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向西沉去,一群风华正茂的学生在外流浪多日,也没能习惯风餐露宿,依旧要找个能遮风挡雨,却也未必比户外安全多少的的室内建筑安眠。
顾重明与萍水相逢的王翰宇告别众人后,一人一边搀扶着昏死过去的瞿立武,并不怎么费力就把他搬到了人去楼空的教二一间教室。
教室黑板上还残留着公共课思想老师龙飞凤舞的课堂笔记,三尺讲台以下,是一片混乱不堪。
所有课桌椅都被五马分尸散落在地,不知何处而来的碎玻璃也跟着“锦上添花”,到处都飞溅着已然干涸到发黑的血迹,一进去仿佛走进了分尸现场。
只是尸体已经自行离开“第一现场”,无从寻觅踪迹。
王翰宇三两下就把一个散架程度相对不高的课椅勉强拼好,顾重明很是不客气地把瞿立武牢牢绑在上头。
王翰宇很是嫌弃地拍拍手上沾染的血迹和灰尘,想要尽快离开。
顾重明轻轻拉住他,谄笑说道:“我还有些事想问问他,你等我一下。”
刚才来的路上,一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张经几个人将对瞿立武的了解全盘托出——即他们对瞿立武一无所知。
瞿立武是他们这天刚捡到的队友,捡到时瑟瑟发抖说不出话,三人中单眼皮那位小哥杨育苗主动交代了自己心理学院年级垫底的身份,分析说瞿立武大概是因为看见同学死后的惨状,出现了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并引经据典,表示这是二战时士兵普遍会出现的心理问题。
经过他一番东拉西扯的学术争辩,门外汉张经和王翰宇无奈之下不约而同接受了这个观点,并对瞿立武深表同情。
所以瞿立武一直跟着他们,这几个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瞿立武这段时间大约打的都是个人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吃没喝之下,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所以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路简一时也没有认出来。
竟让他钻了这空子。
共同的敌人让大家的凝聚力强了不少,吐槽的话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洒了一路,瞿立武同学这些天做的亏心事似乎被鬼敲门一样门户大开。
顾重明和王翰宇押送瞿立武离开时,众人还依依不舍在趴在窗户边凝望了许久,对刚建立起的感情深信不疑着。
不过,刚才大家讨伐瞿立武的时候,顾重明几乎可以说一言不发,怎么现在却看起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好在四肢发达的王翰宇表里如一是个头脑简单的人,表达了自己的疑惑之后,见顾重明不答,他也自然接受了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事实,干脆地去到门外望风了。
顾重明目送完王瀚宇,回头掏出一小瓶水,用力泼在瞿立武脸上。
哗啦一声,瞿立武这些日子长起来的长发被水流猛地冲击到额后,露出他线条分明坚硬的一张脸,水滴顺着他的下巴滴答答落下。
而他本人只是顺着水流的冲击力稍稍动摇了下,仍旧紧闭双眼,没有要清醒过来的意思。
顾重明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瞿立武刚才伤人的那把短匕,在手上利落地挽了个花,随即直直朝着瞿立武毫无遮挡的面门刺去——
原本深陷昏迷的瞿立武立时睁开了眼睛,狼狈地带着身后被绑缚成和他一体的凳子躲闪着,却已然来不及。
顾重明去势未减,瞿立武这一偏,短匕的锋刃已经逼近他左眼。
眼看着就要成个独眼狼,瞿立武因为生理反应闭上眼睛,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他这一路少有这么空白的时候,最开始是在丧尸爆发时短暂的几秒钟短暂地愣住,但是在看见被咬的同学死而不僵,转而去啃咬别人的时候,他便马上做出了反应,跑向了他认为的安全之所。
作为体院的学生,学校的操场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大一的时候瞿立武还延续着高中时期早起训练的习惯,每每起的比食堂待宰的公鸡还要早,冒着尚未汇聚成一线的天光在运动场上日复一日做着热身训练。
