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江煦伴着一身泥泞踏入京兆府，人刚迈入前堂，书吏便急匆匆地朝他跑来。
直道：“大人，曹大人急着找您。”说着打眼瞧了瞧正中的书房，示意曹大人已在屋内等候。
江煦心中明了，轻叹一声：“晓得了，这便过去。”
陈旧的房门被咯吱一声推开，正在屋内踱步的曹振英猛地转身，见江煦站在门口处正要行礼，二话不说将他按在四方凳上。
催问道：“如何？你这几日在清虚观可查到些什么？”
那日深夜，曹振英刚准备宽衣休息，江煦着急忙慌地找到他，称要动用二十差役连夜去搜查证据，并说性命攸关。
曹振英当即立断派出二十衙役给江煦差遣，待他前脚刚睡下，后脚大将军便来了。自此，将军府便每日三次问询案件进展，堪比催魂索命的黑白无常，催得他是寝食难安。
当然，曹振英也知此事不好办，两方势力拉锯，那郁姑娘无罪倒好，若有罪以丛将军待那女子的珍视程度，他岂会袖手旁观，而王家又岂会轻易罢休。
一边是朝中新贵，一边是百年世家，他是哪个都得罪不起，他可不想因此事丢了京兆府的肥差。
曹振英又催促道：“江大人倒是说话呀。”
江煦：“并未找到有用的线索。一切还只是猜测，王家姑娘大概已不在人世。”
哪日夜里，他从用催眠之术从郁祯口中套出王语淑的下落。便带人去清虚观的太极池打捞，太极池里的水是死水，只能一桶桶将水舀出去，待天蒙蒙亮时太极池的水也被舀尽，裸露出浑浊的泥土和交错的绿莲。人没有，藏在泥泞中的乌龟和因缺水而活蹦乱跳的鱼倒是占据整座池子。
而后他想起后山上有处寒潭，约十丈深。他在寒潭巡视一圈，发现一处青苔有巨石滚落碾压过的痕迹，痕迹清晰且新。于是，当机立断请了水性好的师傅潜水摸人，可惜一昼夜过去，换了一波又一波的师傅，也未搜索到任何有效的证据。
他虽有猜测但无实证。
曹振英听他讲述，反倒松了口气。只要咬死王家姑娘就是失踪，按人口失踪查办，那便轻松多了。
说句不好听的，京都一年到头跟人私奔不见的姑娘多得去。亲眷们一开始都十分上心找人，久而久之也就泄气了，失踪这事便算翻篇。
他已有主意，开口道：“即无实证只是揣测，如何能断罪？何况，被催眠者在催眠时所讲的话语并不能直接作为证词。江大人，万不能这般断案呀。”
坐在旁的江煦一言不发。江煦为人正值，性子耿直，一心扑在刑案民诉上，在他的心里是容不得判错任何一桩案，不能放过任何一位疑犯。
曹振英愈发着急：“小江，我在官场混了二十几年，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你听我一句劝，万事别逼太紧，给他人留一分余地也是给自己留一分余地。”
“况且，如今没有任何证据证实王姑娘不在人世，就只能按失踪案报备上去。至于郁姑娘，京兆府在二十四时辰内未找到证据指向她有作案嫌疑，按照大昭律法，京兆府将无权继续关押、扣留。待会你亲自将人送出去。记着，态度好些。此事这样办！”
曹振英这人官场老油条，但人品不坏也愿意提点后生几句。他说完重重地拍了拍江煦的肩膀便大步离开了书房。
当金灿灿的晚霞开始照进暗室时，暗室那条厚重铁门被推开。
郁祯抬眸看到满身尘土略显狼狈的江煦，他逆光而站，无声静默地看着她，似在审视。目光在她身上审视片刻后又默默移开视线，开始打量起这间暗室。
这间暗室早就不复之前的冷窗冻壁，里头添了张软塌，软枕衾被还有痰盂夜漏。江煦心中了然，他来暗室之前，书吏已将那晚丛将军夜访的事告知于他。
