驿馆前,香案已撤,传旨太监的车驾扬起的尘埃尚未落定。
霍抉静立阶前,只朝亲卫略一颔首:“去于将军处知会一声,圣命急召,不及面辞。”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暂别友邻。
“轻羽。”他目光转向门外那辆青篷马车——背上的灼伤经不起连日马背颠簸,在青木近乎执拗的恳求下,又搬出了姚知韫后,他终究是让步了。
“末将在。”薛轻羽快步上前。
“留一队人,”霍抉声音压低,却是惯常的冷肃,“盯住东琅,还有于幽禾的动向,掌握好证据。”
“末将明白,”薛轻羽抱拳,神色凛然。
马车辘辘驶动,将八陉关隘的朔风与烟尘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霍抉背靠软垫,闭目凝神。伤处随着车身摇晃传来阵阵闷痛,他却恍若未觉。
终于——启程回京了。
离京不过半月余,却似过了许久。去时庭前犹见残菊,归来恐已落尽初雪。时序更迭总无声,不知那座熟悉的府邸里,光阴又是如何模样?
不知……韫儿此刻在做些什么?
这念头一起,便如投石入潭,在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心底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终至轰鸣。眼前仿佛浮现她慵懒倚在榻边、指尖闲闲翻动书页的模样;或是坐在廊下,对着满院萧瑟秋光,唇角弯起那抹总是淡淡的、却莫名让他心头发软的笑意。
他竟如此……想她。
想她垂眸时睫羽的轻影,想她偶尔语出惊人时的清亮眸光,甚至想她被他惹恼时,那副强作淡然、耳尖却微微发红的模样。
还有那碗面。简单至极,热气腾腾,卧着碧绿葱花——是他离京前夜,她默然递来的温暖。
韫儿。
他在心底无声唤她的名,喉间竟泛起一丝罕见的干涩。
马车疾驰,碾过官道,将边关的烽烟与算计暂时隔在帘外。车厢内唯闻轮声轧轧,衬得他此刻的思念愈发清晰而汹涌。
再快些吧。
他想即刻踏进那座有她的院落,亲眼确认她一切安好,亲耳听她用那副平静的嗓音,或许会说一句:“回来了?”
等我。他于晃动的光影中缓缓睁开眼,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深沉而灼亮。
马上,就能相见了。
远在京城的姚知韫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她抬起指尖揉了揉发痒的鼻尖,谁——在念叨她?
案上,一张绘制工整的表格墨迹已干。横平竖直的格子间,填满了清晰的数目,收入、支出、结余一目了然。旁侧另附一纸章程,题为《归云楼财支用行事准则》,条款简明,权责分明。她不求面面俱到,但求这新立的“归云楼”,从一开始便有规矩可循,有章可依。
沈知节此人的确敏慧过人。
往往姚知韫凭着记忆勾勒大致的轮廓方向,他便能将其中关窍,潜在利弊,乃至她未曾虑及的细处,条分缕析地铺陈开来,不仅将她原本有些飘忽的设想落在实处,更常能切中要害,提出比她原案更为周密,也更易于施行的章程。
她如今能在沈知节这般老练的人物面前占据主动,所依仗的,不过是沉淀了千百年的见识与思维红利。那些东西于此世而言,新鲜、锐利、直指要害,足以让沈知节这样的实务干才眼前一亮,心生叹服。
然而,假以时日,沈知节必将飞速消化并超越她带来的这些“新奇”框架,深入到更复杂的本地商事网络、人情世故与潜规则中去。
到那时,若她仍只停留在抛出概念的层面,而无与之匹配的、扎根于此世现实的深厚底蕴与精微掌控力,那么“露怯”便是必然。
这种隐约的危机感,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时刻悬在她的心头,带来一种沉静的压力。
她必须让自己更快地生长,将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星火,与此世真实的土壤、气候、养分相结合,催生出真正属于“姚知韫”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学习。这是她给自己下达的最紧迫的命令。
不仅是通过账册了解产业,更要读懂沈知节处理事务时那些未曾言明的权衡与机锋;
不仅要明了市场行情,更要洞悉这京城错综复杂的人情脉络与权力暗流;
不仅要会看数字,更要能看懂人心。
这份清醒的认知与紧迫感,让她在沈知节面前那份淡然的自信之下,始终保有一份近乎贪婪的求知欲与沉潜的谦逊。
沈知节的动作远比她预料的更快、更利落。云锦轩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人,被他以雷霆手段清了个干净。新请回来的掌柜姓钱,是当年母亲苏璟岚用惯了的老人,只因多年前一桩小差错,便被排挤发落到京郊庄子上。沈知节亲自去接的人,马车进庄时,钱掌柜正蹲在田埂边看着麦苗,听了来意,怔了半晌,浑浊的老眼里倏地滚下泪来。
姚知韫得知后,择了个晴日下午,亲自去了一趟云锦轩。
铺子已重新洒扫过,透着久违的敞亮。钱掌柜见东家姑娘亲至,慌得便要行大礼,被她温言扶住。
“钱叔受苦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这些年,是我软弱,对不住您。”说罢,示意芙蓉捧上一个朱漆小匣,里头是补偿这些年的薪俸,并外加三成,以作安家之资。
钱掌柜捧着匣子,手抖得厉害,话也说不周全,只反复道:“老奴……老奴必定尽心,对得起夫人,对得起姑娘……”
姚知韫只是浅浅笑了笑,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柜台与货架,铺子已然焕然一新。
沈知节依此例,又陆续寻回几位因各种缘故离开的老掌柜。这些人多半技艺在身,熟知行情,对旧主存着念想,更对如今这位沉稳练达、出手果决的沈先生心存敬畏。请回来,略加安抚,给足体面与实利,便都肯回来重新坐镇。
如此一来,京中几家关键铺面的局面,竟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稳住了阵脚。流水重新活络,人心也逐渐归拢。那些原本观望、甚至暗中使绊的视线,见她并非任人拿捏,手段亦有章法,倒暂且收敛了几分。
姚知韫回到府中,望着‘归云楼’方向新挂起的匾额,心下稍安。
规矩立了,人用对了,棋局才算真正摆开。接下来,便是步步为营了。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那无缘无故的喷嚏之后,心口某处,忽然没来由地轻轻跳了一下。
他——何时能回来?
“姑娘,”芙蓉悄步上前,声音放得轻缓,“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去明德书院了。”
今日是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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