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纸外还是沉沉的灰蓝色,连屋檐都还没被晨光染亮。
主屋的拉门就被“哗啦”一声拉开了。
庆藏师父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还要洪亮,带着新年特有的爽朗劲头:
“起来了!都起来了!新年第一天,得去看初日の出(新年第一次日出)!看了这一年都有好运气!”
最先有动静的是隔壁狛治的房间。几乎在庆藏话音落下的同时,里面就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
拉门拉开,狛治已经穿戴整齐,连衣带都一丝不苟地系好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清明,显然早就醒了,或者根本就没怎么深睡。
“师父,早。”他低声说。
“早啊狛治!精神不错!”庆藏拍拍他的肩,转头又冲着另两个房间喊,“太郎!小梅!恋雪!快起来!太阳可不等人!”
妓夫太郎的房间传来含糊的回应,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谁撞到了什么。拉门被有些慌乱地拉开,妓夫太郎头发睡得翘起几撮,眼角还带着惺忪,正手忙脚乱地套着外衣。
他身后,小梅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小脸上写满了“困”字,怀里还紧紧搂着那只猫咪布偶。
“哥哥…天还是黑的呀…”小梅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没睡醒的奶气。
“今天是新年,小梅。”妓夫太郎总算把衣服穿好了,回头轻声哄她,“庆藏师父说,要看新年的第一个太阳。”
“太阳…太阳公公还没起床呢…”小梅嘟囔着,但还是乖乖爬出被窝,伸出小手让哥哥帮她穿衣服。浅粉色的小袄套上,头发被太郎胡乱扎了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却可爱得很。
恋雪的房间也亮起了灯。她动作轻柔,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淡紫色和服,外面罩着绣有细碎白梅的羽织,头发仔细梳好,插上了一支素雅的簪子。
拉开门时,她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虽然眼下还有些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为了早起特意调整了作息。
“父亲早,大家早。”
“好!人都齐了!”庆藏大手一挥,“走!咱们去后山那个小坡,那儿看日出视野最好!”
一行人走出道场。新年清晨的空气冷冽,吸进肺里让人激灵一下彻底清醒。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的门还紧闭着,只有门前的注连绳和新挂的门松静静立着,等待着新的一年。
小梅一开始还困得直往哥哥身上靠,等走到半路,冷风一吹,反而精神了。
她好奇地打量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寂静街景,小声问:“庆藏师父,为什么大家都还没起来呀?”
“因为咱们道场的人最有毅力啊!”庆藏朗声笑道,呼出的白气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散开,“第一个迎接新年太阳的人,福气也最先到!”
后山的小坡并不陡,但视野开阔。他们爬上去时,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顶都只剩下剪影。
“快,就这儿!”庆藏选了个平坦处站定,几个孩子在他身边一字排开。
狛治习惯性地站在最外侧,略微靠前。恋雪挨着父亲,妓夫太郎牵着小梅的手,站在另一边。
风比山下更大些,吹得衣袂飘飘。小梅忍不住往哥哥身边缩了缩,妓夫太郎便解开自己的外衣,把她裹进来一半。小梅仰起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方的天际。
天空的颜色在缓慢地、奇妙地变化着。那抹鱼肚白渐渐晕染开,渗入丝丝缕缕的暖黄,然后是淡淡的橙红,像有谁在天边点燃了一小簇篝火。云层也被一点点镶上了亮边,边缘处透出越来越明亮的金光。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仿佛怕惊扰了这庄严的时刻。
忽然,小梅轻轻“啊”了一声。
就在那被染成金红色的云海边缘,一道璀璨的金边展现出来,瞬间劈开了沉暗的天幕。
是太阳!
先是一道耀眼的弧,接着是半圆,最后,那颗浑圆炽热、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火球,完完全全地跃出了地平线。
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昏暗和寒冷。山坡、树木、远处镇子的屋顶,甚至每个人脸上细微的绒毛,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神圣的金色。
“哇…”小梅张大了嘴巴,看得呆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迎接”太阳,第一次感受到日出可以如此震撼,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恋雪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金光下微微颤动,轻声许下了新年的第一个愿望。
狛治站得笔直,阳光落在他沉静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罕见的、温润的亮光。他看了看身旁的恋雪,又看了看前方被阳光笼罩的镇子,肩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妓夫太郎握紧了妹妹的手。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所有的寒意,也仿佛照进了心里某个一直灰暗的角落。
他想起去年的此刻,他和妹妹或许正蜷缩在某个冰冷的角落,为如何熬过又一个冬天而绝望。
而现在…他看了看身边的庆藏师父、恋雪、狛治,还有怀里仰着小脸、眼睛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妹妹。
新年的第一个太阳,真的带来了光,和希望。
庆藏师父什么也没说,只是迎着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宽阔的脸上带着满足而平和的笑容,那笑容比阳光更暖。
“好啦!”过了一会儿,庆藏拍拍手,声音里充满了活力,“日出看完了,福气接住了!走,回家吃饭!吃完饭,咱们去初诣(新年参拜)!”
