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见大伯母余慧拎着一袋子水果站在身后。这个一向态度强势的女人,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眼神躲闪,脸上带着极不自然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宁希皱眉,她跟余慧的关系也算不上多好,而且之前闹的那么难看,宁希也很难跟余慧再表现得热络。
“大伯母,有什么事儿吗?”宁希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等着余慧的下文。
余慧局促地往前挪了两步,手指紧紧攥着布袋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张了张嘴,似乎那些平日里尖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带着颤抖的叹息。
“宁希,”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干涩,“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以前…以前是大伯母对不住你。”
这话从余慧嘴里说出来,让宁希感到意外。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余慧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眼,那双曾经透着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眶也湿漉漉的。
“是宁康…
他闯大祸了!”她的话音里带上了哭腔,“他在学校把同学的腿打断了!人家要三万块,不给钱就要让他上不了学,还要毁了他的前程啊!”
她急切地说着,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三万块”这个数字,仿佛那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宁希,大伯母求求你了,你看在…看在你大伯…看在我们好歹让你住了那么多年的份上,帮帮宁康吧!他要是被学校开除,这辈子就完了!我…我真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啊……”
泪水终于从她布满细纹的脸上滚落,混合着菜市场里浑浊的空气。
这个曾经因为婆婆偏心而理直气壮占有侄女财产、对宁希多有刻薄的女人,此刻为了自己的儿子,抛下了所有的强硬和面子,在曾经被她亏待过的侄女面前,哭红了眼眶。
宁希看着眼前这个哭泣哀求的女人,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奶奶偷偷塞给大伯的五千块钱,是卖掉镇上老房那再也没见过的钱,是在那个家里自己像个透明人般的日日夜夜,她自认为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可以。”宁希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我之前就跟大伯说过了,你们缺钱我可以借,但是要写借条,”
她顿了顿,看着余慧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清晰地补充道,“要是借得多,比如现在这三万,就得请族亲
长辈一起来作证。”
说完,她默不作声地、却异常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余慧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中抽了出来。这个动作带着清晰的界限感,疏离而决绝。
余慧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混杂着错愕与难堪。她确实知道宁希对自家有怨气,可万万没想到她的态度会如此冷硬。在她看来,宁康怎么说也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弟弟,血脉相连,总该念及这点情分。
宁希这般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模样,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余慧心里又苦又涩。
“这……这个事情你大伯没跟我细说过。”余慧眼神闪烁,试图寻找转圜的余地,声音里带着恳求。
“但是宁希,请族亲……是不是太夸张了一些?你也知道,我们宁家拢共就那些人,逢年过节走动一下也就罢了。关起门来自己家的事情,何必闹到长辈面前去呢?”她的面色极为为难,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去找宁希借钱,若只是自家人知道,她尚且能厚着脸皮接受。
可一旦捅到整个家族面前,让所有族亲都知道他们这做大伯大伯母的,竟然要低声下气地向这个自己看着长大、且亏待过的侄女借这么大一笔钱——这脸她实在丢不起。
这话传出去,怕是都没人相信,脊梁骨都要被人戳弯了。
宁希看着余慧脸上闪过的犹豫和难堪,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大伯母,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三万块可以算我借你们的,但总得有个凭证吧?要是没个见证人,到时候数目、还款日期都含糊着,怎么说得清?”
她说着,轻轻摊了摊手,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疏离。
余慧看着宁希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明白这个侄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女孩了。她暗自咬牙,忍下心头的不快和窘迫,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这事……我得先回去跟你大伯商量商量。”
“随您。”宁希点了点头,并没有挽留。她确实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借钱可以,但必须按规矩来。她不想,也绝不会再当那个默默付出、最后却什么都落不着的冤大头。
见宁希态度依旧冷淡,余慧只好放软了姿态,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宁希,那你现在住在哪儿?等我们商量好了,大伯母亲自去找你。”
宁希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她面色不变,从容应答:“您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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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找我,就**大街容氏集团员工宿舍的门卫那儿留个信,写明时间地点,我自然会去找你们。
她刻意隐瞒了自己实际住在春山云顶的事实,若让余慧知道自己在这边有房产,后续不知要平添多少麻烦。推说住在员工宿舍,既合理又避免了不必要的纠缠。
余慧对此并未起疑,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点头应道:“那行,明天我跟你大伯商量好了就去找你。
“嗯。宁希应了一声,没有再多的言语。两人在菜市场污水泥泞的路口分道扬镳。
走出几步,宁希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容氏员工宿舍安保处的电话。
“喂,是我,宁希。如果这两天有人以我大伯母的名义来找我留口信,麻烦记下来,有空时通知我一声。她语气平和地交代着,声音渐渐消散在嘈杂的市井空气中。
余慧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中,还没等她放下手里的布袋子,坐在旧沙发上闷头抽烟的宁海就抬起了头,眉头紧锁:“又去哪儿了?找到人借钱了没?
