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霎时一寂。
“退了?”络腮胡副将瞪大眼睛,“你看清楚了?往哪个方向?是佯退还是真撤?”
哨探喘着粗气道:“千真万确!寅时末,东琅前军便开始拔营,中军、后军依次后撤,旗号不乱,但速度极快。此刻已退至五十里外,看方向……是往东返回其境内!”
众人面面相觑,帐中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声议论。方才还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陡然变得有些诡异。
于幽禾眉头紧锁,看向霍抉:“将军,这……东琅耗费钱粮,岂会无功而返?其中莫非有诈?”
霍抉静立沙盘前,目光凝在那些代表东琅兵力的黑色旗子上,眸色深沉,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伤痛正随着心跳一阵阵搏动,提醒着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火光与爆炸。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未必是诈。东琅用兵,向来利字当头。或许……是觉得此时强攻,代价过大,得不偿失。”
他抬眼,视线扫过帐中诸将,“不过,于将军所虑甚是。传令下去,斥候营加派三倍人手,远出百里,严密监视东琅退兵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分兵迂回、藏匿伏兵的迹象。关隘守军不可松懈,防御布置依方才所议,照常进行。”
“是!”众将凛然应命。
于幽禾拱手:“将军抱恙仍如此周密,下官佩服。您脸色不佳,不若先回驿馆歇息,此处有下官等盯着,一有异动,即刻禀报。”
霍抉确实感到一阵阵虚乏与晕眩袭来,伤口也在持续发热。他不再强撑,微微颔首:“有劳于将军。既如此,此处便交由将军主持。若有要事,随时来报。”
他重新披上那件墨绿斗篷,在于幽禾等人的恭送下,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大帐。直到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踏上返回驿馆的马车,他才允许自己微微向后靠入车壁,闭上眼睛,额角的冷汗终于无所顾忌地涔涔而下。
东琅退了。
是因为那矿坑被毁,“黑火”成空,失去了最大的倚仗,短时间内该是不会再卷土重来了。
只是这于幽禾究竟是何种心思?
前世,他身为文臣,与于幽禾交集的不多,只是在朝堂上远远照过几面,只记得他有个女儿嫁入东宫为侧妃,后来不知为何却暗地里投靠了二皇子,二皇子事败,于家受牵连满门抄斩。
倒是后来大理寺抄家,才叫这位于将军的“经营之才”曝于天光之下——整个府邸的地下,竟深埋着白花花的银子,不下八百万两之巨,尚未计入那些早已洗成银票、不知流向何处的财帛。一个于家,抵得上大晋半年的岁入。
想来,二皇子举事的钱粮,于幽禾贡献了不少。
五行山矿产丰富,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除了登记在册的那些矿外,还有多少私矿是不为人知的,于幽禾又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不知薛轻羽那边如何了?他本以为只要于幽禾能守住关隘,不生异心,与他做的事情无碍,他并不想节外生枝。
到了驿馆,薛轻羽已在内室候着,见霍抉推门而入,忙上前拱手。
“将军,东琅退兵了。”说着将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这是梓州登记在籍的居民册簿。”
霍抉接过,在案前坐下,就着昏黄的烛火翻阅,纸页虽泛黄,墨迹却是新的,显然是刚刚才整理过,他神色未动,“还有何事?”
薛轻羽上前半步,声音压低,“末将查核时发现异样,三年前,梓州在册人丁尚有八万余口,如今——已不足四万,且损折多为青壮男丁。”
霍抉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薛轻羽继续道,“昨日救出的那些百姓,多是老弱,据他们说,近些年常有一李姓商人前来招工,开价颇丰,且一次预付三年工钱,百姓为活命,只能将儿郎送去,却从此杳无音讯,而这些人,在官府册籍上,已报了死亡,销了户籍。”
烛火哔哔一声,映得霍抉眼底光影骤冷。
“梓州州府,”薛轻羽顿了顿,声音渗着一丝寒意,“形同虚设,现任知州常年居于高都城,对梓州事务不闻不问,只有一位学正胡大人还在勉力支撑,但——。”
薛轻羽顿了一下,看霍抉并无异样,便继续说道,“如今的梓州,外有东琅铁蹄频扰,内有官府剥削,百姓如陷炼狱,十室九空,若再无人过问,不出两年,此地恐成鬼域,再无生机。”
霍抉“啪”的一声合上册薄,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驿馆的高墙,望见那片被遗忘的土地上,那些绝望中的面孔。
梓州原是东边少有的膏腴之地。东倚苍茫山脉,西接平缓川原,土地深厚肥沃,溪河纵横交织,曾是朝廷倚重的粮仓之一。春来麦浪翻涌,秋至大豆遍野,素有“小江南”之称。
然而近二十年来,这片丰饶的土地却悄无声息地走向凋敝。
先是北境十三州接连沦丧,梓州从腹地骤然变为前沿,又无屏障可保安宁,战云常年笼罩,百姓惶惶,田地渐荒。
地底埋藏的矿脉被逐次探明发掘——铁矿、铜矿,乃至稀有的墨玉矿。一时间,商贾、工匠、流民蜂拥而至,官府的勘采令一道接着一道。山峦被刨空,溪流被截断,沃土之上竖起了一座座炉窑与工坊。浓烟蔽日,矿渣淤塞河床,原本清澈的渠水变得污浊不堪,再难灌溉。
土地,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地掏空了根本。就连最耐旱的蒿草也生得稀疏。许多农户被迫放弃了祖辈耕耘的田地,要么沦为奴工,要么背井离乡。富庶的村落接连成了废墟,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风沙中无声诉说往昔。
失去了十三州的屏障,又失去了土地的滋养,梓州便如同一株被掘断根脉、又遭风雪摧折的老树,再难恢复生机。如今的梓州,沃野不再,唯余荒丘;人烟稀落,但闻鬼哭。昔日的“小江南”,终究成了权欲与贪婪啃噬后,一片流血结痂的疮疤。
朝廷不是不知道梓州的疮痍。
毕竟,没有血流成河的民变,没有震动朝野的冤案,那些零星的苦难,在庙堂衮衮诸公眼中,不过是边陲之地难免的“癣疥之疾”。
可梓州的百姓,又何尝不想告?
只是那鸣冤的路,早已被无形的高墙堵死。若要上达天听,必先出梓州,过八陉,历州县,层层递状,步步艰难。
状纸递不出去,哭声传不过来。梓州便成了被遗忘的孤岛,被牺牲的弃子。
一年,两年,十年。
后来,亲人离散的多了,田舍成墟的惯了,连眼泪都流干了。人便渐渐木了,如同旱地里的枯草,低着头,弯着脊,在风沙与矿尘中沉默地活着,死去。
“将军——”,薛轻羽看着沉默的霍抉,终究是没忍住心中的悲愤,“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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