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城找我谈话后的第二天,架七没来。
星期五,本该是ta如约而至的日子,可直到上课铃响,走廊尽头依然空空荡荡。
我坐在座位上,等了一整个课间,连一丝风都没有吹过。
窗外的老槐树静默地伫立着,树叶在沉闷的空气里一动不动。
纳藕照例坐在窗台上,夕幽趴在她的膝盖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在审视什么隐秘的心事。
“架七呢?”纳藕打破了沉默,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一片落叶的去向。
“不知道。”我盯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字迹在眼前有些模糊。
“你们吵架了?”她微微歪着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没有。”我摇了摇头,试图把喉咙里那团莫名的酸涩咽下去。
纳藕没有追问,只是翻开手里那个泛黄的本子,翻到上次写数字的那一页。
我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个被铅笔重重圈出的数字上——“一千零九十五”。
1095。
整整三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这不是一个时间的刻度,只是一座用沉默堆砌而成的孤岛。
“架七等了你一千零九十五天?”我轻声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纳藕没有回答。
她把本子合上,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书脊。
“故事里常说,等待是最简单的事。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但真正等过的人才知道,什么都不做比什么都做还要难。因为你要对抗时间,对抗遗忘,还要对抗自己心里不断滋生的怀疑。”
她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笃定。
下午放学的时候,架七终于来了。
不是在我最期盼的课间,而是在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黄昏。
ta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破天荒地没有拿着橘子。
我走过去,停在对方面前。我们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很大,麦子已经收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吹过来的风夹杂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干枯秸秆的气息。
“昨天怎么没来?”我看着ta空荡荡的手,最终还是问了出口。
“恪城找我了。”ta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找你干嘛?”
“说让我少来。”
“你怎么说?”
架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那里没有橘子,没有橘子皮,只有几道干涸的泥痕。
“我……我只说知道了。”
“什么意思?”
我逼视着ta的眼睛,想要从那片蓝绿色的湖水里捞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ta垂下眼帘,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鞋边沾了些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
架七也跟着低下头。
我们就这样站着,像两棵被种在荒原上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表面上却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你昨天没来,我写了一篇作文。”我说。
“写的什么?”
“写你。”
架七猛地抬起头。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暗夜里被点燃的火柴。
“写我?”
“写你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发呆的样子。写你走左边,我永远走右边,中间永远隔着半米的距离。写你摘野花不小心扎到手,笨拙地贴着创可贴。写你剥橘子的时候,总是把皮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还写了……你等了很多年。”
我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句子一个个吐出来,像是在进行一场毫无保留的剖白。
“老师怎么说?”ta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师说,人物形象不够鲜明。”我苦笑了一下。是啊,在应试教育的标尺下,一个只会等待、不会反抗的影子,怎么可能算作鲜明的人物?
架七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
那天晚上,纳藕没有讲故事。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夕幽安静地趴在她脚边。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
我坐在她旁边,架七坐在另一边。我们三个人,在这无边的夜色里,像三座沉默的岛屿。
“我给你讲个真实的故事吧。”纳藕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好。”我和架七异口同声。
“以前有一个人,她也很喜欢等她的那个人。她每天等,每天等。等到后来,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等。只记得要等。这种等待变成了本能,像呼吸一样,不用想,自然会做。后来有一天,她等的人不来了。可她还在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了,就只能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死死盯着路的那头。有人路过,问她,你在等谁?她想了很久很久,说,我不记得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夕幽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呢?”我忍不住问。
“然后她死了。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知道是终于等到了,还是彻底忘了。”
纳藕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架七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泥土。
“我不会忘。”ta说。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砸在寂静的院子里,也砸在我的心上。
ta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灯亮了。
再出来时,ta端着一杯水递给我。水是温的,刚好能熨帖干渴的喉咙。
期末考试前两周,左爷开始发“期末复习卷”。每天一张灰色的纸,正反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题目。
做完一张要一个小时。我写到晚上九点,手腕酸痛。
架七就坐在旁边,不说话,像一尊安静的守护神。纳藕也坐在旁边,翻开本子,但不讲故事。夕幽趴在窗台上,睡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架七。”我停下笔,揉了揉眉心。
“嗯。”
“你回去吧。太晚了。”
“不晚。”
“明天还要上学。”
“等你写完。”
我低头继续写。写到最后一题,愣住了。
两个人对着走,甲从A到B,乙从B到A。
我做了三年的这种题了。
以前觉得他们可怜,被困在一条线段上;后来觉得他们无聊,机械地重复着相遇与别离;现在觉得他们就是我。
我从一年级走到初一,架七从一年级等到初一。我们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相遇了,然后继续往前走。架七继续留在原地等,我继续走向未知的远方。
“架七。”我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甲和乙相遇以后,去了哪里?”
架七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左边来,一条从右边来。两条线交叉了一下,然后各自往相反的方向无限延伸。
“各走各的。”ta说。
“那相遇有什么意义?”
架七把笔放下,静静地看着那两条线。交叉点只是一个极小的点,小到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
“相遇就是相遇。”ta轻声说,“不需要意义。”
恪城开始加课了。每天下午多一节课,专门用来讲卷子。讲完一张发一张,发完一张讲一张。
左爷坐在教室后面,黑皮本翻得比以前更勤快了。谁打瞌睡,谁走神,谁在底下传纸条,全部被他一丝不苟地记下来。
恪城看了左爷的本子,第二天就在班上点名批评。我的名字出现了一次,罪名是上课走神。
我问左爷我什么时候走神了。左爷推了推眼镜,冷冷地说:“星期三下午第二节课,你在看窗外。窗外有一只鸟,你看了足足三分钟。”
“你看得也太仔细了。”
左爷面无表情地说:“你走神三分钟,我看你三分钟。架七站在窗外的时候,你看了更久。”
从那以后,架七来得更少了。
“不让就不来?”
“不让就不来。”
“那你不怕我不高兴?”
“怕。”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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