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了回应宁希的话。
但宁希敏锐地察觉到,老太太周身那种过于紧绷的疏离感,似乎因为她这一句话,略微松动了一丝丝。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容予也安静地吃着,偶尔给宁希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
一顿饭在无声却并不尴尬的气氛中结束。苏婆婆又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了碗筷,奉上清茶。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这才再次落到宁希身上,平静地开口:“饭吃好了,跟我来。”
她站起身,却不是回绣楼,而是朝着后院另一个方向走去。
容予见状,下意识地想开口,似乎想替宁希说些什么,或者询问去做什么。宁希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微微摇头,示意他别问,跟着去就是了。
老太太走到门口,回过头,视线落在了容予的身上,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你也一起。”
说完,她径自走到廊檐下,那里放着两个半旧的竹篮子和两顶同样有些年头的草帽。
她将竹篮递给跟在身后的宁希和容予,自己则拿起旁边一顶更小巧些的草帽戴上。
容予跟宁希对视一眼,随后都乖乖的戴上了草帽,不得不说,西装革履的人戴上有些格格不入的草帽,也没那么的违和,更加显得那张脸青隽硬朗。
廊檐外,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有些发白。老太太戴上斗笠,踏入明亮的日光里。
宁希和容予提着竹篮,紧随其后,日光落下来,暖洋洋的,帽檐遮挡住了阳光的刺眼,宁希有点庆幸今日穿的鞋还比较跟脚。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后院院门之外,竟藏着一片不小的桑园。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透着脆嫩的绿色,整片园子生机勃勃,在湛蓝的天空下,像一片漾开的、浓稠的绿缎。
桑树并不十分高大,枝叶却颇为繁茂,像是茶园一般,一株连着一株,望不到头。
老太太停在一株桑树前,并未回头,只伸出手,指尖掠过一片肥厚的桑叶,阳光照在她布满皱纹但依旧稳定的手上:“采叶子,要采这样的,颜色深绿,叶肉厚实,没有虫眼,也不是顶梢最嫩的那几片。顶梢的,留给它继续长。”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拇指和食指掐住叶柄,轻轻一折,一声轻脆的响动传来,叶子便完
好地摘了下来放入宁希提着的篮子里。
宁希学着她的样子小心挑选采摘。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也得了要领。容予也在一旁安静地采着他手指修长做起这细致的活计来竟也显得从容。
桑园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和采摘时细微的声响。阳光温暖地洒在肩头远处市井的喧哗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宁静。
采了小半篮老太太才又开口目光落在被阳光照得脉络分明的桑叶上话却是对宁希说的:“知道采这些做什么用吗?”
宁希略一思忖想起方才饭桌上那道以丝为喻的题又结合这桑园
“你倒是个聪明的。”老太太言终于侧过脸看了宁希一眼。
阳光照亮了她鬓边的银丝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寂的眼眸此刻映着明亮的日光和桑园的绿意似乎也透亮了些许。“春蚕吃桑叶吐丝结茧。茧子缫成丝丝才能织成绸。”
她说着走向另一株长势更好的桑树手指抚过被晒得微暖的粗糙树皮。“这园子里的桑树有些年岁了。养蚕、缫丝、织造……白家祖上便是靠着这些手艺一点一点立起来的。所谓的百年传承不过是是一代代人守着蚕房看着火候手指在丝线里一遍遍捋出来的。”
她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多少怀念或感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宁希却从这平淡的话语里触摸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与他们在繁华的京都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世界节奏缓慢认真专注每一个步骤都依靠的是耐心与手艺的传承。
“缫丝不易。”老太太缓缓说道语气低沉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又像是在向人叮嘱。“水温需分毫不差抽丝的手劲要稳而匀。人一急丝便断;手一乱粗细便失了准头只能落为次品。好丝看着纤弱却耐得住反复牵引与缠绕等织进缎子里便挺立成形内里有劲表面生光。”
宁希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篮中桑叶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脆的脉络。老太太似乎话中有话宁希觉得自己理解了一些又没有完完全全的理解。
老太太似乎说完了想说的话复又沉默下来只专注于采摘。三人的身影在偌大的桑园里显得渺小却又奇异地和谐。
竹篮渐渐满了老太太看了看天色道:“够
了。
她转身往回走,宁希和容予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跟上。离开桑园前,宁希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黑色的院门关上,老太太落下门栓,苍翠盎然的桑园消失在视线之中。
才回来的桑叶倒在了手工编织的竹簸箕上拨开晾干,容予帮宁希摘下了草帽,又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回到廊下,带着泥点的鞋子留在石阶上。容予和宁希从墙角找来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竹片,蹲下身,仔细刮去鞋底鞋帮上干结的泥块。动作间,两人都沉默着,配合默契。
刮干净后,又去井边打了清凉的井水,用旧刷子刷洗鞋面。水声哗啦,冲走最后的泥污,也冲淡了从繁华都市里带过来的浮躁。
弄好这一切,日头已经西斜。苏婆婆悄无声息地出现,唤他们去吃晚饭。
晚饭的饭桌上,依然安静。菜肴比中午更简单些,但依旧清爽可口。老太太端坐主位,仪态一丝不苟,慢慢地吃着,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宁希和容予也默默用餐,偶尔目光相接,交换一个彼此了然的眼神。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金黄转为温暖的橘红,又渐渐沉淀为昏沉的墨蓝。
饭后,打了水兑了开水瓶的热水,简单的梳洗过后,身上沾染的尘土和植物的气息被洗去,人也清爽了不少。
夜色渐浓,宅子里只点了几盏光线昏黄的电灯,大部分角落都沉在暗影里。苏婆婆提着一盏玻璃罩的煤油灯,引着他们往厢房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宅子久没住人,好些房间都没拾掇,被褥也只备了一间房的。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平淡无波,“你们两就将就着住一个屋子吧。
