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亘数个朝代的古刹里,钟鸣声如涟漪一圈一圈以极强的穿透力荡开至寺庙的各个角落,然后渐弱渐无,如青烟消散开去。
钟声落,梵音起,一阵阵诵经声腾空——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细密的经文蕴含着世间无上大智慧,如水波穿过殿外的每一个人。
江眠见宴知行迟迟不说话,望了自己头上一眼,什么都没有,纳罕地歪了歪头。
阵阵吟诵声里,宴知行看着江眠有了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看的是长公主府嫡子,菩萨座下神仙童子,还是更深更远根植于江眠身体内的那些不可言说。
奇怪的驭马术,完好的果核,扭曲的飞针针尖,凡此种种显然都已经超过了人力能解释的范畴……
他们或许是同类。
宴知行曾经动过这个念头。
就像他能看到人的命线一般,江眠身上必定也存在某种怪力乱神的禀赋。
但现在他不这样想了。
他们,更确切的说,恐怕是类似照镜一般颠倒的存在。
就算都有超越凡俗的神通,他更像是被妖鬼缠身,日复一日地诅咒经年地蚕食,久而久之便与邪祟长到了一处再不分彼此,此身不详所带来的一点特异。而江眠,则才是仙人眷顾神佛青睐,那些深厚的福泽如金光般洒在他身上,取用不尽所满溢出来的些些庇佑。
太阳从云层里跃出,日光粼粼洒在了江眠头顶的红绸之上,打照他更像是一尊玉雪雕铸的神仙童子。而他恰好站在石柱投射的阴影里,立身暗处看着江眠。
宴知行扯了扯唇角,
几分落寞又几分释然。
“菩萨座下童子都是可以许愿的,不知道向小侯爷求告,能不能应验?”
江眠愣了下,他身上带着系统,严格来说,确实能办到一些非人能及的事情。
不过,
扬了扬下巴,江眠圆眼澄亮道,“求神可是都要上供的,公子你既要求我,可想好了用什么来求?”
宴知行眸子缩了下,像是第一次认识江眠一样,眼神幽幽看着他,那视线好似要看进江眠的身体里去,看到他魂火寄存的最深处。
宴知行缓缓抬起手对江眠招了招。
江眠不设防往前凑来,然后,那好看的指骨猝然落下。
咚,江眠闭眼捂额。
好用力的一下,江眠眼泪都被宴知行敲了出来。
“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如叹息的嗓音也是轻轻的,江眠头顶红绸被宴知行抽走,“别拿菩萨东西玩闹。”
等宴知行将红绸递还给门口解签的僧人,江眠才缓过那股子劲儿来,控诉道:“你怎么还打人的?”
鼻音厚重,听着委屈极了,金尊玉贵的小侯爷额头上红了一大块,泪眼婆娑可怜兮兮。
“痛?”宴知行看着那块红色拧眉,拇指抚了抚江眠额际,摸得江眠痒酥酥地避了避,重重点头。
“痛就对了,长记性,下次别再说这种话。”
“?”
江眠瞪大了眼睛圆滚滚的不可置信。
宴知行低头笑了起来,凤眼尾部首次在江眠眼中折出一个小小的弯弧,公子清瘦,套在那一身整洁温柔的雾蓝色里,端是光风霁月皎皎出尘。
江眠的心不争气地蹦快了些。
宴知行又伸手来摸他额际,这次江眠没躲,仍旧痒酥酥的。
心思岔了,语声都少了几分理直气壮,“干嘛,打都打了,摸几下又不能好。”
“对不住,我真没想到会这么重。”
其实不是宴知行用力,是江眠生来如此,挨着碰着就容易淤血,不然他也不会开buff。
嘴上却不依不饶,“这就完了?”
额头上的手收了回去,看着那带茧的指节,江眠竟生出些许眷恋。
霍然抓住那手指,江眠将它按回自己额际,霸道起来,“让你收手了么?你连这都想赖?一会青紫起来我江小侯爷的面子往哪里搁?!”
宴知行忍俊不禁,“刚才谁说摸几下又不能好?”被压回去的手指却从善如流地继续揉按起来。
力道不重,但一下一下很有章法,能瞧得出来是个脾气极好的公子。
“哼哼。”
“哈哈。”
“……”江眠,“你这歉道得一点都不心诚!”
“谁说的?我可是第一次替人做这种事,江侯爷。”
宴知行的手还没放下去,原本只是随意地轻抚,被江眠捉回去后反而认真了起来,从中间往外一圈圈地揉,为了看清楚宴知行还站近了些,江眠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全神贯注地落在他头上。
拇指一下一下揉在他皮肤上,宴知行:“别的你也不缺,一会儿我替你在菩萨面前祈个愿当作赔罪吧。”
“什么愿?”
他被按着额头,遮挡的视线里只有宴知行的手掌与瘦削下颌。
那淡色的嘴唇开合,语声轻缓却坚定。
“愿侯爷往后所得皆愿,长命百岁。”
江眠按僧侣指示,在庙后找到引来的水源擦掉蹭花的红点,顺便洗了把脸。
进庙里便见一袭雾蓝色身影端正跪在莲花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头闭目,香灰袅袅里,巨大的观音金身脚踩莲花,手持净瓶杨柳,面容悲悯目光慈爱注视着跪拜香客。
因数目太大,福安直接将厚厚的红封交予到内殿僧人手上。
僧人打开一看,讶异神情恰好被进殿的江眠撞见。
“你们这是包了多少,功德箱都塞不下?”福安回来,江眠好奇问他。
“公子说这个愿求得大,按往年在都城里求告的数目包的。”
江眠心念一动,“给我求的那个?”
福安点头,“公子说是替侯爷求的愿。”
见江眠不住去看宴知行,福安低声又添了句,“还得有一阵子,大愿需心诚需意专,还要言辞清晰具体……公子很久都没求过了。”
一炷香徐徐燃尽,宴知行纹丝不动,再半炷香,江眠在殿内都站得有些阴冷了,宴知行才睁开眼睛,由福安扶着站起了身。
走近江眠握了一把他腕子,果然,凉透了。
宴知行却笑,“这下够心诚了吧?”
“够。”江眠嘴唇抿了抿,却没什么笑模样。
“怎么瞧着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出了殿找了块有太阳的地方,江眠按着宴知行坐下。
他是跪得有些头晕,身上也生冷,见江眠看穿了,宴知行也不再掩饰,安稳地在融融暖光里落了座。
如意承吉成祥被江眠放去自由活动,崔九同方跟着成祥跑了,福安不肯走,被江眠打发去找僧人讨要杯热水。
“我以前身体没有这么差的,还是高估了自己。”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宴知行笑着道。
江眠认真问他,“你敲我那下,到底要我不要再说什么话?”
“不要在菩萨面前开这种施恩的玩笑。天地万物,得失相依,若你办不到,在菩萨面前打诳语折福。若你办得到,妄言天机历来都是折寿的,你莫要挥霍自己深厚的福泽。”
“你是怕对我不好……”
江眠默了默,“我记下了。”
“半天也没个笑模样,你还说自己不生气?”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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