对于操场看台下的那些器械室,他甚至比熟悉自己的寝室更熟悉那里。大部分休息的时间,他都是和同学们在那插科打诨度过。
所以他几乎不需要怎么思考权衡,潜意识就帮他选择跑向最易守难攻的乒乓球室。
乒乓球室的门连接着所有器械室的大门,瞿立武训练有素,反应极快,几乎跑在人群最前面。
但也只是几乎,他的身前,还有一人。
体院三班的班长,杜高峰。
高峰同学人如其名,似乎从来都在山顶上俯瞰众人,从大一入学以来,便毛遂自荐做了班级的班长,后来加入校学生会,由于性格敞亮,外形阳光,很快成了全院乃至全校的风云人物。
瞿立武不是南市人,他拼尽全力从名不见经传小镇考到南市师范大学,对于南市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却是他贫瘠人生的最优解。
但这不足以成为他来到这里的理由。
他是为一个人而来的。
那是个和他来自一个小镇的姑娘,他叫她莉莉,莉莉笑容清浅秀丽,温柔得像是山坡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与他青梅竹马。
尽管从小到大,他在成绩上一直望其项背,但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知道山之外还有山,还有有广阔天地。
他以为莉莉会和自己一样,甘愿一生固步自封,仅守一片故土。
故乡有什么不好呢?有山有水,有朋友有亲人,重要的是,他在镇上是极受欢迎的小孩。
直到上了高中。
他勉强凭着特长加分和莉莉考上了同一所县城的高中,但是却分到了一头一尾两个班,那点距离在少年的他看来不亚于牛郎织女之间的跨不过的一道银河。
女孩在创新实验班,而瞿立武则分在吊车尾的“渣滓”班,老师对他最大的期望是通过高二那年的毕业考试,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书。
至于高考、大学什么的,就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了。
而莉莉则保持着初中时期一贯的水准,排名始终在年级上游浮动,是老师同学公认的准大学生。
县城高中每半个月的周末放一次假,为了省钱,瞿立武和莉莉还有许多同乡的同学会一起拼车回去。
回到熟悉的镇上,村里的人看到莉莉就夸她越长越水灵,成绩也优异,爹娘不知积了多少福分,生了个这么懂事又有出息的闺女,以后准嫁的好。
有人反驳:“莉莉成绩这么好,听说以后可以去大城市上学的,肯定能找个好工作,我听说大城市的女娃比男娃都厉害,一个月能赚一万多呢!莉莉家就她一个女娃,说不定给她们家招个赘婿,不一定非得去那又臭又硬的王老五家遭罪。”
村里的人脑子里无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就是茅坑里的一块石头长大了也得成家,仿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生路。
但是看到莉莉这样的优秀,她们还是会把她的将来在自己的有限的认知中构想的好一些、再好一些。
而瞿立武的老实、可靠、壮硕,在村里人的眼里已然失去了最初的魅力。
瞿立武闻言一怔,他十余年如单细胞生物的脑回路忽然像是铁树开花一样生长出了千头万绪,最明亮的念头就是,莉莉要去大城市?莉莉要招赘婿?
他见鬼了一样看像身侧的女孩,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长到几乎与自己齐平的高度,习惯了俯视的她的他,头一次以平视的角度认真打量起莉莉来。
她还是那么清秀可人,不同的是,她早不是当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她已是一朵香气四溢的将要盛开的花。
什么时候?他竟然都没有发现?
像是在踢一场必胜的球赛,在他满心欢喜,踌躇满志以为必要胜利的时候,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被彼时轻视的对手远超比分。所以他又无力又愤怒又伤心,伤的他仿佛整颗心脏都落空。
而莉莉对他像对这些流言一样,一笑置之,自顾漫步回到自己的家,继续着她经年日久的学习。
瞿立武浑浑噩噩鬼上身一样度过了那个周末,再开学上第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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