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空气里像掺了冰,吸进鼻腔都带着干冷的刺痛。
道场屋檐下挂的冰棱又长了一截,太阳出来时,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可这天一大早,屋子里却暖烘烘的,连带着几个孩子脸上的表情也暖融融的。
早饭的碗筷刚撤下,几个人就围着庆藏坐了一圈。小梅挨着哥哥,眼睛亮亮的,藏不住事。
“父亲,”恋雪先开了口,“今天…我们几个想去顺一家拜访一下。”
庆藏正喝着热茶暖胃,闻言放下杯子:“哦?这么冷的天,你们几个还要去顺一家拜访吗?”
“嗯。”狛治接过话,“顺一每天来道场,他母亲身体又不好。快新年了,我们想着做些点心带过去,也算是邻里间的礼节。顺便…”
他顿了顿,看了恋雪一眼,“琴夫人女红手艺好,恋雪正好也一直想学些缝纫的技巧,去了也能请教一二。”
恋雪点点头,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屋里炭火烘的,还是别的缘故:“我想着,若是能学些缝纫的本事,以后道场大家的衣物缝补,我也能帮上忙。若能做些手帕、香囊之类的小物件,逢集市时或许还能贴补些家用…”
她说着,声音渐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和服的袖口。这想法在她心里盘桓好些天了,说出来还是有些忐忑…毕竟她身子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许多事都心有余力不足。
妓夫太郎坐在一旁,没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小梅可等不及了,拽了拽庆藏的袖子:“庆藏师父!我们还可以看看高桥阿姨家有什么要帮忙的!您不是说,新年的时候大家要互相帮忙吗?”
庆藏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恋雪的期盼,狛治的沉稳,太郎的沉默,小梅的雀跃…这些神情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恋雪的母亲还在时,腊月末也是这样,邻里间互相送些年礼,女眷们聚在一起做些针线,孩子们在院里追逐打闹。那种热热闹闹、人情往来的烟火气,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是该去。”庆藏笑了,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琴夫人独自带大顺一,不容易。邻里间多走动是好事。不过…”
他看向狛治和太郎,“你们去了,眼睛放亮点,看看有什么力气活能搭把手的。快新年了,家里除尘、搬搬抬抬的,该帮就帮。”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
“点心…”庆藏摸着下巴,“要不要我来做?厨房里还有糯米粉和红豆沙…”
“不用不用!”小梅连忙摆手抢着开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师父您歇着就好啦!点心我们来!我们…我们会做!狛治哥哥肯定会!”
由小梅来说这话多少有些底气不足,因此惹得庆藏哈哈大笑:“好好好,你们来。需要什么材料自己去厨房拿。不过小心火,别烫着。”
“知道啦!”小梅脆生生地应道,拉起恋雪的手就往厨房跑。
狛治和太郎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
厨房里一下挤进了四个人,显得有些局促。恋雪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苍白的手腕。她先清点了材料:糯米粉、红豆沙、白糖,还有前几天买的白芝麻和之前晒干的桂花。
“做红豆糯米团子和芝麻桂花糕吧。”恋雪轻声说,“这两样材料都有,也适合冬天吃,暖胃。”
小梅负责洗红豆。她人小,蹲在水盆边,小手仔细地搓着每一颗豆子,洗得极其认真。
狛治默默地把灶火生起来,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妓夫太郎接过恋雪递来的糯米粉,开始和面。他手上力气大,但动作却很小心。庆藏师父说过,和面讲究力道均匀,不能死命揉。温水一点一点加进去,雪白的米粉渐渐抱团,在他掌心变成柔软光滑的面团。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火噼啪声、水流声、面团揉捏时细微的黏连声。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在弥漫的白色水汽中划出一道道光柱,细小的粉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恋雪把蒸笼铺上洗净的屉布,动作轻柔。小梅凑过来,看恋雪把和好的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剂子,压扁,包入甜润的红豆沙,再灵巧地收口,搓圆。一个个白胖胖的团子躺在屉布上,像冬日里孩子们手里团成的雪球。
“恋雪姐姐好厉害…”小梅小声赞叹。
“熟能生巧罢了。”恋雪微笑,手指翻飞间又包好一个,“以前母亲常做,我在旁边看,看得多了,也就会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蒸腾的热气,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温暖的厨房,看见了母亲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那时候父亲还年轻,道场里弟子也多,逢年过节,厨房里总是这样热闹…
“恋雪,”狛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炒香的白芝麻和细碎的干桂花,“撒这个?”
“嗯,撒一点在团子表面就好。”恋雪收回思绪,接过碟子,“芝麻香,桂花甜,配着糯米的软糯,正好。”
蒸笼上灶,白色的蒸汽渐渐升腾,带着糯米和红豆的甜香弥漫开来。等待的间隙,几人又做了芝麻桂花糕——米粉调成糊,加糖和桂花,倒入抹了油的方盘,上锅蒸。出锅后撒上炒香的芝麻,待凉了切块。
时间在食物的香气里悄然流淌。当蒸笼掀开时,热气轰然散开,露出一笼晶莹剔透的糯米团子,表面点缀着金黄桂花和白芝麻,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成功啦!”小梅欢呼。
恋雪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个,吹了吹,递给小梅:“尝尝看,甜度合不合适?”
