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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黄昏

小说:

闽海世家

作者:

烛影斧生

分类:

古典言情

最后一缕天光淡下去。

会馆门前,刚好歇下一辆车。

黄祐常撩袍下车,天青纱罗衣洇着暮色,舟车劳顿,满目倦意。

他才站定,就听轱辘声往远处去。

抬眼望,几辆青幔马车正过桥,蹚出几响空落落的动静。

他目光一顿。

那马车分明是会馆的制式。

可他未曾吩咐送客,眼下天色向晚,谁要离馆?

他心下起了层薄疑,面上不露,只踏上门前石阶。

绕过影壁,见一道身影立在晚香玉前。

……阿姊。

他眸色微深。信是收到了,却不想她来得这样快。

看她静静立在那儿,像是刚送完客,又像是专程在等他。

“阿姊。”

“回来了。”她转过身,笑意淡淡地铺开,“外头的事可还顺遂?”

“都好。”

黄祐常回了一句,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门外渐浓的暮色。

“方才出去的是什么人?”

黄蔷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笑了。

“是许五娘子。”她语气温温的,“她这人,最是知趣不过。总念叨自己身子不好,怕在这儿耽搁了会馆的正经事。我想着春煦园向阳,正合养病,便命人收拾了,送她过去静养。”

许五娘子……许师孝。

黄祐常将她的名字在唇齿间无声过了一遍,面上波澜不惊,负在身后的右手却缓缓攥紧,她……就这么走了?

“她自己可有说什么?”他道,面对着影壁上摇曳的竹影。

“能说什么?”黄蔷语气温婉依旧,“只说旧疾缠身,早该挪动。她那样不肯给人添麻烦的性子,也只能同我开口。倒是你,硬留了这几日,反倒让她心里过意不去。”

硬留?

黄祐常面上微冷,他好心留她,原来竟是给她添麻烦么?

原以为落魄的六年,能压一压她的性子,竟还是这般无所顾忌。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时不曾问过他,走时也不曾知会一声。

当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门外,暮色已深,人烟寥寥。他侧身看着,指节在袖中缓缓收紧,硌着掌心。

黄蔷看了他一眼,兀自理了理袖口,笑道:“先用饭吧。灶上煨着你爱吃的火腿炖肘子,再搁下去,怕要化在汤里了。”

·

夜月下,一丛油竹轻轻晃着,漏下一地浓稠的影。

许师孝就坐在这片凉荫里。

对面灯火摇摇落落的,乌泱泱一群仆役在房前搬东西。

门窗都开着,晚风穿过庭院草木,送来一阵隐隐的、久无人居的闷味儿。

陈管事觑着许师孝的神色,心下忐忑,赔着笑:“六堂有所不知,这园子还有段来历。”

“前朝一位南安籍的知府年逾六十,想着致仕养老,便派了个亲信来此督建,取名‘东山樵舍’,谁知园子刚一建成,他就高升了,带着家眷和老母一并入京。这园子几经转手,十数年前才由城中几家大商号盘下,又向东足足扩建了一倍。”

扩建的部分与旧院规制不同。

拨给许师孝的这一片,住的多是些退养的老掌柜、等船期的散商。

倒不是他刻薄,实在是这位许五娘子自己拎不清,他能有什么办法?

上面吩咐:“人先住着,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她若识趣,自己便走了。”

自己便走了。

陈管事琢磨这五个字,越琢磨越觉得有深意。此人多半是没地方去,打秋风到了黄家门前,人主家大小姐都是金尊纡贵的人物,面皮薄,有些话不好明讲,才托了他来办这差事。

他笑道:“您看还缺什么,大小姐特意吩咐过,要将最宽敞的一间打理出来让您住的。”

许师孝听出他在打圆场,并不理会。

相识多年,她对黄蔷也有些了解。

当年,许、黄两家议亲,黄家七房的人皆到了,满座和乐一片,唯独黄蔷称病未至。

黄家二房老夫人去得早,黄蔷招赘入府,一成亲,便接手了闽县、闽清二十几家铺面。她下面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都还小。

