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宴知行加上了一件薄氅衣。
今年宫中裁制的春衣,玄色为底,压边布满清雅隽永的彩线,数种寓意吉祥的卷纹铺陈其上,底边满绣一圈代表皇室的太阳玄鸟图纹,金银绣线交织出煊赫逼人的灿灿权势。
宴知行神情未变,但华衣加身,白日那一副好脾气随和公子的模样,好似也跟着那一身雾蓝色的春衣一道被掩盖,消融在了皇室的威仪之下。
一步步踏入院落,属于宗室子弟宴知行的谦逊平和褪去,骨子里大燕太子宴璟泽的尊贵倨傲渐渐显露。
“公子。”值守的下人见到他们躬身行礼,头一直朝着宴知行方向低伏,直到人都走远得看不见了才起身继续自己的活计。
“公子。”
“公子。”
一路行来,遇到仆佣侍卫不在少数,宴知行走过的地方零零散散或跪或蹲了一串人。
“公子。”
在宅邸深处小院前顿步,门口值守的护卫整齐划一半跪见礼,除去呼声,肃穆空气里只剩下衣料摩擦声和零星的刀剑清脆撞击。
小院窗户还亮着,一灯如豆,晦暗且飘摇的烛光好似随时都要被这铺天盖地的黑所吞没。
在干什么,看书吗?不像。
铮——
古琴弦响,且悲且泣,悠远的乐声中不时伴随很重的滑弦嘶哑。
天高地阔,水宽山远,人一下子在琴音中变得微如尘芥渺渺不堪提。
宴知行站在院外听完了整首曲子。
门吱呀一声打开,随着仆佣的见礼,一盏又一盏灯火次第燃起,点亮了站在内室深处的那个清瘦身影。
分别小一月,衣衫看着还是空空荡荡的,也是不知他们两谁才是不久人世的那个。
“太子殿下。”
看清楚来人,白衣青年急急起身近前来行了隆重的跪拜大礼。
礼毕深深伏地,宴知行不发话,他便好似扎进了地里低得起不来一般。
数个呼吸后,眼见着那身影一动不动,宴知行轻叹道:“起来吧。”
章怀闵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起身,他的书童上前搀扶被章怀闵挥退,宴知行看着他站起来,宽大的衣袍像一张布一般虚虚蒙在他身上,头抬起来,眼窝深陷两颊也突兀地凹进去,很是憔悴。
看模样他两还真是半斤八两。
宴知行摇了摇头,“现下的你若和我同行,怕是再不会有人认错皇子与伴读。”
章怀闵眼珠子木讷地转了下,拘束道,“殿下说笑了。”
“说笑?”他不是个会说笑的人,当然,也不排除是被某个人传染了。烦人的人。
宴知行付之一笑,拢手往里走去,沉声缓缓道,“我们聊一下吧,怀闵。”
小院内外灯火通明,成群仆佣无声穿梭。
福安起了个手炉放宴知行手边,还是江眠给的那个,簇新的银丝手炉边缘已经被热气熏烤得泛出了黑色,宴知行慢慢转动着细瞧,“不知不觉都这么久了,我还记得到的时候本地人说正在倒春寒,得多多加衣,一转眼,我也换上了襕衫。”
章怀闵在宴知行对面落座,背直挺挺的离椅背空出一段距离,双手放在膝上,坐得四四方方的,眼眉低垂道:“烦劳殿下病体为我奔波操劳,逸兴实在惭愧。”
放在膝盖上的手稍一用力手背便凸显出嶙峋的筋骨,肩背平直到板正,腰身也是直杵杵的,章怀闵整个人像是拉满了弦的弓,紧绷到坐立皆难安。
宴知行就这样看着章怀闵,看得对方头越来越低,再收几分下巴都要杵到胸口上去。
宴知行忽而一笑,“你这个样子,倒是有几分第一次觐见我时的拘谨。”
“好多年前了,现在想起来却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我刚从中宫换到行宫,身边一下子空了下来,某天小舅领了个小少年来,说是族中亲眷,来的时候小舅是牵着你的,介绍完了,身边人却只剩了半个。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半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小舅身后藏严实了。”
那个时候都小,没有那么多纷杂的心思,紧张就是真的紧张。
白衍把章怀闵推出来,小少年还踉跄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了似的,磕磕绊绊行礼,口中唤着太子殿下安好,手却忘了枕在额前,那头便砰一下好大声地磕到了地上,吓了宴知行和白衍一大跳,赶紧将人拉起来查看,怀闵额头已经是通红的一片。
“小舅问你疼不疼,你呆呆的,看起来都没反应过来。”
章怀闵思绪也回到了那一天,“殿下见笑,那年头一次见贵人,失了礼数。”
“那是,后面熟了,胆子就大了。”
