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日,柳玉昭一直待在群芳苑,按照那人说的不闻不问。
因着两世对比,她轻易便发现侯府近日压抑的氛围。
福安不在,柳玉昭对外称她回去奔丧,回绝李妈妈帮着打点嫁妆的提议,只说要自个儿管。
她囊中羞涩,李妈妈不敢多言,生怕伤了小姐颜面。
夜半烛火摇曳,她伏在案前数了好几遍,可惜数量总是对不上。
“啪嗒”一声。
柳玉昭合上算珠,揉眉提笔重新比对,终于找着了缺的那一个,是娘亲留下的一串杂佩。
外表看着不贵重,但里边的一颗玉扣藏着能保命的药丸。
她立刻去翻找箱笼,看看是不是被扔到角落了。
毕竟除了她和娘亲,没人知道玉组佩的秘密,打开玉扣的方法很特殊,只有她们知道。
慢慢地,柳玉昭的动作慢下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日福安在马车上哭诉,指责她无情无义,抛弃糟糠夫,曾说过姜恒帮她摆平过一门婚事。
而姜恒之所以如此亲力亲为,原因自然是两人私下交换了信物,约定来年他高中,定会上门提亲。
柳玉昭久居闺阁,继母虽不待见她,但绝不可能做出下毒的恶事。
姜恒身家清苦,住在毒虫环伺的荒郊,出于说不清的心思,她把玉组佩送了过去。
柳玉昭起身快步走到妆台前,抽出中间一层,里面放着一支雕刻粗糙的玉钗。
正是姜恒亲手所刻。
她握住玉钗,耳中回想起福安临行前说的话。
“小姐,三日后子时,若是您想见大人,推窗在瓶中放一支落荷,自会有人来见您。”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言而喻。
柳玉昭抚袖抬手,掌中横着一支半开的荷花,笔直的茎秆托着颤巍巍的花苞,露珠未干。
案边端坐的女郎摇了摇头,轻轻嗤笑一声,也不知在笑谁。
——
姜恒在婆子的接应下推门进来的时候,柳玉昭正看着一卷佛经出神。
他怔怔站在原地,想不起来她年幼时的模样。
两人见面次数寥寥可数,书信来往也都克制守礼,在柳姑娘心里他约莫只比陌生人好上一点。
柳玉昭率先打破沉静,“你来了。”
她剪短过长的灯芯,恬淡的眉眼如画一般幽静,仿佛两人是再熟悉不过的朋友,姜恒做的也不是有违礼法的行为。
姜恒坐在柳玉昭对面,屋内并无男子生活的痕迹,一路走来仆从甚少,院子偏僻,他对柳玉昭的处境大致有了数。
他没有遮掩,目光直白地看着柳玉昭的眼睛,“柳姑娘,你想离开这里吗?”
姜恒问的不是侯府,是京城。
柳玉昭看向他的眼睛,出乎意料,不论多少年过去,姜恒的目光还和年少时一样干净。
她刚刚脑子里想的念头倒像是玷污了他。
“怎么离开?”她弯眸笑着,仰头注视温润如玉的君子,低头扫过他置于膝上粗糙的手掌。
“和你私奔吗?”
“姑娘说笑了,”姜恒不见恼意,眼神没有半点轻视的意思,温声道:“不说圣上,姑娘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不是吗?”
“若非姑娘有心,姜恒此时早该身陷囹圄。”
姜恒弯腰,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
“恒,谢过姑娘。”
柳玉昭侧身避开,微晃的烛火落在她的眼中,仿佛一滴摇摇欲坠的清泪。
“公子说笑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如今的境况,更该远离我,而不是冒险半夜前来与我私会,说不定出门便会撞上数不清的杀手,断送了姜公子大好年华。”
女郎目光复杂看着他,缓缓道:“姜恒,你不该来的。”
拢在袖中的拳头攥紧,姜恒才堪堪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是姜恒对不住姑娘。”
出乎她的意料,本以为心怀不轨的郎君直接开诚公布,告诉她自己的身世。
麻衣教众甚多,教徒大多分布在平民乡野,姜恒的父母正是其中一员。
姜父生于家族寒微之际,面对往日的荣光不仅没有半点不甘心,反而自愿平凡,娶了农女姜母为妻。
先帝不理朝政,官员贪污严重,百姓不仅要按时缴纳赋税,还得补上抵御蛮夷需要的军饷。
饿死者甚众。
昔日麻衣教主率领众人闯入朱门,趁夜盗走宅邸藏着的粮食,这才保住凤州百姓的命。
他死的那天,投靠麻衣教的人前所未有地多。
姜恒正是这一任教主。
柳玉昭不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和姜恒的关系绝对亲密不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姜恒拱手不答,提起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福安已有背叛之实,姑娘为何将卖身契给她,让她自行离开?”
时下贵人们将自身的安危看得很重,福安在她身边跟了几年,柳玉昭的习惯摸得一清二楚,她居然直接把人放走。
姜恒不知该夸她善良还是不够谨慎。
柳玉昭抬眸仔细打量他,没过多久便泄了气。
这人脸上的表情完美无缺。
她从未想过自己和姜恒的见面场景会是现在这样,或者说柳玉昭没想过自己会见到姜恒。
姜恒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两人的关系也不似信中亲密。
穿过单薄的信纸,他们握到彼此尖锐的刀锋。
柳玉昭:“有什么好在意的,她照顾了我多年,便是真正的主子不是我,但没做过害我的事。”
“君子尚且论迹不论心,姜公子怎么在意起未发生的事?”
姜恒失笑:“姑娘大度,倒是我小人之心。”
他从袖中取出当初交换的玉组佩,“原先恒想着,若姑娘过得不痛快,恒愿带姑娘离开,现在柳姑娘有了其余选择,恒退居一射之地。”
柳玉昭接过玉组,突如其来的惊喜令她一时愣神,过一会儿才起身移步妆奁,拿了玉钗回来。
“也祝姜公子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姜恒手指摩挲年少一刀刀刻下的纹路,心里猛然有股冲动,想问问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但撞见女郎纯粹喜悦的眸光,又觉得没必要。
“除此之外,恒有一事相求。”
柳玉昭陌然回神,不躲不闪迎上姜恒的目光,端方儒雅的君子就是谈论起阴谋诡异来依旧风度翩翩。
他要柳玉昭入宫,拿到皇宫守卫舆图。
这与谋反何异!
柳玉昭想也不想,正要拒绝,就听到姜恒问她:“姑娘当真愿意进后宫?”
柳玉昭眼皮一动。
姜恒接着说:“永昌帝上位后杀父杀兄,乾元殿外的血流了三日,彼时上朝的老臣无不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他无情无义,微末走来的老将说杀就杀,虽说后宫虚置,一入宫便是独一份荣宠,但伴君如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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