回去的路上,天色大亮,镇子里也开始有了人声。偶尔遇到同样早起去看日出或准备去参拜的邻居,大家都会停下脚步,满面笑容地互相鞠躬,道一声“新年好(あけましておめでとうございます)”。
“新年好呀,庆藏师父!今年道场更热闹啦!”
“新年好!您家也是,万事如意!”
“恋雪小姐气色真好!新年安康!”
“小梅看着长高啦!新年快乐!”
一声声真诚的祝福在清冷的晨空中回荡,交织成新年独有的、充满希望的序曲。
回到道场,厨房里已经飘出诱人的米香。狛治不用吩咐,径直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早饭。庆藏跟进去帮忙,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造型别致的小酒壶和几个小盅。
“今天元旦,得喝屠苏酒。”庆藏一边温酒一边说,“规矩是从最小的开始喝,祈愿无病无灾。”
早饭很快摆上桌: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烤得焦香的多春鱼、清煮的菠菜拌着芝麻、还有一碗暖胃的豆腐味噌汤。当然,最重要的就是那壶温好的屠苏酒了。
大家围坐好。庆藏将小酒盅一字排开,拿起酒壶。
“来,按规矩,从小梅开始。”他笑眯眯地斟了浅浅一盅,递给小梅。
小梅有些紧张地双手接过,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庆藏师父。
“喝一点点就好,意思到了。”恋雪柔声指导,“心里想着今年也要健康平安。”
小梅点点头,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捧盅,小口抿了一下。酒味很淡,带着草药的清香,有点辣,又有点甜。
她微微皱了下小鼻子,但很快舒展开,认真地说:“小梅今年…要健康,要长高高,还要保护大家!”
“说得好!”庆藏笑着给她又夹了块鱼。
接着是太郎、恋雪、狛治,最后是庆藏自己。每人都浅酌一口,许下新年的心愿。简单的仪式,却让一顿平常的早饭充满了郑重而温馨的意味。
吃完饭,狛治和太郎起身收拾碗筷,刚把东西端进厨房,就听见道场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庆藏师父,新年好。打扰了。”
是顺一的声音,还有一个温和的女声。
狛治和太郎对视一眼,迅速擦干手走了出去。只见高桥琴夫人带着顺一站在门口,琴夫人手里拿着一个素雅的布包,顺一则提着一个盖着布的篮子。
庆藏师父已经闻声从主屋出来了,见到来人很是惊讶:“琴夫人?顺一?新年好新年好!快请进!这新年的,怎么还特地过来?”
高桥琴夫人穿着干净的靛蓝色和服,外面套着棉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她微微躬身:“庆藏师父,新年吉祥。实在是叨扰了。前几天顺一回去说,看见您的羽织袖口磨得厉害。我正好有些结实的线,想着今天有空,过来看看能不能帮您补一补,您看方便吗?”
她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布包,“另外,昨天几个孩子去我家拜访,帮了我们不少忙,我心里过意不去,做了些小点心和一点小玩意,拿来给孩子们当新年礼物。”
顺一在旁边也跟着鞠躬,把篮子往前递了递。
庆藏连忙侧身:“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快请进,外面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明显磨损的深蓝色旧羽织,笑了,
“您眼神真好,这袖子确实磨得不像样了。那就麻烦您了,不过新年还让您忙活,真是不好意思。”
“不麻烦的,顺手的事。” 琴夫人和顺一脱鞋进屋。这时,恋雪和小梅也闻声从里屋出来了。
“琴阿姨!顺一哥哥!新年好!” 小梅眼睛一亮,脆生生地打招呼。
“琴夫人,顺一君,新年好。” 恋雪也温柔地问候,同时对看过来的狛治和太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恋雪小姐,小梅,新年好。” 琴夫人笑着回应,又对狛治和太郎点点头,“狛治,太郎,新年好。”
庆藏脱下身上的羽织,递给琴夫人:“那就麻烦您看看,能补就补补,实在不行就算了,一件旧衣服。”
琴夫人接过羽织,手指轻轻抚过袖口和肘部那些磨得发亮、甚至隐约看到织线的地方,眼神专注而细致:“料子是顶好的棉布,只是岁月久了…我尽量补得结实些,不显眼。”
“补补能穿就行。” 庆藏笑呵呵地在坐垫上坐下,“一件衣服穿习惯了,就跟老朋友一样,舍不得丢。”
琴夫人点点头,从布包里取出软尺:“既然要补,我顺便量量尺寸吧。以后您要是想做件新的,或者遇到合适的布料,也有个参考。”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庆藏愣了一下,连连摆手:“哎呦,那太麻烦您了,不用不用,这旧衣服还能穿呢…”
“不麻烦的,量一下很快。” 琴夫人已经开始动作了,她示意庆藏站好,软尺绕过他的肩头,“您站着别动就好。”
庆藏只好有些局促地站着,任由琴夫人测量。软尺绕过肩宽、臂长、胸围、衣长…琴夫人的手指隔着衣服也能准确找到位置,动作熟练轻柔,一边量一边在带来的小本子上认真记录。每一个数据都写得工整清晰。
小梅好奇地凑到旁边看:“琴阿姨,你在做什么呀?”