拢共七八个少年,挑一个作伴读,一个作习武的陪练。
伴读宴知行挑中了章怀闵。
“刚来的时候本本分分的,身形也还没有长起来,老师罚了什么也都一一照做,抄书抄到半夜把自己给累倒了,要不是我帮你求太傅,病好了你还打算继续抄写来着。”
“不过你学得快,后面等太傅老师们都认定你老实后,倒是方便了很多。”
“那盏醒狮灯笼现在都还在我殿里挂着。”
章怀闵也想起来了,不由浅浅笑了下,“万幸头天过节,老师们也不会特意来看我到底带了多少节礼,不然放食盒也藏不住。”
“我记得还是父皇赏你的螺钿提盒,当年宫中总共就上贡了三件。”
章怀闵手指搓了搓,“不是,是陛下赏给小国舅,小国舅当着陛下的面转赠我的。”
他口中的小国舅便是宴知行的小舅白衍,在礼部任职,朝堂上下尊称一声小国舅。
宴知行还有一位大舅,在内阁经营多年,现任内阁首辅,官员们则爱以白首辅称呼。
宴知行眼中焦点虚化片刻,“那天也是一个节日吧,我记得……”
章怀闵是老实孩子,但为人并不木讷呆板,刚开始有些畏惧宴知行,相熟之后放开了很多,宴知行也会教,身边大人的性情摸得透透的全然告知章怀闵,日子久了他不出面,很多事情章怀闵顶着那张老实的脸反而更容易得逞。
当然也不是些什么大事。
多是带些时兴糕点、节气礼物,还有都城书斋里正流行的笔墨纸砚进行宫。
那两年除去病倒的时日,细细想来,竟都是些轻松写意的好时光。
哈,正是,他也是过过些舒心日子的。
但少年的小伎俩并不会总是得逞,也有被抓包的时候。
“那年你让我坐你仪架里扮作你,我想着你很快就回来,还在里面吃糕点,车帘拉开我还招呼你来尝尝,哪知回头一看,太傅脸色铁青站在外面,吓得我半死。”章怀闵道。
“我当时好像是想去外围看看猎鹿,人倒是没什么事,但回来的时候太傅黑着脸站着,你长跪不起,我还用更衣借口糊弄。”
章怀闵学太傅捋了捋胡子,“结果太傅就这样问你,肠胃可是出了什么问题,去了三炷香之久,你还不信以为太傅诈你,睁眼说瞎话只去了一炷香……哈哈哈哈后面从你开始,一车的人挨个儿伸手接太傅他老人家的板子。”
宴知行怀念:“那个时候得有十三四了,太傅他也已经有小两年没对我动过板子。”
“太傅近来可还好?”
章怀闵喝了口茶,身体姿态在旧有的儿时光景中慢慢松缓了下来。
宴知行:“他老人家身子骨健朗,孙子读书很不错,就是那个……大舅家表妹开始议亲了……小舅去岁刚得了个男孩,长子……”
暖黄的烛火晃动,
气氛就在闲杂琐碎中慢慢变得温吞家常起来。
其后宴知行又问章怀闵这两年在江南学堂读书的光景,听着自己曾经的伴读悠悠讲述。
还挺正常的。
许不是每个人都能把简单日子讲得活灵活现、五光十色。
渐渐渐的,宴知行喝水多了,说话少了。
等章怀闵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空荡荡在屋子里显得干巴巴的单调时,一下子又缩进了自己的壳子里,挺直了胸膛,变回了那个拘谨小心的模样。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最后一句说完,章怀闵又动了动身体,无法安坐。
宴知行点了点头,也不说话,眼瞳沉沉的一片墨色,觑得章怀闵莫名心悸。
几个灯花爆开,细碎微小的噼啪声炸在空气里清晰可闻。
宴知行看了福安一眼,福安对身边人比了个手势,屋内伺候的下人安静有序地鱼贯退出内室,十几个人的屋子转眼就剩下五人,宴知行福安崔九,章怀闵还有他唯一一个长年伺候的书童。
宴知行看向那书童,书童慌张看向章怀闵,得到了主人的首肯,行了个礼跟着退走。
“殿下,可是要说些什么?”
宴知行久久不开口,章怀闵熬得受不住了,开口问道。
宴知行又喝了口水,咳了两声,平复后将手炉放近了些,看着手炉上翻转的手掌,平静道:
“是有些事情要问你。”
“但你已经告诉我了。”
平地惊雷,章怀闵手不可控抖了下,茶水全洒在了身上,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捏紧了茶杯。两个呼吸后,章怀闵如常道,“殿下说笑……”
被宴知行打断,“你长进了。”
那视线明明没有看他,章怀闵却仍旧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贵人威仪。
“是好事。”
“我来之前总是怕你太心诚,被人算计,现在安心多了。”
“殿下……”
宴知行:“章宜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