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天色未明。
柳清韵被一阵轻而急促的叩门声唤醒。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内侍,面容白净,穿着寻常深青色袍服,腰间却系着宫里才有的牙牌。
“柳娘子,请随咱家走一趟。”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商量的余地。
柳清韵换上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衣裙,将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们,轻声叫醒文渊,没等他明白过来,便压低声音叮嘱他照顾好弟弟妹妹,便跟着那内侍消失在晨曦未散的巷口。
马车一路向北,穿过东城,绕过皇城根,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只有深深的巷道、高耸的宫墙、来来往往却悄无声息的人影。那内侍引着她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前。
殿门虚掩,门前站着两个宫女,见她来了,微微福身,打起帘子。
柳清韵跨过门槛。
殿内陈设简朴,一几、一榻、数张矮凳。榻前垂着一道珠帘,帘后隐约有人影端坐。
“民妇柳氏,见过贵人。”
她没有抬头,只是按照来前内侍低声叮嘱的规矩,深深福下身去。
“不必多礼。赐座。”
帘后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年纪。不是少女的清脆,也不是老妇的沙哑,是那种经过岁月打磨、却仍保留着柔和的嗓音。
柳清韵在矮凳上坐了半边,垂眸静待。
“你写的《军前伤科备要》,我看过了。”帘后那人道,“破伤风一节,写得尤其细致。何为破伤风?为何会致死?”
柳清韵心念电转。
这个问题,看似基础,却是全书最关键的理念核心。
她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回贵人,民妇以为,破伤风非寻常风寒所致,乃是一种‘毒邪’——自创口侵入,深伏于筋骨血脉之中,遇机体虚弱或外感引动,便骤然发作。”
她将现代医学的破伤风杆菌,转化为古人能理解的“毒邪”概念。
“发作之初,患者下颌微僵,张口不便;继而颈项强直,面部肌肉痉挛,状若苦笑;再则全身抽搐,角弓反张,高热不退……”
她顿了顿。
“一旦发作,十难救一。故民妇在书中强调,预防远重于救治。”
帘后沉默片刻。
“如何预防?”
“三策并行。”柳清韵道,“一曰清创务净。创口若有污物、腐肉,便是毒邪滋生之地,必须彻底清除。二曰避触秽物。包扎之物需沸水煮过,接触创口之前需以烈酒净手。三曰扶正防疫。民妇在军中试过一方,名‘扶正防疫饮’,以黄芪、当归、银花等药配伍,可助伤者正气,抵御毒邪。”
她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笺,双手呈上。
“此方已在边军试用三月,随行医官记录在案,有效者七成以上。”
帘后之人接过那页笺纸,看了良久。
“你那书里,还提到一种‘净创散’?”
“是。”柳清韵道,“此散以乳香、没药、血竭为君,配伍数味止血生肌之药,可在清创后撒于创面,助其收敛。与‘扶正防疫饮’内外兼施,可最大限度降低破伤风之险。”
帘后没有再问。
沉默持续了几息。
忽然,帘后那人开口,语气与方才不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斟酌。
“有一事,想请教你。”
柳清韵心中一凛。
“民妇不敢当‘请教’二字。贵人有何垂询,民妇知无不言。”
帘后那人沉吟片刻。
“我有一近侍,年过五旬,近年双目渐朦,视物如隔纱。太医多以肝虚目暗论治,开了养肝明目的方子,吃了大半年,毫无起色。”
她顿了顿。
“你那书里,提到过‘金针拨障’之法。此症,可治否?”
柳清韵的呼吸微微一滞。
金针拨障——那是白内障手术的古代称谓。她在书中确实提过,但只是作为理论探讨,从未真正施之于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缓缓抬头,透过珠帘的缝隙,隐约看见帘后人端坐的身形,以及身侧一个垂首而立的宫装女子——那大概就是那位目疾的近侍。
“回贵人,”她开口,声音平稳,“‘金针拨障’之术,确实可治目翳。但此术对施术者要求极高——需对眼部经络、晶珠位置了如指掌,且手感需极为精准。稍有偏差,轻则无效,重则损目。”
她顿了顿。
“民妇虽有理论,但未曾亲施于人,不敢妄言。”
帘后沉默。
“若让民妇治此症,”柳清韵继续说,“民妇愿先以养肝明目汤剂配合外敷药膏调理,观其变化。若三月后仍无起色,再请精通此术的医家会诊,共议是否可行金针。”
她垂下眼。
“民妇不敢欺瞒贵人。此症,可治,但需稳妥。”
殿内又静了片刻。
然后,帘后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好一个‘不敢欺瞒’。”她说,“你退下吧。那两份方子,留下。今日所谈之事,莫要外传。”
柳清韵起身,深深一福。
“民妇谨记。”
她退出偏殿时,日头已高。
那内侍仍在外头候着,见她出来,微微点头,引着她原路返回。
走到角门时,一个宫女匆匆追上来,手中捧着一只锦匣。
“柳娘子,这是贵人赏赐的。”
柳清韵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玉璧,温润细腻,雕工古朴。
那宫女低声道:“贵人说,你的书,颇切实用。当好生完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贵人也说,今日问你的那些话,莫要放在心上。你是个实诚人。”
柳清韵捧着那对玉璧,站在角门外的阳光下,久久没有动。
从宫中回来的第三日,柳家小院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人六十来岁,须发花白,身量魁梧,走路带风。一身半旧的深色袍服,腰间系着条褪了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块磨损严重的牙牌。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堂屋正中的条案上——那里摆着那对宫中赏赐的玉璧。
他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柳娘子?”他抱拳,“老夫姓周,讲武堂训导,退下来的边军老卒。”
柳清韵连忙还礼。
“周老将军请坐。”
老将军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开门见山。
“你那《军前伤科备要》的抄本,老夫托人弄来看过了。”他说,“里头讲的那些——清创、止血、包扎、固定——对路。太医院那帮人,书读得多,但没上过战场,不知道一刀捅进去肠子流出来该怎么弄。”
柳清韵静静听着。
“讲武堂的学生,将来都是要上阵搏命的。”老将军看着她,“现下教的多是战阵武艺、兵书韬略,但这战场救护,没人教。老夫问过太医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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