小梅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滚烫的红豆沙烫得她直吸气,但随即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好次(吃)!甜甜的,软软的!”
狛治和太郎也各尝了一个,点点头。甜度适中,糯米皮软韧,豆沙细腻。虽算不上顶精致,但那份亲手制作的心意,让普通的点心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点心用干净的食盒装好,外面包上厚布保温。四人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路上小心。”庆藏送到门口,看着几个孩子。
恋雪穿着淡紫色的羽织,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小梅裹得像个小粽子,露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狛治和太郎则穿着厚实的棉外衣,手里提着食盒和一个小包袱。
“我们早点回来的,父亲。”恋雪回头说。
“不急。”庆藏摆摆手,“好好说话,别急着赶。家里的事有我。”
门在身后合上,将道场的暖意暂时隔开。外头的冷空气立刻围了上来,但阳光很好,让人心里也觉得不再那么寒冷。
街道上比平日更热闹些,许多人家门口都有人踩着凳子挂门松、绑注连绳,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年味越来越浓了啊。”恋雪轻声说。
小梅好奇地东张西望:“那些人挂的草绳子是做什么的呀?”
“那是注连绳。”狛治解释,语气充满了耐心,“用稻草编的,挂着纸垂。传说能驱邪,拦住不好的东西,迎接年神来家里。”
“年神…”小梅重复着,似懂非懂。
顺一家住在镇子东头,房子比道场小很多,是栋有些年头的木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前已经挂好了小小的门松,松枝青翠,竹竿笔直。
顺一正在院子里收拾,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狛治哥!太郎哥!恋雪小姐!小梅!你们怎么来了?”
“来拜访琴夫人。”狛治说着,递上食盒,“做了些点心,一点心意。”
“这、这怎么好意思…”顺一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食盒,朝屋里喊,“母亲!道场的大家来了!”
木门拉开,高桥琴夫人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靛青色和服,外面罩着浅色的羽织,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挽成一个髻。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温和。
“快请进,外头冷。”她侧身让开门,“顺一,去烧水泡茶。”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许多,虽然简朴,但处处透着整洁。靠墙放着一架老旧的织机,旁边摆着几个藤筐,里面是各色线轴和布料边角。窗台下的小炭炉烧得正旺,上面放着铁壶,水汽微微蒸腾。
“地方小,委屈大家了。”琴夫人请他们坐下,自己跪坐在炉边,拿起铁壶往茶壶里注水。动作有些慢,但不显慌乱。
“是我们冒昧打扰了。新年之际,还来叨扰您。”恋雪微微欠身,将带来的点心从食盒中取出,摆在矮桌上,“我们做了些糯米团子和芝麻糕,手艺粗陋,请您尝尝。”
小巧的点心在碟子里显得格外精致。琴夫人看了看,眼神柔和下来:“费心了。都是孩子,还特意做这些。”
小梅挨着哥哥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往那架织机瞟。琴夫人注意到了,微微一笑:“小梅对织布感兴趣?”
“我、我就是觉得…”小梅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大木头架子,好厉害的样子。”
“那是织机。”琴夫人语气温和,“我年轻时学的就是这手艺。后来眼睛不太好了,织得少了,但缝缝补补还能做。”
她说着,目光转向恋雪:“恋雪小姐想学缝纫?”
恋雪点点头,脸颊微红:“是。我身子弱,重活做不了,就想学些手上功夫。以后道场里大家衣物破了,我能补;若能做些小物件补贴家用,那就更好了。”
她说得恳切,只有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暴露了她的紧张。
琴夫人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铁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
狛治和太郎对视一眼。狛治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起来:“琴夫人,其实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想拜托您。”
琴夫人抬眼看他。
“我们…”狛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想为师父庆藏做一件新羽织,答谢他的养育教导之恩。”
他从怀里取出小心折好的图纸,双手递上:“恋雪小姐画了图样。但我们几个…都没有制作完整衣服的经验。听说您擅长缝纫,所以冒昧前来,想请您指导。”
图纸在矮桌上缓缓展开。
琴夫人的目光落在那些线条上。她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轻轻抚过纸张,仿佛能透过纸面触摸到布料的质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几个人的呼吸声。
“这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袖口的弧度处理得很好,活动时不会勒着。领子的宽度也合适…画图的人很细心。”
“是恋雪小姐画的。”妓夫太郎低声说。
琴夫人点点头,继续看。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顺一端着泡好的茶进来,都不敢出声打扰。
“庆藏师父的肩宽,”琴夫人忽然问,抬眼看向狛治,“你们量过吗?”