长姐如母,黄蔷就是二房的话事人。

这桩婚事,她不到场,在座各房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许师孝当时兀自坐着,见众人神色有异,使人打听,才知黄老爷子对黄家的考量,是长房读书入仕,二房改走商路。

黄蔷对此早有怨言,如今推旁人联姻也罢,偏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

要联姻漳州许氏,二房的大宗生意又都在泉漳几处,老爷子做此安排,摆明是要借许家之力站稳脚跟。

这在众人看来,是一桩彼此便宜的美事。

可黄蔷不这么想。

齐大非偶,还是个海寇出身,谁知道嫁进来以后,二房是姓黄还是姓许?

这样的事,黄家也有过先例。

嘉靖年间,黄家曾属意与海寇曾氏联姻,打通双屿岛一路的航线。

双屿岛,悬峙浙江外海。

自明初,岛上民众被勒令内迁后,这座空岛便成了东南走私贸易的最大据点。

曾氏一族盘踞此地,九年间,营房、战舰无所不具,是为闽浙第一大海寇!

黄家派人北上向曾氏提亲,四房长子黄处猷娶了曾家二女儿曾绍华为妻,后生了两个儿子,而长子一经成年,又娶了曾夫人的侄女,亲上加亲。

这二位夫人的陪房便陆续接管了府上大半的远洋生意。

不久,黄家四房一支,就被曾氏姑侄牢牢把持。

若非嘉靖二十七年,朱纨命福建都司都指挥卢镗在浙江海门屯扎,于三月发兵开洋,一举荡平了双屿岛,曾氏一族覆灭,黄家今日也不知是何光景。

许师孝尊重黄蔷当时的立场,所以也愿对其稍作忍让。

却不料多年下来,人情已淡薄如斯。

她垂下眼眸,望着茶碗上的热气,“你下去吧。”

陈管事应了一声,缓步退下。

天边远远滚过闷雷,热风虚虚浮起,林木簌簌摇着。

晚饭时,陈管事又送餐食过来。

糙米盛在青瓷碗里,米粒泛黄,一碟腌菜,梗子老得嚼不烂,盐霜厚厚地挂在叶边。

“伙房这些人,真是不会办事。早跟他说过,六堂是体面人,再怎么样,菜也该拣嫩的送。”他顿了一顿,笑道,“也怪小的虑事不周,只是六堂来得仓促,大小姐那边也没交代清楚住多久,这一时半会儿,不知该按什么章程办。”

许师孝没说什么,只喝了口茶。

“其实也是。”陈管事又叹一口气,“六堂是见过大世面的,在外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您大人大量,自不会与我们计较。”

许师孝听他嗡嗡不休,索性搁下筷,坐到廊下吹风。

这个天气,房中必定闷不可当,更何况还是刚收拾出的屋子,即便躺下,也难以成眠,还不如在外面透气。

不觉间,四面房中的灯都熄了,漆黑如狱。

唯独廊下一盏还亮着,纸上的字在灯影里晃晃的,看不真切。

许师孝眼皮发涩,把书卷一放,身子无意识向后靠去,睡意如潮漫上来。

刚合眼,忽有金芒一跳。

她费力睁开,只见一道冷光正隔着林木漫进,随即泼喇喇亮开一片,直穿过廊前油竹。

许师孝蹙眉,大半夜的,什么动静?

人声跟着涌来了,像是许多人正朝这边走来。

邻近几间屋舍的人也被惊动,门开了一侧,探出些睡眼惺忪的脸,看向那片光亮。

灯影迷离,小径通明,光晕里人影幢幢,怕有十数人之多,皆青衣短打,行动间默然有序。

这般阵仗,在这退养老人的僻静园子里,实在是突兀得很。

许师孝的睡意散了大半,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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