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再想想办法”
沈嫖把门锁上,牵着穗姐儿,一路小跑着到了郑家。
郑菓在前面领着,推开门带着俩人到院中。
沈嫖只看郑家院中灯火通明,一进院中就听到了郑家娘子的叫嚷声。
穗姐儿紧紧地拉着阿姊的手。
郑屠夫在院中的厨房里烧热水,只是他在厨房内坐不住,一会儿起身往院子里看,又伸头往屋子里看。他紧张地攥紧手,一时都没看到院中多了两个人。
沈嫖先喊了他一声。
“郑屠夫。”
郑屠夫这才注意到人,忙走到沈嫖身边,他先是很是恭敬地行了礼,“劳烦沈小娘子了,我阿娘还没到,我岳母和岳父已经找人去喊了,还没来到,这屋内就只有两位产婆,沈小娘子能否进去看看?”
民间认为女子产房为血光之秽,生孩子还意味着死亡,所以男子一般都不会进产房。
沈嫖听闻这话,压低声音。
“郑屠夫,我们相识也有一年了,我见你每每对郑大娘子都悉心呵护,原以为你会是个不一样的人,难不成也信了男子不能进女子产房这样的鬼话?”
穗姐儿察觉出阿姊很生气。
郑屠夫本就紧张,这会儿更是汗如雨下,他紧张之下就有些不知如何说话。
“沈娘子,并非如此,我是个屠夫,向来不信什么血光之灾的,也认为那些礼俗都是狗屁。我当然想进去陪着娘子,是我家大娘子在前面就不让我进去,她觉得生孩子时很狼狈又总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猪肉,不想让我见到。”
沈嫖听到这里,又听到屋内压抑着疼痛的闷哼声,这实在是傻,都把自己的一条命赌上了,还在乎什么尊严面子。
她福了福身体,“刚刚是我误会了,请你见谅。”
郑屠夫一点都没生气,相反他更信任沈娘子了。
“那劳烦沈娘子进去看看,若是有什么,请立刻告知我。有需要的尽可安排,我在外面也把事情都一应办齐了。”
沈嫖点下头,带着穗姐儿进到厢房内。厢房内生产的床榻上和外面的是拉了一层帷幔的,惠民药局精通妇产的张大夫正坐在那里。
汴京的产婆也很受人尊敬,而且其在助产的手法上有了很大的改进,大夫也只是多在外围进行一些指导。
这帷幔既是为了遮挡凉风吹来,也是为了遮挡男大夫的。
毕竟男大夫在女子生产时也不能近前照看的。
张大夫看到又有小娘子进来,以为是郑家亲人。
“见过娘子。”
沈嫖对生产之事了解得很少,而且很多都是现代偶然间看到的一些网上知识。
“请问郑家娘子腹中胎儿,胎位可正?”她记得胎儿好像都是头先出来,若是臀位或者是侧位是都不好的。
张大夫没想到这小娘子年纪轻轻的也懂得这些。
“郑家娘子的身体一向都是我来照看的,她每日都会坚持走路,胎位很正,现下就等着她开到十指,就能顺利生产。里面的两位产婆也都是经验老到的,在生产手法上很有经验,娘子不必着急。”
沈嫖这才放心一些,只要胎位正,孩子应当容易生下孩子。
“劳烦大夫了。”
张大夫摇下头,“医者父母心,娘子客气了。”
沈嫖看了看穗姐儿,“女子生产时间都会很久,场面也会混乱,你在这外面等着,等你郑家婶婶生下来孩子,咱们就回家。”
穗姐儿点下头,她心性坚定,“阿姊不用担心我,我不会乱跑的。”
沈嫖摸摸她的头,才打开帷幔进去。
郑家娘子性子爽利,又经营着一家猪肉铺子,所以上到来买肉的各色客人,下到来收购猪下水的摊贩们,她都能说上话,面对有些男人的调戏,她向来都是把杀猪的刀往案板上一插,那些男人就再不敢说话,只讪讪一笑。可生孩子真的是鬼门关。
郑家大娘子正在按照产婆说的吸气吐气,看到沈嫖进来,先冲着她伸过手。
沈嫖皱着眉头忙握住,“怎么样?很疼吧。”
郑家大娘子头上全是汗水,虽说八月份已经算是秋高气爽,但晌午时还是有些闷热的。她紧紧地握着沈嫖的手。
“还好,我还能撑着。”
沈嫖接过产婆递过来洗湿的帕子给她擦擦额头,“我问过大夫,说你胎位也正,平日里身体也康健,力气又大,有的是力气来使劲,等你开了十指就能生出来了。”
其中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产婆也跟着点头,“正是呢,郑大娘子也不胖,孩子也小,好生的。”
郑家娘子本想再说些什么,但一阵阵的痛感,让她说不出来话,只能叫痛。
沈嫖皱着眉头,抓紧她的手,又给她擦汗。
“没事的,没事的,等生完孩子就狠狠地打郑屠夫一顿,我刚刚来时还骂了
他,竟然不进来看你,他同我解释过了,可见他是爱重你的。
郑大娘子脸上全是虚汗,头发也黏在脸颊上,听到这话还能带着笑意。
“是,他很听话。
沈嫖并不排斥婚姻,只是她不敢赌一个人的良心,但郑家大娘子有勇气,就算是为了这份勇气,她也应该得到一个一家和美的结局。
“是是,等你顺利生下孩子,你们一家会更好。
