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无咎略一蹙额,沈元畴很有眼力见地踮起地上锁链,往后一扯。
原本作势欲扑的姚其正顷刻匍跌在地,双膝手肘在泥地上蹭出几条长长的血痕。
他呸出口带血的唾沫,再抬头,模样较之方才更加狼狈,眼里的怨毒却是分毫不减:“褚知远,你为了一己官声沽名钓誉,剜的却是我们这些底下官员的血肉。你刚上任不满三个月,就在浙闽一带试行什么驿递改革。例来官员公行办差,吃喝拉撒睡等一应开销都由驿站包揽,偏到了你这,就要收紧这个口子,自此我等官员出门在外,沿途住客店就要花去一大笔费用,你不妨竖起耳朵听听,此举一出,满朝官员谁不为此怨声载道!”
沈元畴听他越扯越远,皱着眉头打断:“你说的这些,跟滥用职权私发文牒又有什么关系。”
姚其正重重喘了一口气,十指抓地愈拢愈紧,囚服下青筋暴起的手跟半枯的藤蔓一般无二,看得人触目惊心。
辛无咎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瘦,瘦得几可见骨,再配上凹陷的眼窝跟蜡黄的脸色,辛无咎脑海里一度浮现法制栏目中瘾君子的形象。
姚其正好容易才平复了心情,恨声说:“闽南与上京相去千里,我外放任职,家中老父因体力年迈未能随行。就因为你的一时兴起,我往返两地的开支成倍增加,流官那点微薄俸禄根本应付不了,以致我数年间回京探亲的次数屈指可数。末了老父悒郁而终,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守灵那晚我终于想明白一个道理,什么襟怀,什么抱负,全是狗屁!人生到死,唯有钱权二字才是真。褚知远,我沦落至此,你敢说自己半点责任也没有吗!”
许是提及老父,触碰到了首辅的伤心事,面对姚其正言辞激烈的质问,褚知远一时间竟没有反驳。
辛无咎吩咐狱卒换掉浓茶,端上一盏煨得刚刚好的牛乳,亲自奉到褚知远跟前。在后者伸手来接时,他虚拢住对方冰冷的指尖,使之贴紧温热白瓷,褚知远讶异抬首,辛无咎对他露出个安抚的笑。
“好一副伶牙俐齿,沈元畴,看来镇抚司的手段也不过尔尔嘛。”
小皇帝把笑尽敛,挡在帝师身前,眼风飞至,指挥使没来由打了个战栗。
“臣......有罪。”
“你的确有罪,”辛无咎凉声,“这么荒诞不经颠倒黑白的话也能由之他一气说完,锦衣卫的口嚼都是当点缀使的么?”
小皇帝行事跳脱,鲜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沈元畴听话听音,忙不迭吩咐左右照办。
姚其正嘴被木枷堵得死死的,因锦衣卫下手太急,嘴角都被扯出口子,鲜血汩涌而出,整个监室徊荡着他低沉破碎的呜咽声。
在场之人包括褚知远,都被这一幕给震慑住了,唯有辛无咎的脸色始终如常。
“隆安二十三年的驿递改革,收紧了驰驿接待的口子不假,但那仅是针对因私旅行者而言,从未违背过驰驿制度的初衷。”
辛无咎掷地有声:“自大晏开国以来,承袭前朝旧制,在两京十三省共建有数百个驿站,负责在职官员赴任及出差公干的食宿接送。入住驿站者,手持兵部发放的一纸勘合,不但往来的轿马官船都有驿站供给,临行还由驿站送上一份礼银。长此下来,这从大晏开国时起定下的驿递制度,早已演变成国家财政的巨大负担,先生奏请先皇从严管理兵部勘合,从源头上杜绝官员假公济私的可能性。此等利国利民之举,何错之有?”
姚其正答不出话,呜咽声却渐渐走低。
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辛无咎继续不疾不徐道:“至于你方才所说流官俸禄连车马费用都支付不起,就更是无稽之谈了。朕看过户部记档,你当年改任闽州巡按御史,虽然比在上京时官阶降了半等,但依我朝惯例,外放言官论官阶只有六品,俸禄排衙却都是参照四品执行。何况先生虽主张整顿驰驿,却也请旨提高外放官员的本色俸比例,等于变相增加了外官收入。外加各地官场心照不宣的火耗银、养廉银,七七八八的收入加起来,比你在清吏司拿的那点死俸禄更多了一倍不止。说自己财力吃紧难尽孝道,姚其正,你就不亏心吗?”
前世的辛九年纪轻轻就坐稳了上市公司老总的位置,论起算账的本事,还没几人能是他对手。
辛无咎眼看姚其正松垮的脸皮青红交织,透出股深黑,慢慢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睨着眼,毫不留情地扯下了对方最后一块遮羞布。
“何必为自己的贪心找借口,说千道万,终归是你心意不坚,被人拖下了水却不敢承认。朕只可怜你那老爹,老无所养就罢了,临了还要被你拉出来作挡箭牌,到了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褚知远向来不齿用亲情二字逼人低头,但不知怎的,此番辛无咎字字见血的一席话,他听在耳中居然觉得颇有道理。望着少帝隐含锋锐的侧颜,褚知远眸光闪动了下。
历来盛世革新都难过乱世草创,在安乐窝里享受久了的人,一朝被褫夺特权,不可避免会产生抵触情绪,轻者如姚其正,恶语相向;重者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就连多年好友鹿琢玉,也时常为他的不近人情颇有微词。
褚知远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直到听小皇帝条分缕析地道尽他心中所想,一时间竟不觉有些喟叹。
他低头浅啜了一口牛乳,甜甜的,很熨帖。
姚其正不忿的嘶吼逐渐变成含愧的悲鸣,两行浊泪沿着他皮包骨的脸颊滑淌,冲掉了浮表的激愤,更深的痛悔暴露出来。
辛无咎示意沈元畴取下他嘴里的嚼子,说:“朕不知道你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如先生所言,能为二十万军士的福祉不惜得罪强权的,即便不是什么忠耿之士,也不可能是骨子里就见财眼开的小人。朕派人去你家里看过,你无妻无子,家中清贫,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朕就纳了闷了,你一年间收受的贿赂不下万金,那么多银子花去了哪儿,你总该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辛无咎白手起家,从最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背叛没经历过。他很清楚,忠义之士变节无外乎两种,要么壮志难酬意难平,要么受人胁迫不得已。
但辛无咎隐隐有种直觉,姚其正明珠暗投的原因比这两种都复杂得多,或许和那批来历不明的“石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闻言,姚其正脸部表情顿时变得扭曲,呼吸呈现不正常的急促感。
突然间,他嘴巴大张,胸廓一阵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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