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又闷又潮。
送走了人,林骅姑便往堂中走回去。
灯影闪烁,隔着十步,看见门内,冯夫人还坐在原位,像是僵坐了许久。
她迈过门槛,见冰鉴里涌出的白气低了许多,忙吩咐秋穗添些,又看向冯酉莘。
“夫人,六堂的话可信吗?”
冯酉莘微微抬眼,见她一脸的迟疑,不由笑了:“人是你引荐的,如今倒问起我来了。”
林骅姑被说得有些尴尬,只笑道:“许六堂把事情说得太全,听着让人害怕。李家设局,瓮中捉鳖,这样的手段,怎么也不像是会让旁人知晓的,更何况,六堂与李家仇怨颇深,李家人更不可能叫她知道。”
冯酉莘目色微沉,她确有怀疑,但许师孝说出这番话,无疑是不教他们在此时生乱,给李家找麻烦。
许师孝与他们有仇,却帮着仇人说话,可见这话是越过了恩怨,为公道而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更何况许师孝是出了名的重义之人。
“她所言,应当不假。”
林骅姑见她笃定,便坐了下来,想起方才的情形,心有余悸:“阿孝到底是头回来蔡家,夫人便将这些年咱们与安平港几笔出了岔子的生意,都说与她听,是非贸然了……”
虽然她知道,冯夫人这么做,是为了取信于许师孝,但如今南安形势复杂,潮州帮已然冒头,将自家的经营和盘托出,也是将自己暴露在旁人的刀刃下。
冯酉莘望着灯火,沉默一瞬:“不说这些,她绝不会相信李家与‘海通’有勾连。”
那可是泉州李家,八闽商会三柱之一,打从嘉靖年便盘踞于此。
李家在闽海的声名,谁人不晓?
谁会相信他们与外洋勾结,当起了买办,坑害泉州本地的商贾百姓?
要将这样的庞然大物推倒,不用些非常之手段,断不能成事。
“这件事情最好的结果,就是由商会出面,李家退出安平港,我们取而代之;差一点,将安平港中混入‘海通’的事传扬出去,也足够扒掉他们一层皮……”
·
“你要去安平港?”
陈老猛地从竹榻上坐起来,看向对面淡定喝茶的许师孝。
茶冼、水铫随意摆在几上,她放下盏子,瞧见陈老凝重的神色,刚要解释什么,又被他厉声打断:“你可知道,当年安平港一场暴乱,死了多少人?现在这件事还是桩悬案,不光是李家,就是港口上跑船的那些人,都还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你到那儿去,不就是自寻死路?!”
许师孝看他急得跳脚,将茶放在他面前,温声提醒:
“陈老,隔墙有耳。”
陈宗朴目光微怔,想到如今还在蔡家人的地盘,这才收敛了情绪。
两人现坐在春山行旅堂假山后的一间竹篱精舍。
此地极西,靠近车马喧腾的官道,风过竹梢,沙沙声不绝,间或还有一两声辽远的梆子荡来,听得陈宗朴背上起了寒意。
他抿了口茶,味甘,口中却苦涩非常。
安平港是李家命脉,货仓、船坞、钱柜皆聚于此。
当年沿海飓风,海获惨淡,幕后之人趁机挑动码头民众对李家的不满,又选在货船抵港、货物交割的日期,煽动械斗,先伪装潮州帮袭击码头,再纵火烧毁李家货栈。
刀兵汹汹,物议云沸。
若非李家的部曲及时到场,恐怕整个泉州的天都要翻了过来。
回忆往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许师孝,语气沉沉,“如今陈彝下落不明,你说不清的。”
陈彝,是许师孝在同炉堂的副手,当年他煽动暴乱,又人间蒸发,便让许师孝背下了这口锅。
暴乱之后,陈宗朴愧疚非常,只因陈彝是他的子侄,也是他一手举荐到许师孝身边的。
而今祸从子侄起,他便觉得,是自己害了许师孝。
许师孝看着他黯淡的神色,宽慰道:“这件事本也说不清,我也没想着能够说清。但若李家真的勾结‘海通’……”
“他们沾不沾‘海通’与你何干?”
陈宗朴目光一凛,忍不住打断了她,“好不容易过几年安生日子,李家三爷把你揪进黄家的生意里,就是不想你好过!现下趁着事情还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六堂,你听我一句劝,收拾东西回惠安,再不然,就是回漳州!”
许师孝沉默一瞬:“我是以为,倘若李家真的有鬼,那黄家在苏门答腊的生意就有的说了。”
陈宗朴拿盏的手一顿,明明要探李家究竟,怎么又牵扯上黄家了。
许师孝对上他疑惑的目光,沉声道:“听蔡家人话头,从安平港作保的生意出事,已经不是头一遭了。而此番李家嫡系亲自作保,却连苏门答腊盖着双方印鉴的议本都没看明白,他们贸然接茬,留下这么大的纰漏,若说其中没点猫腻,我绝不相信。”
“既是如此,更不该去!”
陈宗朴望着窗外浓密的阴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今李黄两家闹成这个样子,你与黄家有旧,又与李家结仇,这个节骨眼去到安平港,人家会怎么想?”
他越说越急,干脆站了起来,“况且,眼下也不见得是什么好时候,李老爷子头疾发作离泉休养,港口都交由李家三爷一手把控,那李廷勘是什么人?!何等心狠手辣!”
“昔年,朝廷围剿浯屿岛的传闻四起,人心惶惶。”
“岛上掌舵的陈邬伺机勾结葡萄牙商人,密谋挟持李三爷,企图控制其麾下福船,以船上满载的银锭、生丝,向福建水师投诚,以求苟安。”
“谁料次日晨起,陈邬不知哪里露了声色,李廷勘不待其辩解,即令部曲将其拿下,斩于船头,首级悬挂主桅,又下令火炮对准克拉克帆船,扣下了葡萄牙商人全船货物!”
“等等。”
许师孝抬手止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些话,您也用不着同我说吧?”
陈宗朴怔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慢慢坐回竹榻上。
他真是急昏了头,差点忘了,这二位其实算得上发小,七岁时就一同上了去班达海的船,在几度封锁下潜逃。
不过当时“赫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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