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在南安这处会馆,是祖上置办的产业。
三进院子,用的尽是闽地常见的青石红砖,经年雨水在墙上蚀出了青苔,幽深得就像岁月本身。
此刻,大堂里刚散去一场议事。
雨天的潮气里,还浮着武夷茶的余韵。
黄祐常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苦得很,也清醒得很。
“少东家,人……没请到。”长随停在门槛外,低着头,语气有些哆嗦。
“不应该啊……”坐在下首的老管事黄道贤皱起了眉头,他一贯谋定后动,此番既然派人去请,便有把握一定能成事。
他打眼扫向长随,难道是他没把话说明白?
黄祐常则沉默了略许,面上微冷:“世事变幻,又遭逢大难,人一时间转了性子,也是有的……”
“此言差矣。”黄道贤打断了他,目光炯炯,“依六堂的性子,眼见我们遇上了关口,决不会坐视不理。虽说先年退婚,黄家是有对不住她……”
黄家对不住她?
黄祐常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下冷笑。
这婚事打他十五岁那年定下,便被许家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他及冠,也未肯履约。
区区一介商户,靠着做点海上生意,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待价而沽。
索性老天有眼,许师孝成了残废,还被他们拖成了老姑娘,这往后,难道还嫁得出去?
他淡淡一笑:“人心隔肚皮。六年不曾见面,她也已经离开了商会,与黄家没有银钱往来。不做买卖,何必要讲信义?”
黄道贤沉着脸,想要反驳。
但想到老东家病重,过不了太久,少东家就要接管黄家在泉州的生意。
彼时,新旧更替,必有一场厮杀。
他身为前人的心腹,也未必能在这次改朝换代中留存实力。
黄祐常已转眼看向了那长随,目光渐冷,“到万安栈后,都听她说了什么?”
长随一愣,瞧见他凌厉的目光,只敢低头回话:“小的……没见到人。”
没见到?
黄道贤眉头紧锁:“六堂自盘下万安栈后,一直深居简出,况且她腿有残疾,不能远行。你就没问过万安栈附近的人?”
“小的……小的问过了。”
长随的头低得更低,自知许六堂如今的去向,实在不尽人意,说出来,十有八九要惹恼东家。
“那就快说啊……”
黄道贤神色愈急,眼下南洋这桩生意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就全系在这上头了。
长随硬着头皮回话:“今日晌午后,李家人亲自登门,请那位往港口去了。”
李家?!
泉州李家……
黄道贤缓缓靠上椅背,面色也暗了下来。
千算万算,没算到李家会先一步出手。
黄祐常却是冷笑:“李家这些年与许家交割船引,把丝绸运到了马尼拉,一趟返程的白银,两万两都打不住。两家既穿了一条裤子,许师孝自然要帮着他们。”
黄道贤侧目看了他一眼,知道少东家说的是气话。
气的,也无非是许老爷子的反复无常。
马尼拉的运线,没有照顾世交多年的黄家,而拉了李家一道。
如何不算是“亲痛仇快”?
雨声淅沥。
会馆堂下愈发沉寂。
须臾,听回廊那头,又响起脚步声。
侍从的衣摆下摆溅满了泥点,疾步而来。
“东家,”他气息微促,“李家的车到了码头,四辆油壁车,跟着几十个骑马的扈从。李三爷……已经下船了。”
黄道贤目光微变,终究没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少东家一眼。
黄祐常停在门槛边,伸出手去。
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很快积起了一洼,他低下眉,那眉眼生得温润,像福州三月的江水,可此时眼底沉沉,映不出半点光。
“把灯点上吧。”他忽然开口。
一旁的长随怔了怔:“东家……还没入夜。”
“点上。”年轻人走回主座,重新坐下,“雨天的黄昏,总是黑得早。早点灯,也好让人看得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空荡的大堂,望向门外茫茫雨幕。
“看清楚,路还长。”
·
潮水声渐渐静了下去。
许师孝觉出船身轻轻一磕,就知道是抵了岸。
从惠安到南安这段路很长,船行至此,天与海,已模糊成了一片铅灰色。
这不是她头一回来南安会馆。十四岁那年,船泊在南澳,她便在此住过些时日。
与黄祐常的婚约,就是那年定下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本以为过不了多久就会出嫁,不料这个“未婚妻”,一当就是五年。
五年里,她与黄家来往甚密,黄家的叔叔婶婶她都认了大半,虽未成婚,许师孝却已经把自己视作黄祐常的妻子、黄家的儿媳。
谁能料到,后来变故那么多,一切都无疾而终了。
“你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雨声似静了一瞬。
许师孝肩头微滞,转过脸,才见几步之外,李廷勘站在伞盖下,正望着她。
他那双眼很深,像天黑后的海。
许师孝大致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借着当年退婚之辱,怂恿她对人家落井下石。
但她对这种反复的拉锯着实没有什么耐心,也懒得应。
下跳板后,只握住轮圈往前摇。
一步。
两步。
咫尺之间,许师孝甚至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一种与他眼神同样莫测的气味。
擦肩的刹那,李廷勘的手蓦地从旁伸了过来,按在轮椅的扶手上,截住了她的去势。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强忍烦躁,抬目瞪向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对上她的眼眸,开了口:“八闽商会,三柱六堂,第一条规矩,没忘吧?”
许师孝没料到下船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不由一怔。
李廷勘却似乎穿透了那层疑惑,看到她未出口的心思:“你离开这么久了,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八闽商会,三柱六堂。
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拆自家人的台。
淙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暗自叹气。
·
大雨滂沱,海天尽黑。
黄家此番请神,请得仓促。
几日前,众人聚在会馆盘算后,一致认为今年流年不利。
老家主病重不起,南洋的生意又几遭风波,眼下要求个安康太平,必得敬告神明。
风从海上来,推起了一片潮声,汹涌过岸边两排石堤。
堤上人头黑压压一片,数目已然过百,却无一声喧哗。
船工、灶户、各号掌柜,默然立着,任由咸湿的风拍打衣衫,都望向祠堂前那尊巨鼎,鼎中香木已堆得如小山一般。
这次立在祠堂阶上主持大局的,已经是少东家黄祐常了。
黄祐常换上一身绯袍,面朝海湾方向,背靠正殿行礼。
礼成之后,就在海风里静立不动,身后,本府几位老掌柜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海天交接处,一线惨白的光,终被浓墨吞尽。
阶下,黄道贤收到了消息,迟疑片刻,趋步近前:
“东家,提举司刚传了话,张同知带人斩烧马匹之前,看管马场的人说,少了一匹。您看——”侧脸望向他,“会不会是李家所为?”
黄祐常面色未变,倏地望向殿内海神像前立的一片长明灯。
“李家……”
他念着这两个字,语气愈沉,似是忌惮,又像是觊觎。
在泉州做海上生意,谁能绕得开泉州李家?
这个坐拥泉州七大港的庞然大物,每年捐输朝廷的银子不下百万。
但树大招风,他们还不至于为了那十五万两,给自己留一个这么大的隐患。
“谅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他随即整了整衣袖,缓步往阶下走,“为了防疫,海防道把几十处港口都封了,敢在海防同知眼皮子底下藏匿疫马,被捅出来就是大罪,况且,放着疫马在山场,闹出瘟疫来,岂不是自毁长城……”
黄道贤点了点头。
那是南洋的疫病,真闹起来,泉州的大夫是手足无措,即便李家要扳回一城,也不至于拿人命来拼。
事情,还没有糟到那一步。
但这些年,闽北河运越发艰难,黄家把生意重心南移,就连少东家都亲自坐镇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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