难怪曹大人如此着急敦促他放人。
他又将视线回归到郁祯身上，她对于他的到来晏然自若、神色不动。而她的气色似乎比两人之前好上些，起码那张脸不再苍白。
郁祯并没有说话，安静地与他对视，她如今已经能坦然地接受任何结果。
两人四目在无声地对峙着，室内的空气瞬间冷凝成冰，暗室犹如笼罩在冰窖之中，将四周的声响消于无声。
江煦往室内迈了一步，率先开口：“郁姑娘去过清虚观后山的寒潭？”不等她回答，他继续开口问道“郁姑娘要不要猜猜我在那发现了什么？”
郁祯不言也不回答，目光直直地回望着他。她内心思索一番已有初步判断，若江煦找到实证直接提审便好，岂用在此与她啰嗦。
“若我没猜错，你先将人淹死再捆在巨石上，最后再将巨石推入谭底。然后呢，人呢？郁祯，你能独自潜入十寸深的寒潭中？你应该有帮手吧。是那个叫彩屏的丫头？那日夜里扮成王语淑回屋舍的人又是谁，是你的婢女还是你的妹妹？”
那个叫彩屏的丫头他问询过，是个嘴硬聪慧的，几次问话下来并未露出马脚。
郁祯眼皮一跳，心中惊异于他的敏锐，他确实猜对了。
郁祯并不担心李若妍背叛，两人本就有仇，就算她出来举报也能说是泼脏水，她担心他们对彩屏严刑逼供。但她没料到江煦并未有搜到尸体，江煦现在并不能定她的罪。
天无绝人之路！
郁祯抑制住翻涌的心绪：“江大人说的这些不过是揣测而已。而且我并不会潜水。”
江煦看着面不改色的郁祯，笑着叹了口气：“郁姑娘，如此淡定是否早有预料，我并不能搜到实证。”
江沉默片刻复又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你的动机就是为了徐娴吗？可她的丫鬟说你们关系浅浅。”
郁祯沉思片刻答到:“大人既然连我与徐姑娘的关系都细查，想必早就查清楚王淑语的所作所为。那么我且问大人如何看待王语淑仗着自己世家女的身份作威作福，欺凌弱小，王家又屡屡以权势压人替她遮掩。”
“徐姑娘被凌辱一事以及其他事情，王姑娘确有过错，但我并不认可以暴制暴。且你口口声声说王家以权势压人，郁姑娘的所作所为难道就不是权势欺人？郁姑娘恐怕不知，你在暗室的这两日，将军府每日三次向京兆府要人，不仅如此还大破纪律在嫌疑期间探视你。如此便不算以权势压人吗？郁姑娘所做之事与她又有何区别。”
郁祯没想到这个江大人竟如此愤愤不平，他说她也是权势压人。
郁祯:“江大人错了，压你的不是权势而是大昭律法，若江大人手握实证，我今日定走不出这道门。若徐姑娘的事用律法就能解决，徐姑娘或许就不会枉死。如今权势能为所欲为是因律法不公，历来律法只约束平民却不责权贵。江大人身为判官所依照的条文吏律却千人千面，您不觉得讽刺吗？这世道的公平之称早就倾斜了。”
“大人您若有实证尽可以将我绳之于法。但徐娴的死又要找谁去申冤？大昭律可有对欺凌者下定论？”
“你依律法办案，将律法奉为圭臬。可它真的能做到民贵同罚，面面俱到吗？恕我冒昧，听闻大人正直、傲气，谢绝了许多权贵递来的高枝，可傲气能改变世道吗？你若真的想熨平世间的不公和坎坷，应当走到高处去，在更高的位置才能做更多的事。”
未等他回答，郁祯朝他作礼后，笼紧那件披风，大步迈出暗室。
一出暗室外头的夕阳暖烘烘地围着她，她心头若释重负，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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