“在帮你庆藏师父量尺寸呀。” 琴夫人温柔地回答,“以后要是做新衣服,就知道做多大啦。”
“哇!庆藏师父要有新衣服啦!” 小梅开心地拍手,转向庆藏,“庆藏师父,新衣服!新衣服!”
庆藏被小丫头纯真的喜悦逗得哈哈大笑,那点不自在也消散了:“你这孩子…一件衣服而已,看把你高兴的。”
“因为庆藏师父穿上新衣服,一定更帅!更威风!” 小梅理直气壮,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恋雪、狛治和太郎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微笑起来。狛治的嘴角上扬着弧度,太郎则看着妹妹,眼神柔软。
量好尺寸,琴夫人仔细地将数据本收好,又检查了一遍那件旧羽织:“这件我拿回去补,应该今天就能补好,明天让顺一送过来。”
“真是太麻烦您了,琴夫人。” 庆藏郑重地道谢。
“您千万别客气。” 琴夫人抚摸着羽织的布料,轻声说,“衣服穿久了,就像老朋友,能帮老朋友延续寿命,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瞧我,光顾着说衣服,差点忘了。”
她转身从顺一手里接过那个篮子,掀开上面盖着的布:“我给孩子们带了点自己做的小玩意儿,还有一点粗点心,不成敬意,大家尝尝。”
篮子里露出的东西让众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里面躺着几个做得栩栩如生的布偶。最显眼的是四个小一些的娃娃:
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表情认真,这是狛治;一个穿着粉色和服、笑容温柔,这是恋雪;
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眼神坚毅,这是太郎;
还有一个穿着粉色小袄、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是小梅。
每个娃娃都被填充得鼓鼓囊囊,针脚细密,连神态都抓得极准。
而在四个小娃娃旁边,还有一个稍大一些的娃娃,穿着深蓝色的简单衣服,脸上带着宽厚爽朗的笑容,这是庆藏师父。
这个大娃娃被放在四个小娃娃中间,像一个沉稳可靠的守护者,将小娃娃们拢在身旁。
“这…这是…” 庆藏看着那个和自己神似的大娃娃,一时语塞,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赧然。
琴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做几个孩子的娃娃时,顺一和我说,给庆藏师父也做一个吧,大家是一家人,一个也不能少。我就试着做了一个,手艺粗陋,希望您不要介意。”
“哪里哪里!做得太好了!太像了!” 庆藏连连感叹,拿起那个“自己”,左看右看,爱不释手,“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谢谢!太谢谢了!”
小梅已经欢呼着抱起了那个“自己”的娃娃,又指着“哥哥”和“恋雪姐姐”、“狛治哥哥”的娃娃,兴奋得小脸通红:“好像!好像呀!琴阿姨好厉害!”
恋雪也小心地捧起属于自己的那个娃娃,指尖轻轻拂过娃娃衣服上绣的细致花纹,眼中满是感动:“琴夫人,您费心了,这礼物太珍贵了。”
狛治和太郎各自拿起自己的娃娃。狛治和太郎的娃娃甚至还在腰间用黑线绣了一条小小的“素流”练功带。
太郎看着娃娃脸上那副坚定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郑重地对琴夫人鞠躬:“谢谢您,琴夫人。”
顺一在旁边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也憨憨地笑了。
“你们喜欢就好。” 琴夫人欣慰地说,“点心在下面,大家分着吃。今天就不多打扰了,你们还要去初诣吧?我和顺一也该去参拜了。”
又寒暄了几句,互相送上了新年最美好的祝福,琴夫人和顺一便告辞离开了。
道场的屋檐下,又恢复了短暂的安静,但那份收到意外礼物的惊喜和温暖,却久久留在每个人心里。
“好了!咱们也准备出发!” 庆藏精神抖擞,“去神社初诣!”
换上整洁的衣服,一家人再次走出道场。这次的方向是镇子东边那座香火颇盛的小神社。
街道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男女老少都穿着鲜艳的新衣,面带笑容,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见面互道“新年好”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喜庆。
神社前长长的石阶上已经排起了队,但并不拥挤嘈杂,气氛庄重而平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气味。大家随着人流行进,终于来到了拜殿前。
“来,先洗手漱口。” 庆藏带着大家走到手水舍(净手池)前,舀起一瓢清水,按照礼仪先洗左手,再洗右手,然后漱口,最后将柄勺立起清洗勺柄。几个孩子也学着他的样子,认真地完成这净化身心的仪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