郑大娘子很有信心的,她会杀猪,剔骨,削肉,做得都好,当然生孩子会更好。
“其实,我想要个姐儿,就像那日你带来的那个十分端庄的姐儿一样,我只见过那一次,就喜欢上了,那个姐儿真是乖巧,我若是有这样的一个姐儿,我为了她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沈嫖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她口中“姐儿说的是兰姐儿,心中有些发堵,大抵兰姐儿的阿娘也是这般想的吧。
可有人视如珍宝,有人弃之敝屣。
“会的。
沈嫖陪着她有不到半个时辰,又到外面给产婆端来热水,还被郑屠夫缠着问东问西。
郑屠夫说话时身体发抖,言语都断断续续的,到后面竟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沈嫖看郑屠夫身高体壮的,这会儿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安慰,“郑屠夫别哭了,你大娘子在里面都没你哭得厉害呢。
郑屠夫听到娘子又使劲擦擦眼泪,但越擦掉的眼泪越多。
沈嫖只好叹声气,然后就听到门口有人敲门。她让郑菓去开门。
这瞬间就进来三个人。
沈嫖见过郑大娘子的婆母,旁边两位就是郑大娘子的父母了。其父虽然消瘦,但身姿挺拔,其母有些圆润,只是可能来时比较着急,发髻有些松散。
“大郎,素儿如何了?她生产可还顺利?其母一边问一边往屋内看去。又见女婿哭成这样,更是揪心。
郑屠夫起身,满面是泪地点头,“素环一切都好,岳母不要太过担心。
郑婆婆则是心疼自家儿子,“那你这般哭什么?
“我,我是心疼娘子疼痛,不能替而代之。郑屠夫和娘子感情甚笃。
郑婆婆冷哼,“女子生孩子都这般疼的,我生你时更是。
这话一出,场面就更乱了。
卢家大娘子跳着脚地骂他。
卢家阿叔经营着一家笔墨铺子,原也觉得自己是沾染一些书香气
的人,但这会也帮着娘子和女儿怒骂。
沈嫖是个外人,站在一旁插不进来话,卢家大娘子更是冷嘲热讽,俩人骂一个人,自然骂得郑婆婆说不出来话。看到郑婆婆气得胸口起伏,郑屠夫总不能和岳父母对骂,又劝不过自己母亲,只好扶着她。场面才一时安静下来,她忙开口。
“卢家婶婶吧,我姓沈,家中开个小食肆,与素环阿姊交好,我刚刚在房内一直看着,又问过大夫,说素环阿姊胎位也正,只等开了十指,孩子就能平安生产。”
卢家婶婶连连点头,握着她的手,“我知道你,素环回家时同我提过你,谢谢你啊,那我现在就进去再看看。”
沈嫖陪着一起进去。
外面院中只剩下三人,卢家阿叔看着亲家母就怒气甩袖子。
郑菓还有些尴尬,就在厨房里烧上热水,炉子上还炖的有羊肉和猪蹄羹。
沈嫖让卢家婶婶进去和郑大娘子说话,自己带着穗姐儿坐在外面。
这会刚刚过了子时,初秋的深夜会有些凉,沈嫖搂着穗姐儿。
穗姐儿一点都不困,她听了好久郑家娘子疼的在叫,也看到产婆端出来的血水。她倚靠在阿姊的怀里,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她知道生孩子很难。
“阿姊,我想阿娘了。”
沈嫖低头看她,“那等我们回家了,给阿娘磕几个头,拜一拜。”
穗姐儿闷声嗯了一下。
突然产房里传来郑家娘子的大叫,紧接着就是一声婴孩的啼哭声。
产婆从里面出来报喜。
“生了,生了,郑屠夫,你好福气,你家大娘子给你生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姐儿,恭喜恭喜啊。”
郑屠夫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正巧想要个姐儿呢,老天对他太好了,想要什么就来什么,“好好,多谢婶婶了,辛苦了。”
产婆又去同张大夫说清产妇的情况,张大夫又依据情况开了方子,然后提着药箱也准备走了。
“郑屠夫,既然你家娘子已经顺利生产,那我就先告辞了,恭喜恭喜。”
郑屠夫已经被这喜事冲得脑袋都晕乎乎的,只记得人给他道喜,他就回礼而已。
产婆又把床榻上的褥子衣裳都给换好,给产妇擦洗干净,才走的。
屋内染着烛光,一片温和。
卢家婶婶抱着孩子坐在床榻旁,郑屠夫喜的看看孩子又看看自家娘子。
“你也抱抱吧。”
郑
屠夫双手往前伸一下,又给缩回去,他看着这小孩太小了,自己一个胳膊都比她的头大,“还是岳母抱吧,我怕摔了她。”
卢家婶婶看着闺女已经累得睡着了,她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圈,“你娘呢?”