两人一怔。
“没、没有…”妓夫太郎有些窘迫,“我们只是…凭印象估的。”
“做衣服,第一要紧的就是尺寸。”琴夫人的语气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很沉,“差一分,穿着就不舒服。尤其是习武之人,衣服太紧束手束脚,太松又显得邋遢,活动也不便。”
她放下图纸,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张年轻的脸:“你们确定要做吗?从头做一件羽织,从选料到剪裁到缝纫,每一步都要花心思。不是改改补补那么简单。费时,费力。”
“确定。”狛治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费用方面您不用担心,我和太郎这次护卫赚了些钱…”
“我不是说钱的事。”琴夫人轻轻打断他,摇了摇头。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那些岁月的纹路显得格外深刻。
“手艺有人愿意学、愿意用,是好事。我只是想问清楚——你们是真心想为师父做这件事,还是一时兴起?是一份心血来潮的礼物,还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房间里更静了。顺一跪坐在母亲身边,屏着呼吸,眼睛在母亲和道场的几人之间来回移动。
妓夫太郎盯着图纸上那件还未成型的羽织,喉咙有些发紧。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雪夜里师父递过来的那两个还温热的豆沙包;
换药时师父那双粗糙但异常温柔的手;
第一次握住镰刀时,师父说的那句“你要用它来守护”;
还有小梅现在红润的脸颊,清脆的笑声…
“是真心。”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但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庆藏师父给了我和妹妹一个家。我们…也想为他做点什么。我们不知道能做得多好,但…想尽力。”
他说完,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冻疮留下的淡痕,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而略显粗大。
但现在,它们可以握刀,可以和面,可以…尝试去做一件温暖的衣服。
狛治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挺直了背,然后深深地点了下头。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恋雪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握紧了,她轻声但坚定地说:“琴夫人,请您教我们吧。我们想学,也想…把这份心意好好做出来。这件事虽然是我们几个临时的主意,但是想做好的心意绝对不是一时的。”
小梅看看哥哥,看看恋雪姐姐,又看看狛治哥哥,最后看向琴夫人,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嗯!琴阿姨,我们一定会好好学的!”
高桥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炉火噼啪,水汽氤氲,她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审视、感慨、回忆,最后都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温和与了然。
“布料呢?”她终于问。
“备好了。”狛治说,“是一块藏青色的纯棉料子,在邻镇城东的藤吉屋买的。老板说料子厚实透气,适合日常穿。”
“藤吉屋的布确实实在。”琴夫人微微颔首,“其他的东西,衬布、线、扣子,还有裁剪用的工具,我这儿有一些,但可能不够。这两天我把恋雪小姐的图纸细化一下,看看缺什么,一并列个清单给你们。”
她顿了顿,看向狛治:“另外,顺一跟我说,你们打算以旧羽织需要缝补为由,把庆藏师父的衣服借出来量尺寸?”
“是…目前是这么想的。”狛治坦言,“但具体怎么做…我们还没想好。”
琴夫人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交给我吧。明天让顺一跟庆藏师父说,我这里有块适合补衣服的料子,颜色相近,请他把羽织拿过来让我看看。补衣服,总得对着原衣比划,量尺寸就顺理成章了。”
办法简单却有效。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一下。
“那…工钱…”太郎迟疑着开口。
琴夫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说什么工钱。庆藏师父对顺一有恩,对你们有恩,便是对我有恩。教你们手艺,帮你们完成这份心意,我心甘情愿。只是…”
她目光扫过他们:“既然要学,就要认真学。缝纫虽是手上功夫,却也讲究心静、手稳、眼准。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敷衍了事。”
“我们一定认真学!”小梅抢着保证,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琴夫人招呼大家喝茶吃点心,自己也拈起一块芝麻糕,小口尝了。甜而不腻,桂花香隐隐约约,是她许久没尝过的、属于节日的温和甜味。
吃完茶点,几个孩子没急着走。狛治和太郎起身,挽起袖子:“琴夫人,家里有什么要搬要抬、要除尘的活计吗?快新年了,我们力气大,搭把手。”
顺一连忙说:“不用不用,我…”
“让他们做吧。”琴夫人温和地打断儿子,对狛治他们笑了笑,“也好。屋檐角有些蛛网,我够不着。后屋柴火堆也有些乱了,若是方便,帮忙归置归置。”
“好!”
四个人立刻动起来。
狛治动作流利,拿了长竿绑上布,利落地清理房梁和墙角;
太郎和顺一去了后屋整理柴火;
恋雪和小梅则拿着抹布,帮着擦拭柜子、窗台。
小梅人小,够不着高的地方,就跪在榻榻米上,把边边角角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
琴夫人坐在炉边,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一件旧衣,目光却不时抬起,看着屋里忙碌的年轻身影。
阳光从擦净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却不再让人觉得陈旧,反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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