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昨天那个案子破了。”
“真的?这么快?”
“说是那个死者的丈夫杀妻骗保,啧啧,看着挺老实一个人。”
“可不是嘛,我听说是为了给女儿攒学费才……”
“哎呀,也是一个可怜人……”
夜神信搅拌咖啡的手顿了顿。
他坐在酒店提供的餐厅里,旁边一桌几个女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犯人怎么被一个初中生戳穿的,怎么当场跪下痛哭的,怎么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还说什么“我也是没办法”、“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家”。
夜神信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是这种故事。
杀妻骗保。
那个男人大概也是这么说的吧,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被逼无奈,走投无路。
跪在地上哭着忏悔的时候,大概连自己都信了。
但夜神信只觉得这个人的谎言实在太拙劣了。
明明是那种敢在会议上说出来就会被侦探团全票打飞的劣质谎言,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因为那几句话而可怜他。
口口声声说着爱,说着不得已,说着无可奈何,然后把刀刃捅进最亲近的人心口。
他们哭得那样真诚,以至于有时候连警察都会动摇。
可是啊。
真正爱一个人,怎么可能舍得让她死?
真正为了女儿,怎么可能让女儿失去母亲,还要一辈子活在“我爸爸杀了我妈妈”的阴影里?
他爱的从来不是女儿,不是妻子,只是自己那个“迫不得已的好人”的形象。
夜神信之所以会对那个人产生鄙夷的情绪,还是因为两天前的事。
那天下午,子安观刚下班从商场后门出来,正想着晚上吃什么,一个陌生男人叫住了他。
“您好,请问是子安先生吗?”
子安观回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表情有些焦急。
男人长得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此刻眉头紧锁,额角似乎还有汗珠。
“我是商场保安部的,”子安观说,“有什么事?”
“天台那边有个人,看起来像是要跳楼,”男人指了指楼顶,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紧张,“我喊了几声没反应,您能跟我上去看看吗?我怕我一个人处理不了。我已经打了报警电话,但他们说还要一会儿才能到,我怕来不及……”
子安观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商场的天台在五楼,从下面只能看到灰色的栏杆。
他眯了眯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换作这种情况修士应该能派上很大用场吧。
不过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子安观也没多想,毕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遇到,商场的天台平时锁着,但偶尔会有人想办法撬锁上去。
想恶作剧的、想找刺激的、想拍视频的,什么人有。
他点了点头,跟着那个男人往楼梯口走。
经过员工通道的时候,他还顺手拿了对讲机,想着万一需要支援能用上。
男人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很快,像是真的很着急,他一边走一边说:“那人看着三四十岁,站在天台边缘,太危险了。我喊他他也不应,就那么站着,我真怕他一个想不开就……”
“知道了,”子安观说,“你先别急,我上去看看情况。”
楼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
子安观走在后面,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紧张气息。他当时只以为对方是普通人遇到突发事件紧张,没有多想。
天台的门确实开着。
生锈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刺眼的阳光。子安观推门出去,阳光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然后脖子上一紧。
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反应过来的瞬间,绳子已经勒进了皮肉。
身后的人喘着粗气,整个人压在他背上,用全身的力气往后拽。那股力量来得突然而猛烈,子安观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绳子勒得很紧,他能感觉到皮肤被割裂的疼痛,能感觉到呼吸变得困难。身后那个人的喘息声就在耳边,粗重,颤抖,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
子安观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
这人手劲不太行,这都敢和他拼刀吗?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有人要杀我”这个问题。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一瞬间,拳头砸在什么硬东西上,应该是颧骨或者太阳穴附近。身后的力道瞬间消失,绳子松开,有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袋土豆摔在水泥地上。
子安观转过身,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男人。
灰色夹克,三十来岁,额头上鼓起一个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变紫。他仰面躺在地上,嘴巴微张,呼吸倒是平稳,就是昏得彻底。
正是刚才叫他上天台的那个人。
子安观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疼。
绳子的勒痕应该已经紫了,摸上去火辣辣的。他站在天台上,风呼呼地吹过来,凉飕飕的,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报警,叫救护车。
等待的时候,他在天台边缘坐下来,点了一根烟。风很大,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他深吸一口,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毫不知情继续生活的人们。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后来警察告诉他,那个男人暗恋手表店的收银员野泽小姐。
也是当天商场炸弹和子安观打过招呼的人。
而野泽小姐因为子安观帮她解过几次围——有醉汉骚扰她的时候,有顾客为难她的时候,有次甚至是一个偷拍裙底的变态——所以对这位保安大叔挺有好感,偶尔会给他带自己做的便当,会在下班时说一声“子安先生辛苦了”。
就仅仅只是这样的关系而已。
“他说是因为太爱她了,”警察翻着笔录,表情有些复杂,“说看见她对你笑,就受不了。说他每天躲在暗处看她,从来不敢说话,从来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看见她对你笑,对你说话,给你带便当,他就……”
警察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子安观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野泽小姐后来专程来道歉。她辞了职,换了手机号,说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换个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的地方。
明明是那个男人做错了事,明明是那个男人要杀人,她却觉得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害得子安先生差点被杀。
“子安先生,真的对不起……”
她鞠躬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是抖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子安观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认识他吗?”
野泽小姐愣了一下,摇头。
“没有,”她说,“我都不记得他是谁。收银台每天那么多人,我每天要见几百张脸,我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从来没说过话的人?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
她没说完,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子安观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那个男人说爱她。
如果真的爱她,怎么可能让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这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怎么可能让她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不得不辞掉工作、逃离这座城市,像一个逃犯一样重新开始?
如果真的爱她,怎么会让她成为所有人议论的对象——“就是那个被暗恋的女人,害得人家要去杀人”——即便这不是她的错?
如果真的爱她,怎么可能连一句话都没对她说过,就敢说自己爱她?
他不爱她。
他只是爱自己。
爱自己那份得不到回应的“深情”,爱自己那种“我为你去杀人”的悲壮感,爱自己那个“默默守护的暗恋者”的形象。
他爱的从来不是那个活生生的女人,而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爱情故事。
就像那个杀妻骗保的男人,跪在地上哭着说“我也是为了女儿”。
他也是爱自己。
爱自己那个“被逼无奈的好父亲”的形象,爱自己那份“我也是没办法”的自我感动,爱自己那个“我牺牲了那么多”的悲情角色。
他们都是一样的。
口口声声说着爱别人的人。
说到底,他们爱的从来只有自己。
“那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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