郑屠夫记得刚刚孩子出生的时候她还在呢。
“可能,可能在外面厨房忙着吧。”
卢家婶婶早就看透了,无非是听得了一个姐儿,不愿意伺候才走的吧。等着吧,这事她不会同她完的。
“沈小娘子,今日是多谢了,忙前忙后的。还带着你家妹妹。”
沈嫖摇下头,“婶婶客气了,郑家娘子能平安就是好的。”
穗姐儿上前看看包起来的小孩,她闭着眼睛,但小手又伸出来。“好小啊。”
卢家婶婶抱着孩子笑笑,“是啊,你刚刚出生时也是这般,慢慢地就会长大了。”
穗姐儿有些腼腆。
沈嫖在郑家也没再多待,带着穗姐儿回到家里简单洗漱后就躺下了。她原以为穗姐儿熬到现在,肯定很困倦,但没想到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她伸手轻轻拍拍穗姐儿的肩背,想哄她睡觉。
“怎么了?”
“阿姊,阿娘生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疼吗?也遭受了很大的痛苦吧,如果生我让阿娘很痛,那我宁愿不要出生。”
穗姐儿虽然记不得阿娘的样子,但还是记得她的,阿娘很温柔。
沈嫖想了一会才开口,“穗姐儿,阿娘若是知道你这般想,定然会很开心的。但我想阿娘选择生下你,应当是觉得她所忍受的疼痛是值得的,就像是郑家大娘子,你觉得她如果知道自己今日生产会很痛,她会选择不生吗?”
穗姐儿想到郑家大娘子,记得她得知自己有孕时很是高兴,后来又处处小心养胎。冬日里,有时她和阿姊一同去买肉,就见郑家娘子宁愿闷在屋内,也不愿意外出走动,怕路滑摔倒伤到孩子。她相信即便郑家大娘子得知今日生产会很痛,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会生的。”
沈嫖轻声嗯了一下,“正是如此,阿姊是想让你知道,生下孩子是每个人深思熟虑过的选择。穗姐儿,你也有自己的选择,将来你愿意成亲也好,不愿意也罢,阿姊都尊重你的选择,你也要相信你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裹挟,一切以你自己的感受为主,阿姊唯愿你此生,活得顺心。”
穗姐儿又抬头看向阿姊,“我明
白了,阿姊。
沈嫖笑着摸摸她嫩滑的脸蛋,“快睡吧,等到天亮,咱们还要给郑家送礼呢。
汴京百姓邻居之间有生子的喜事,和现代送的东西不同,汴京是要送米,醋,炭之类的。
炭火是为了烧开水,能一直给产妇和孩子提供热水。
醋则是为了防瘟疫的,把醋浇在烧红的炭上能起酸雾,产妇猛地吸一口,可以收缩血管,止血。
而小米熬制出的米油能给产妇吊米油,可以补胃气,流食也能更助消化。
晚上就睡了两个时辰,沈嫖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不过没叫醒穗姐儿。
沈嫖没出去买菜,在院子里摘了茄子,青椒和土豆。
院子里的青椒长得也挺好的,她看青椒也到季节了,准备多摘一些,做青椒酱,到时冬日里给二郎送到书院,也算是一个下饭菜。
她准备做个地三鲜焖饭,把炉子里米饭先焖上。然后茄子土豆青椒都切成滚刀块,土豆泡在水中去一下淀粉,茄子外面要裹一层薄薄的淀粉。
另外起炉子烧油。
八月的清晨,是真的天高气爽,穿得虽然有些薄,但一点不冷,偶尔有一群鸟从天空中飞过,吹着风。
油热低温炸土豆,因为高温的话,土豆还没炸好,就先糊掉了,低温油炸,把土豆炸得用筷子一插就透,放到一旁。但茄子要高温,外面的一层淀粉能保证茄子不吸油,炸的外面焦焦的,趁着这个时间再把青椒用油快速过一遍,快速捞出来就行。
锅内的油倒入罐子里,留一勺底油,倒入蒜末炒香,再把茄子辣椒三种倒入进去,翻炒后放入盐,酱油,糖提鲜,最后勾芡。
沈嫖坐在院子里等着锅内勾芡,收汁,听到外面嫂嫂在门口叫她一声后就进来了。
“嫂嫂吃过了吗?
程家嫂嫂进来坐下,“吃过了,今儿你家有些晚啊。
“我昨日带着穗姐儿去了郑屠夫家里,郑大娘子生产,我帮忙来着,睡得比较晚,这会才做饭。
程家嫂嫂已经闻到香味了,“怪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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