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师孝由人推着,行至水榭,廊下的灯笼依次亮起,一片昏光,将连绵的雨照得发烫。
她望着雨,忽听见脚步声,抬手示意停下。
轮椅静止在了栏杆旁。
夜雾那头,一众人影正错开冷光,乌泱泱走近来。
许师孝隔着雾与光望过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黄祐常。
他刻意晚来,就是为了更衣,此刻换下了祭祀时的绯袍,一袭月白锦袍,立在烟雨疏影里,愈显孤高,也是当初许师孝最喜欢的打扮。
许师孝看着他走近。
他走路的姿态和几年前不同了——那时他跟在黄老爷子身后,眉目间还带着青涩,落步轻,起脚快,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要赶到前面去。
如今步伐均匀,落得稳,肩和背连成一道挺直的线,像换上了一副冷硬的轮廓。
他变得真多。
许师孝沉默地看着,无端想起两人从前的一些争执。
那年,黄祐常出海回来,她在漳州为他办了一场接风宴。
宴罢已是深夜。
她站在廊下送客。
客人散去,她正要转身,听见回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许家这位小姐,真是周全人。”是黄祐常的声音,“三天的宴,菜色日日不重样,连闽江新到的鲥鱼都匀了两尾过来。我在福州也接风,没这样精细的。”
旁边有人赔笑:“少东家,许小姐亲自操持,可见看重。”
“看重。”
他轻轻笑了一声:“她看重的,是黄家这条船线罢了。商贾人家,凡事都要算进账里,接风宴也是生意。”
“其实不必这样费心的。你敬人三分,人敬你三分,都是银钱能衡量的东西,何必做成情深义重的样子。”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
许师孝站在那里,听了全程。
那年她年纪小,为这一夜的话,好几晚没睡,耿耿于怀。
如今想来,又觉得没什么。
黄家与许家不同,黄家祖上是读书人。
闽县黄氏,八世十八进士。
直到嘉靖年后,族中才有嫡系子弟转去从商。
许家则不然,累世经商,嘉靖初年还只守着几家漳绒作坊。
许师孝的曾祖——许懋轩——不甘困于一隅,在西南季风来的那个夏天,打通海上关节,将原本销往内陆的丝绸、漳绒、棉布,运到了月港外海的浯屿岛。
在那里,许懋轩接触到来自“佛郎机”的商人,并以三百匹漳绒、五十担生丝,购得两门佛郎机炮、两箱吕宋白银、一张南洋海图。
凭这些,许家成为了最早去往外海的那批人,也走上了一条船队纵横东、西二洋,跨越几朝的漫长征途。
海风赐予了一切。
到隆庆初,月港码头千帆云集,就连八世十八进士的闽县黄家,也不得不放下身段,与一个走私起家的商户联姻。
刚定亲的那些年,黄祐常不明说,许师孝也能从他几句言语间听得明白——
他是黄家二房长孙,书香世家长大的公子,心里念的是科考入仕,想娶的,也是与之一路的女子。
下海于他,是后路,绝非首选。
黄家出于大局娶她,不介意她身有残疾,就连她残废后,也时时差人慰问。
最终毁掉这桩婚约的,是八闽商会对许师孝的处置。
商会保留了她“六堂”的名头,却在她养伤的几年里,逐步收走了她手上的船队、海外货栈。
一个无权无势的许六堂,自然再当不得那条“后路”。
黄祐常这时已走入水榭,看了眼人群里的黄道贤,随即又扫向栏边那人。
许师孝坐在那儿,像在出神。
一袭苍青衣袍宽宽荡荡,风来时,衣袂如水波漾开,愈显得身形影影绰绰,透出一股不容轻慢的、海天茫茫的气度。
他道:“六堂,此处临水,风大,可还受得住?”
许师孝回过神,抬眼看他,“有劳挂心,都好。”
黄祐常深望了她一眼,便不再寒暄。
他看向李廷勘,开门见山:“李三爷,苏门答腊的单子,里外行文、契书、货样册,都已备齐,在偏山堂。烦请李三爷移步,你我也好过目定夺。”
李廷勘侧头看他,抬手示意身后部曲退后,袖口暗纹在灯下微闪。
“有劳黄东主周全。”
黄祐常笑道:“生意上的事,早些落定,彼此安心。况且此事涉及大宗南洋货品出入关防、检疫诸项,我已具文报予商会。”
说到这里,他语气略微一顿,眼底笑意更甚,“届时,同炉堂的人会前来勘验。”
同炉堂——四海薪火,同冶一炉。
八闽商会的六堂。
黄道贤闻听此名,心下登时一跳,下意识看向坐着的许师孝。
许师孝神情未变,只垂下了眼眸。
如今的同炉堂,她仅仅是挂名,真正的主事人,是她二哥许仲麟。
许仲麟为人最是记仇,早年在西洋经商,在一桩西洋克拉克船买卖上,与李家起过极大的争端,险些同李家六老爷手下的船队在海门岛附近火并。
到后来,还是许老爷子亲自出面,平息了此事。
如果由他带着同炉堂的人来泉州裁夺,那么李家在苏门答腊运线上的任何纰漏,都将被无限放大。
黄祐常显然已打定了主意,他既然做出选择,便不惧人言,只下意识望了许师孝一眼。
这眼神格外冷冽,以至疏离。
“六堂,”他笑了笑,声音在雨声徐徐传来,“这是黄、李两家生意上的往来,诸多琐碎,不敢劳动。届时场面杂乱,同炉堂的人一到,规矩也多。还望六堂……不必来了。”
话音落,此间天地,霎时沉寂。
只余穿林雨声,沥沥不绝。
许师孝心下渐冷,对上黄祐常的目光,那双曾经或许有过关切的眼眸,此刻已深不见底。
显然,比起如今立场难明的她,黄祐常宁可与她二哥往来互利。
可她二哥许仲麟向来无利不早起,每年东北季风一起,他总要抢在十月初从月港顺风南下。
寻常船队,一年尚能歇上三四个月,许仲麟的船队却近乎终年无休。
此番黄家能说动他搁下西洋生意,来搅这趟浑水,着实不易。
李廷勘看着黄祐常,眼神幽深,“月前‘赫克托号’的火长抄送海况,测算今年的西南季风还要刮上一个多月,许家二爷竟这么快动身回港,真是难得……”
言外之意,你给了多少好处?
黄祐常坦然回视,笑道:“许二爷提早回来,想来这一趟鱼获颇丰。三爷久留泉州,莫不是眼热了……”
李廷勘也只是笑,扫向水榭栏边的许师孝。
她仍看着黄祐常,一双眼睛黑少白多,目光静静笼去,就像深秋夜里,落在人肩头上的一片月光。
许师孝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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