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海上一阵发闷。
许师孝被人推往栈桥边去,只见港里已乱得不成样子——海防道的兵丁封了各处隘口,大小商船都聚在湾内,桅杆森森如碑林。
远处还有人对骂,闽南话与官话起起落落,听得她有些烦躁。
许师孝坐在遮雨的棚子下,扇着蒲扇,“李三爷人呢?”
“三爷此刻大抵正与海防道的人说话,应快来了。”淙老安抚道。
许师孝微微点头,忽又想起:“记得李三爷的船队,一贯在西洋做生意,怎的今年没出海,这个时候还在泉州?”
“原是要走的,”淙老解释道,“但再有一月,新任福建总兵就到任了,老爷吩咐他今年守在厝内,四面也好照看。”
许师孝摇着蒲扇,点了点头。
李家二叔李自敬长年在外洋,李家大少爷今年刚中进士,上京去了。
眼下泉州要留个主事的,也只能是那位李三爷。
等了许久,暑热未退。
许师孝合上眼小憩。
雾气落人衣襟上,便凝成细密的汗。
须臾,雨势飞斜,脸上清凉一片。
她秀眉微蹙,抬眼时,就瞧见雨里移来一团清冽的灯笼光。
前有两个青衣侍从提着灯,后头打着伞,拥着一众部曲。
而走在正中伞下那人,身份不言自明。
李廷勘走到棚下,两边的伞撤下,那身姿便全然显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上下,生得一副南人少见的骨架,挺拔如松,鼻梁高挺,眉骨略高,眼神望来,就像烟雨中的灯火,难辨深浅。
“久等。”
他提袍落座,坐在了她对面。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粗木桌,桌案淋了雨水,倒映出彼此模糊的影。
许师孝依旧摇着蒲扇,没看他,“三爷找我,所为何事?”
他兀自斟茶:“淙叔说,放眼八闽商会上下,在苏门答腊做过生意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你家老爷子,当下不方便惊动,另一个是我二叔,可他人在暹罗。”
“剩下,就是你了。”
听到是南洋的生意,许师孝有些诧异,试探着看向他,“三爷早年就在西洋做生意,如今转道苏门答腊,也不成难事吧?”
“不是我的生意。”
他道,“去年,福州黄家从苏门答腊买了七十二匹种马。”
“这批马,本是要送给福州都指挥使,用作改良两广卫所马种。”
“单子签订后,李家做了保人,疏通海运与各海关,若海运途中马匹伤病、死逾三成,则李家担下全部损失。”
许师孝漫不经心听着,只拿起茶盏喝了口,“这单子是谁保的?”
李廷勘扫过她的眼,并不接话。
许师孝已猜了个大概,放下盏,淡淡道:“如果是李二叔的事,我倒还可以帮一帮,其他人,就算了吧。”
说完,手扶上轮椅,转身欲走。
轮子刚转了半寸,就被一股劲道截住。
许师孝的手也顿在了原处。
她转过脸,湿热的汗顺着下颌滑落,目光掠过了按轮椅的那只手,直望向对面的李廷勘。
“李三爷,”她眼尾微抬,声音更静,却也更冷,“这是何意?”
李廷勘没答话,只挥了下手。
按轮椅的部曲便松了劲,后退半步,可围拢过来的人群却没散。
许师孝环顾四周,又看向他。
手随即搭向一侧,将轮椅往后挪了半尺,与桌案拉开一寸距——也与他拉开距离。
李廷勘冷眼看着她的动作,便回想起多年前,她刚残废那会儿,性子极其暴虐,抬手一刀,就砍在他左肩上。
当初是暴戾,今时今日是冷淡如斯。
他心下冷嘲,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翻旧账:“如果你觉得,李家欠你一条腿,那就拿出真凭实据。无端揣测,只会让你自己更难堪。”
此言一出,许师孝身形一滞。
四面的风,仿佛一下子停住了。
淙老听到这里,已经是心惊肉跳。
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堆着笑:“三爷,许六堂,都消消气。雨大天闷,话赶话的,容易上火。三爷也是为着大事,六堂莫往心里去……”
许师孝极怒反笑,目光直刺向李廷勘:“你求人办事,就是这个态度?!”
“对你这种人,要什么态度。”李廷勘已重新撑开了伞,侧过脸,灯影中,神情愈显冷淡。
说完,不再看她,径直吩咐侍从:“给客人换身衣裳,备船,一道去见黄家人。”
命令一下,几个部曲围了上来。
许师孝坐在轮椅上,本就不便移动,这会儿更被堵在棚内一角。
她神情冷肃,眼见其中一人伸手过来:
“放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直望向李廷勘远去的背影,说给他听:
“我许某人再不济,在八闽商会还留着一把交椅!今天你们谁的手碰到这椅子,就是打许家的脸,打商会的脸——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话音落,周遭众人一时僵住。
许师孝离开商会太久,如今又成了瘸子,他们或许不惧怕她本人,却不能不顾忌她身后的漳州许氏。
四下气氛微滞,只有雨声哗然。
李廷勘听到许师孝这句话,已反身快步走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眼底眸色更深。
许师孝见他回头,沉了口气,靠向椅背,心想,无论他接下来说什么,她都不会接茬。
李廷勘倒没说什么,只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仰着头,潮湿的鬓发已贴在了颊边,眼底有压抑的怒火,也有勉力维持的倨傲。
他沉默片刻,忽弯下腰。
许师孝面色微变,抓紧了轮椅扶手,“你——”
众目睽睽下,李廷勘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后,另一手揽住她肩背,竟将她从轮椅中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许师孝僵住,周身血液仿佛逆流。
惊怒让她一时失语,只狠狠地瞪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
一件披风随即兜头罩下,眼前骤然暗去,潮气被隔在外,也掩去了她煞白的脸,披风上木香极淡,清冽无比,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轮椅带上。”李廷勘的声音低了半分,他抱着她,转身走入滂沱雨幕。
青衣侍从立刻举高了灯笼和伞。
淙老叹了口气,指挥众人抬起轮椅。
一行人穿过混乱的码头,直朝李家座船走去。
·
大雨倾盆。
船楼檐下一方天地,窄而深,勉强容下一张矮几、两把藤椅。
许师孝被安置在里面那张藤椅上。
李廷勘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中间就隔了一张低矮的柚木茶海。
谁也没说话。
沉默在雨声里发酵,比方才的冲突更令人难熬。
只有淙老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李廷勘手下移过茶海,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刚换上的青袍并不合身,因为她瘦了,衣襟松垮,露出一段脖颈,肩线顺着锁骨走下,隐入更深的衣料下。
他提起壶,不疾不徐地斟了两盏茶。
“茶在几上,喝不喝随你。”
岩茶独有的焙火混有兰花香,在狭小的天地间弥漫开。
许师孝兀自坐着,没搭理他。
李廷勘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地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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