她推开一扇老式的木门,将煤油灯放在靠墙的方桌上。
灯光照亮了房间,不算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挂着旧蚊帐的架子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再无他物。
苏婆婆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便提着灯,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容予和宁希两人,以及桌上那盏跳动着柔和光晕的煤油灯。空气里有旧木头和干净棉布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老宅的、特有的沉静气息。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先动。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下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局促,毕竟这还是他们头一次住在同一个
房间里。
最终还是容予先动了。他走到床边,抱起一床被子,对宁希说:“你睡床,我睡躺椅。
宁希看着竹编的躺椅,上头也并没有垫子,蹙了蹙眉:“躺椅凉,而且……她环顾这空荡荡的房间,“也没有多余的褥子。
容予也看了看那有些单薄的躺椅,明白她说得对。三月初春,夜里肯定寒凉。
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煤油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
她转过身,灯光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床够大。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分你一半。
容予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灯火摇曳投下的光影。
两人开始简单地整理床铺,动作间难免有些生疏和小心翼翼的避让。
宁希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只着素色中衣,正准备掀开被子躺下的时候,容予却开了口:“等等。
他的声音不高,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宁希动作一顿,疑惑地转头看他。只见容予从自己脱下搁在一旁的西装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深褐色陶瓷圆盒。
他走到桌边,就着煤油灯的光,用指尖挑开盒盖,里面是半透明青绿色的膏体,散发出一缕清苦微凉的草药气息。
“转身。容予走到她身侧,示意她背对自己。
宁希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微微侧过身,将后背和颈项展露在他面前。
煤油灯的光将她颈后和耳下的一片肌肤照得清晰,也照亮了那里几道细细的、已经凝了暗红血痂的刮痕,是下午在桑园里,被桑叶边缘不甚明显的细小锯齿划伤的。
容予的指尖沾了少许药膏,另一只手极轻地撩开她颈后散落的碎发。当那冰凉湿润的触感轻轻落在伤口上时,宁希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别动。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她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指尖力道控制得极好,沿着那几道细痕,缓慢而均匀地将药膏涂抹开来。
冰凉的药膏刚刚接触皮肤时有些刺激,但很快,那清苦的凉意便渗透进去,将伤口原本几乎被忽略的微微刺痒感覆盖。
他涂抹的动作很仔细,很轻,宁希的身体微微僵硬。
房间里太静了,静得她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能听到他平缓却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能感受到药膏在指尖与
皮肤间摩挲。
那冰凉的触感明明应该让人清醒可此刻一股陌生的、细密的暖流却从被他触碰的脖颈处悄然蔓延开顺着脊椎向下让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气息混合着老宅旧木的微潮味道还有……一种悄然滋生、无声涌动的暧昧缠绕在两人之间。
容予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似乎极轻地吁了一口气气息拂过她颈后刚刚涂抹过药膏、微微湿润的皮肤激起一阵更明显的酥麻。宁希觉得那片皮肤快要烧起来了与药膏的冰凉形成奇异的对比。
终于他收回了手将药膏盒盖好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了。苏婆婆说这药膏化瘀止痒明早应该就看不出什么了。”
宁希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煤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抬眼看他发现他的视线也正落在自己脸上眸色在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幽深
“谢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轻。
容予没应这句谢只是移开了目光走到床的另一侧低声道:“睡吧。”
吹熄了煤油灯。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一线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脱下西装外套和衬衫同样只着里衣在床的外侧躺下。
床确实不算小但两个人并肩躺着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甚至能听到远处隐约的、不知名的虫鸣。
“容予我觉得外婆她还是很在意你的。”宁希的身影从旁边传来。
仰躺着的容予翻了个身面对着宁希:“怎么突然这么说?”
“嗯……不知道就是这么觉得的。”宁希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一种直觉。
容予沉默了片刻。黑暗中宁希感觉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一只温热的手臂伸了过来揽住她的肩轻轻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宁希的身体瞬间绷紧但并未抗拒只是顺从地挪近了些。
随后额头上传来温软而干燥的触感一触即分却残留下一片清晰的温热。是容予极快地、轻轻落下的一吻。
“其实我是知道的。”他收回手臂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好了早点
睡吧,奔波一天也累了。
“嗯,好。宁希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心跳依旧有些快,额头被亲过的地方似乎还在微微发热。
脑中却浮现出另外一个念头,她觉得,外婆大概率是不会跟她回京都的。
不知道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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