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沥,打在廊桥的瓦檐上,声音琐碎。
许师孝撑着竹拐,打眼看去,廊桥两侧的灯笼亮了,照见脚下一方木板,四下被雨水润得更深。
她深吸一口气,忽见远处梁柱间悬着一块木匾,上刻三字“六胜堂”。
脚步不由一顿。
身旁的婢子瞧见了,便笑问道:“六堂可认得我们主家?”
许师孝的目光在那堂号上停留了一瞬,“六胜”取自石湖“六胜塔”,此塔于宋时所建,百年来在泉州湾主航道作航标塔,能以此为堂号……
她沉默垂眸:
“石湖城蔡家,久仰了。”
石湖城蔡家,晋江县首屈一指的大户。
粮船从上游下来,进了晋江,石湖城便是咽喉。
蔡家在此地盘踞数代,靠米粮营生起家,单是南安、惠安一带,十家米行,有七家都是他们开的,剩下三家还有他们不少的干股和利钱。
这些年,蔡家打通了一些关节,安平港左近的航运,泉州李家的“后泉堂”,也有他们一席之地。
但许师孝与他家素无往来,也不知此番缘何示好,况且,她是借着黄家人名义搬进园子,蔡家怎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雨,连绵不绝,四面潮热更甚。
离那堂前约有十步光景,许师孝眉头蹙起。
她的腿疾又发作了,骨头缝里似钻进一把湿冷的绵针,密密麻麻地绞着。
她低低地喘着气,身侧的婢子却未留意到,只盯着前面堂屋里的人影,像是看有无人相迎。
许师孝缓了缓,才稳住竹拐,便听得堂内几人走了出来。
那脚步又急又快,似是小跑着下了台阶。
“下着大雨,怎好这么走过来!”胳膊被人搀住。
许师孝这才抬眼看去,灯影里一张圆润的脸,眉眼熟悉。
是她在泉州的旧识——林骅姑。
她竟是忘了,林骅姑虽离了商会,但她的前东家是石湖城“宝兴号”,过去在春夏发船往吕宋,做南洋苏木生意,但“宝兴号”仅有福船六艘,蜈蚣船两艘,遇上旺季,就要与蔡家“拼艚”。
这一来二往,林骅姑与蔡家人相识,就不足为奇了。
许师孝沉下一口气,先前还疑心石湖城蔡家,何以知晓她行止,如此看来,就是她传信给林骅姑后,被透了出去。
林骅姑已转过头,看向那引路的婢子,神情严肃:“秋穗,你也是办事老成的了,六堂腿脚不便,又是这样的天气,怎不备个滑竿,唤两个妥帖的人来扶?就让六堂自己走这许多路!”
那名叫秋穗的婢子,这时全无方才在东院时的利落,只恭谨道:“林掌柜责备的是。是奴婢急着迎六堂过来,便忘了周全。”
许师孝听得“林掌柜”三个字,目光更添了然。
她与林骅姑相识有年,只知她后来改做了米粮买卖,走南闯北,很有些名声,却从不曾深究过她的东家是谁。
如今看来,她就是在为石湖城蔡家做事,且听那婢子回话的口气,地位还不低。
几人到了堂前。
堂内轩敞,灯烛点得明亮,却因雨夜的缘故,那光也吸足了水气,显得温润。
蔡家下人端上茶来,是建瓯的蜡茶,精细得很。
许师孝接了,却不饮,只抚着微烫的盏壁。
她触到了暖,心底却空落落的。
林骅姑若为叙旧,或是谈论她关心的南洋近况,便不会选在蔡家的地方,用蔡家的婢子来请她。
这哪里是她要见她,分明是代蔡家人见。
照此情形,她前番信中所言及的揣测,这位能干的老友,怕已一字不落,说与蔡家主事的人听了。
想到这里,她心下渐凉,先前在黄家那里受的气,也有些压不住。
林骅姑执壶,一面为她续了些水,一面打量着她的神色,闲闲开口:“近来李家封港,又打起赈济的旗号,开仓调米,这般大的手面,库里纵然殷实,怕也要扯出个不小的缺口来。”
许师孝眸光一顿,侧目看向她。
只见她将壶轻轻放下,又道:“封港没个定期,人心惶惶之际,米粮便最要紧。如今泉州城中已有几家米铺从散商手里收米屯积,以待来日挣一分利,我在这些事上实不大通,前日东家问起,也不知如何答话。”
许师孝静静听着,便知她是想从她这里探听消息。
商人做生意,最是要看风向,李家封港,就有人要借机哄抬米价,蔡家动了这个心思,却还拿不定主意。
她抿了一口茶,心绪烦乱,疫马的事还未了结,又有人要生出风波。
她没再看林骅姑,目光一转,无意掠过对面那架嵌云母的屏风。
烛光映在光滑的云母片上,本应是凝定不动的,此刻却微微一晃。
——后面有人。
许师孝心下一沉,垂眼,看着盏中舒展的茶叶,笑道:“我看你是忧虑过甚了,这种关碍门户进退的大事,合该是蔡家当家人来拿主意。你那东家不过随口一问,做僚属的,还是做好分内事为宜。”
她抬头,对林骅姑微微一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问,既像是回答林骅姑,又像是说与那屏风后面人听的。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雨声连绵。
林骅姑听了这番话,面上带笑,目光却不由得迟疑起来。
她心里原有一番计较,以为凭借自己和许六堂多年的交情,又是夤夜将人从黄家那里“救”出来,依六堂的性子,对这些关涉利害的探问,纵不明言,也会透出一两句实在话。
不想今日提及李家这桩公案,她竟滴水不漏,倒叫自己接下来预备说的话,哽在了喉头。
许师孝将她的迟疑尽收眼底,搭在竹拐上的手微微攥紧。
正当时,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许师孝眸色蓦然一沉。
原先的安排不济事,这便要亲自出马了么?
她转眼看去,一位妇人扶着婢子的手,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遍地金通袖衫子,容长脸儿,额间勒一条珍珠眉勒,在灯下泛着润光,富贵雍容。
林骅姑一见,立刻从椅上起身,敛衽行礼:“大夫人。”
许师孝心下明了,这便是蔡家内宅的主事人,大夫人冯酉莘。
她也欲撑着竹拐站起,冯酉莘却快走了两步,到了近前,伸手虚虚一按:“六堂快不必多礼。腿上既有不便,这些虚文尽可免了。”
许师孝看向她,笑道:“夫人既在此,方才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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