屋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沉闷的气息,余慧心里憋着气,但是想了想宁康又忍了回去。
余慧叹了口气,把布袋放在凳子上,走到宁海对面坐下,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我……我在菜市场碰到宁希了。
她为了讨好人家,特意去更远更大的菜市场里买了些高档水果,就是想着去给人家赔罪,遇到宁希也算是意外。
宁海一听,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她怎么说?肯帮忙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期盼的急切。
余慧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口:“她说……钱可以借。
宁海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瞬,甚至下意识地想把烟掐灭,仿佛看到了希望。
但余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但是……她说要写借条,而且,借这三万块数目不小,得……得请族里的长辈一起来作证。
“什么?!宁海猛地提高了音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的那点期盼瞬间被愤怒和难堪取代。“请族亲作证?她真是这么说的?!
烟灰因为他过大的动作抖落在地上,他也顾不上了。
他以为上次宁希是吓唬吓唬他,没想到她还真敢这么做!
“她……她是这么说的。”余慧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声音更低了,“她说没个凭证,到时候说不清……”
“胡闹!这像什么话!”宁海烦躁地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旧拖鞋踩得啪啪响,“让我们这做大伯大伯母的,为了借钱,低三下四地去求她一个小辈,还要闹得全族皆知?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以后在族亲面前还怎么抬头?”
他越想越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族亲们指指点点的目光。他宁海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最看重的就是这张脸面。向侄女借钱已是无奈,若再摆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家的窘迫和不堪,这比让他掏钱还难受。
“可是……不找她借,咱们又能去哪儿凑这三万块啊?”余慧带着哭腔,无助地看着暴躁的丈夫,“宁康那边等不了啊,人家说了,不给钱年后开学了就去学校闹……”
“那也不能用这个丢人的法子!”宁海梗着脖子吼道,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我再想想办法!总还有别的路子!实在不行……我去找厂里预支工钱,再去求求那家人宽限几天……”
“你这话都已经念叨了多少天了,厂里给你多支两个月的工钱就不错了,那不是三百,三千,人家要的是三万块啊!”余慧带着哭腔说道,她自己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可是单位那边最多给她预支一个月的工钱。对于三万块来说,这点钱杯水车薪。
正当宁海因羞愤而额头青筋暴起,在逼仄的客厅里闷闷的抽烟时,里间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宁康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了出来,他腿上还隐约可见打架留下的淤青,但此刻脸上的狰狞却比伤势更骇人。“找宁希?!还要请族亲作证?!她算个什么东西!”
他显然是偷听了父母的谈话,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爸!妈!你们真要去求她?这脸我还要不要了!区区三万块钱就想让我们在她面前服软?她也配!让我去找她!我看她敢这么嚣张!”
他说着,竟真的不管不顾要往门外冲,那架势,像是要去把宁希生吞活剥。
“你给我站住!”宁海积压的怒火、憋屈和无处发泄的羞耻感,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他猛地转身,两步跨到宁康面前,在余慧的惊呼声中,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宁
康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宁康直接踉跄着摔回了旧沙发里撞得沙发腿与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父亲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他长这么大家里人几乎是没有打过他就算是犯了错也只是念叨几声之前他玩**输了几百块钱最终也只是挨骂而已可是现在他父亲竟然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麻木的脸颊传来阵阵刺痛的感觉。
“找你姐发泄?你还有脸发脾气?!”宁海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所有的迁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要不是你个混账东西在外面惹是生非老子用得着去丢这个人?!还敢打断别人的腿!你怎么不上天呢!现在知道要脸了?你动手的时候想过老子的脸往哪儿搁吗?!”
宁海胸口剧烈起伏
“老子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让你去学校当霸王的吗?!你这一架打出去打掉的是老子几年的血汗!是你自个儿的前程!你现在还敢横?!”
宁康被这一巴掌和连珠炮般的怒吼骂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又屈又怕只能捂着脸缩在沙发角落里刚才那股要找宁希算账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扇得无影无踪。
余慧在一旁看着心疼儿子却又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宁海只能红着眼圈无力地劝道:“别打了老宁别打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宁海粗重的喘息声和宁康压抑的抽气声混乱又压抑。
就在宁康缩在沙发角落宁海余怒未消屋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时里间另一扇门帘被掀开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她显然也听到了外间所有的动静脸上满是心疼与不满。她先是狠狠瞪了宁海一眼:“吼什么吼!孩子刚受了惊吓你还打他?!”
说着她就走到沙发边用那双干枯的手心疼地去摸宁康被打红的脸颊“哎呦我的乖孙疼不疼?让奶奶看看……”
宁康一见老太太出来了知道自己的靠山来了便带着哭腔告状:“奶奶……宁希她太过分了!她非要逼爸妈找族老见证不就是三万块嘛……”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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