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军诸将回到洛川大营时已是半夜,军营帐舍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巡营甲叶的轻响在暗夜里漫溢。
远离中军大帐的一个偏帐内,烛火却依旧摇曳,刘贺聪烦躁地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夯实干燥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猛地抓起案几上大瓷杯,仰头猛灌了几口,冰凉的茶水入喉,非但没能压下心火,反而烧得更旺。
“咚”的一声,瓷杯被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落在身旁徐晃的袍袖上。
案几另一边,身着镇军将军铠甲的大将徐晃端坐着垂眸煮茶,脸上一副谦恭温和,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天生就性情圆融敦厚。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拂去袖上茶渍,动作全无不耐。他比刘贺聪只低半级,亦是洛川军中举足轻重的大将,却常年被这半个上司有意无意地压制。徐晃对此似乎全无芥蒂,凡事尽量对刘贺聪俯首听命。此刻见刘贺聪动怒,他只抬手给对方添了杯热茶,语气温和:“将军息怒,帐内寒凉,饮些热的暖身。”
“暖身?心都凉了,暖身有何用!”刘贺聪冷哼一声,一巴掌拍下,木台震颤:“谢子渊那厮,简直刚愎自用!我数次进言提醒,他全当耳旁风,分明就是信不过我!想当年使君统领诸军时,我献策平定陇西叛乱,何等被倚重?使君倚我为臂膀,言听计从!可如今呢?”他声音中满是被怠慢的屈辱,“调兵遣将半分不与我相商,反倒公孙羊一个外来乡野人在他面前说得上话!我呢?我成了外人!”
夜风吹得帐帘微微晃动,灯影在徐晃平静无波的脸上跳跃。他心中对刘贺聪的看法和对谢砚的欣赏皆深藏不露。谢砚喜怒不形于色、杀伐决断,正是乱世枭雄应有的气魄,而此时的刘贺聪,使君耳目尔。
“将军息怒,”徐晃放下茶壶,声音低沉和缓,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少使君初掌大局,事务繁杂,难免有疏漏之处。将军乃军中柱石,少使君岂会不知?只是眼下用人之际,或有一时权衡。”他抬眸看向刘贺聪,目光诚恳,“此次合围谯城,正是将军大展拳脚的良机。若能立下克城首功,夺下李恕西陲重镇,少使君焉能不刮目相看?届时,以将军之能,自当凌驾于众人之上。”
这番话说到了刘贺聪心坎里。他胸中翻腾的怨气被“克城首功”、“凌驾众人”几个字稍稍熨帖,再次抓起瓷杯一饮而尽,茶水顺着胡须流下,眼中傲气翻涌:“哼!你说得对!且让他好好看着,到底谁才是谢家军真正的顶梁柱!待我拿下谯城,看他谢砚还如何轻视于我!”
徐晃含笑举起自己的茶盏:“属下预祝将军旗开得胜,功盖全军。”
与此同时,军营西侧的工匠营灯火如昼,凿木声、锻铁声彻夜不绝,与营中其他区域的静谧形成巨大反差。谢砚为赶制渡水、攻城工具与兵器,早下了死令:“三班轮换,昼夜不休,凡逾期者,监工与工匠一体论斩!”高压之下,监工为保性命,对工匠愈发严苛,稍有懈怠便是皮鞭加身,过劳晕厥者直接被拖拽至一旁,以冷水泼醒。工棚内,汗馊味、木材气与铁锈味交织成浊重的空气,巨大火盆将棚内烤得如熔炉般灼热,匠人们个个面如死灰,只剩机械劳作的本能。
楚南生本已卧榻安歇,帐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军士连声喊“快!”的催促,几名执行任务时不慎受伤的士卒被同袍抬着,一路小跑着往军医署方向奔去。那动静虽并未从她房前经过,但夜深人静,压抑的痛哼声穿透帐帘,将她从浅眠中惊醒。医者本能让她心头一紧,明知自己不该多事,却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眠。不多时,帐外又飘来几句低语,语气满是焦灼:
“止血膏快耗尽了……”
“大半夜的无处可寻,只能等明日清晨调拨……”
“这伤势哪等得起!”
...
楚南生眸色一动,索性掀被起身。她指尖利落束了个紧致马尾,套上一身宽松轻便的男子衣袍,推门而立。夜色如墨,廊下光影朦胧,她循着那几句低语的来源望去,开口打破了夜的静谧:“可是军医署缺生肌止血膏?”
楚南生取了药箱,提着一盏油药灯往军医署去,秋水与长天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军医署与工匠营隔着一座兵器营,夜风吹得灯影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抵达医署后,楚南生将药材递给当值大夫,对方虽对这陌生小郎君面生,却知世子身旁有位极得宠信的侍医,不知眼前人是不是,他不敢怠慢,也来不及细细思索这些隐秘传闻,连连道谢后便匆匆投入救治。
楚南生远远瞥了眼榻上士卒,见伤势虽凶险,却只需用药得当、悉心照料便能稳住,于是放下心来,转身预备离去。忽的,一阵模糊的哭喊与呵斥声从兵器营另一侧传来,混杂着乱七八糟的嘈杂,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她心下生疑,提步便循着声响走去。秋水急忙上前想劝阻,长天却伸手悄悄拉住了她,微微摇头——她已有一些了解楚南生的性子,认准的事断无回头之理,与其正面阻拦惹她不快,不如先悄悄去通报谢中,免得生出更大事端。秋水会意,悄然折返,长天则继续紧随楚南生。
楚南生循着声响行至工匠营外,营房内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满心皆是震撼。
火光熊熊映照下,人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们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呼吸沉重,却仍机械地挥舞着手中工具,动作麻木。角落里,有蜷缩的尸体被拖拽着往营外扔。更远处,一名监工头目正指着地上力竭瘫倒的老匠人厉声呵斥,语气凶狠:“废物!敢耽误浮桥工期,坏了主公的大事,你有几颗脑袋够砍,主公有令‘三班匠,逾期者斩’,岂是尔等能戏耍的?拖下去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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