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宿醉，第二日起来丛屹灌了碗醒酒汤，他牵了马便出门，今日他得先去趟京卫营。
停职这段时日叫旁人揣测了许久，京中人都以为大将军失势，却不想停职是做给外人看的。京卫营的事物呈报皆过他手，不过渐渐地他也放了些权出去，迟早要放的，因为他迟早要离京回到西北。
西夏那边时有骚扰，他是要回去的。只不过回去前他得将一些事处理妥当，比如将南番王余孽一网打尽，又比如娶郁祯。
只有将南番王一脉全部打尽，这大昭才算真正太平。这些人东躲西藏、东声西击，朝廷若一直主动围剿只会被他们消耗兵力，不如来个瓮中捉鳖。
京卫营在高斌和刘崇的管理下井井有条，他今日来是要与他们商量春猎的事。
停职都是做给敌人看的，下了饵，鱼上钩了就该收网了。
本来春猎也没京卫营的事，向来都是殿前司负责。可这次不同，他已经派人去将南番王小世子抓来，他就不信那些人不上钩，而春猎又是个很好的契机。
这些谋划他早在从中州回京养伤那些时日想好，与皇帝一商议便顺势而为地将停职时日拉长。逆党们觉着没了他这个碍事的，定会更轻易上钩。
他留在京城的时间不会太长，至多半年。所以求娶一事得提上日程了。
昨夜他喝醉酒提到，她纵然要嫁人，为何不可嫁给自己，先把人娶过来再慢慢磨。这话陆秋明也提过，当时他因着郑疏诸多忌讳，今日看来倒是合适，他打算着手提亲一事。若郁家长辈同意这事，她应当也不会反对吧，不管了，先做了。
丛屹进了清河堂，刘崇正埋头于案牍之间，听到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惊道：“大将军今日过来有要事。”
他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高斌的屋子，未见其人：“晚点等他们操练完将那几个都叫过来。”
“是。”
几位将领在清河堂商议一番，快要傍晚了大家才从清河堂出来，高斌搂着刘崇有些失落：“怎么这几次事务安排大佬都不带咱们。”
春猎布兵他抽调了几队兵马，常随和开山豹也要了去，而他和刘崇还是镇守京卫营，若有意外再调动人马。
刘崇沉了声：“西夏那边不太平，他有他的打算吧。”
一回到将军府，丛屹琢磨了下昨夜之事，忽想到郁祯会去相看必定不止向公子一人。于是唤了秦娘过来问话。
对于秦娘，丛屹都是放任郁祯管束，若非要紧之事，也从不令她来回禀郁祯私事。
这次他破例了。
秦娘倒是将昨晚事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她本就觉得此事不应令两人起争执。
丛屹听后松了口气，他自个虽也不信郁祯会倾心那白面书生，可听到旁的佐证还是松了口气，他究竟是在意的，哪怕有一丝别样的情愫他也是在意的。
接着他又问道：“你家主子不止见了这一个吧。说说看还有哪些个伶俐郎君？”
秦娘犯了难，大将军从过问姑娘私事，今日一番盘问倒叫她觉着，是要她叛主了。
她犹豫了一阵才道：“姑娘的性子将军应当清楚，她不喜我等多嘴，将军若想要知道可以问替郁家说亲作媒之人。”
丛屹无话可说，他当初便告知秦娘，她的主子是郁祯。
“你做的很好，先回去吧。”
齐盛回京后，郁祯便忙了起来，而这种忙碌在整个二月将会是种常态。
他们得赶在春雨到来之前敲定货物种类、数量和汇集完毕，那么很重要的一环便是敲定供货的商行。郁祯直接在行业里通了气，明说裕丰近来要采购一大批绸缎、刺绣品，若有合作意向的可自呈报价和数量。
郁祯再根据各家布行的报价、货物质量、商家信用等挑选几家出来，进行第二轮的议价环节。
这日，郁祯正打算出门，撞见一身青绿春衫的丛屹站在裕丰后门。
恰巧一见，她道:“有事？可我得立马出门，约了掌柜们谈价格。”
他是来道歉的。
“你若有急事，我们马车上谈。”秦娘前两日就同她说过，他找她。
丛屹突然很好奇她一天到晚忙些什么，索性今日无事，也接着上了马车。
“你说。”
她语气十分平静，就好似那夜在这个窄小的马车里未发生过任何事。他正了正身目光诚恳，他很少道歉也不擅长道歉。
“那晚是我不对，误会你了还对你如此恶劣，还请郁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的鲁莽。”他抬手作揖。
郁祯觉得新奇，他竟是为这个而来，实话说她早就不计较了，那晚扔鞋打他后就不气了。她清楚他只是表面君子而已，更觉没必要与他计较。
“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我早就不生气了，因为你本就是个小人。”
他勾唇笑了笑，他不介意在她面前做真小人。
他轻松下来问道:“这是要去哪？”
他原本打算与她提求娶一事，但在马车上又觉太过随意，显得他不够重视，故而作罢。
“临江阁。”
马车一停，郁祯就从车快步走下，约了未时三刻，因铺子里的事晚出门了，她步履匆匆地进了临江阁，似乎已将马车上另一人抛之脑后。
临江阁在西江边上，档次够不上醉仙楼却又比寻常酒楼好些，商户们喜欢在此谈事交际。
郁祯推开二楼雅间大厢房，里面围坐着七八个喝茶闲谈的男子，这些都是京城绸缎铺的东家和掌柜。
“对不住诸位，我来晚了。”
掌柜们听声立马起身相迎：“不晚不晚，我们也才刚喝上一口茶。”
另有一人寒暄道：“东家如今是事务繁忙难以脱身，我们等等也是应该的。”
“对，对。”其余人附和道。
郁祯也不多说，直奔主题：“之前诸位向裕丰提交的报价我都看了，这次请大家来是想面谈合作。待会我会在隔壁厢房与你们逐个面谈，暂未轮到的就请稍侯。”
说完她便转身入了隔壁厢房，她瞧见丛屹如一尊石雕站在门口，便道：“你若无事便先回去吧，我今日真的无空。”
他瞧了眼郁祯的会谈的这间茶室，里头陈设简约大气，一张大长桌摆上笔墨纸砚，旁边还有配有四方小茶桌，墙壁上挂着几幅非常普通的花鸟图。案桌后头有张屏风，屏风后头有张躺椅供客人休憩。
他抬脚进了室内：“我左右无事，便在你这待会，你不必理会我。”
时间紧迫，见他已越过她坐到屏风后头也不再劝他离开。她将随身的锦绣布包里头的册子、文书放到桌面上，最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算盘。
丛屹看得清楚，正是向公子所赠的那个。
她朝站在门口站着的秦娘点了点头，秦娘会意便去隔壁领了掌柜过来。
今日来的这些东家都是与郁祯打过交道且在业内名声不错的，他们的报价郁祯早已审过一遍，这次商谈就是看看有没有让利的空间。
隔壁屋的东家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商谈的流程大差不差，她边提问边在册子上记录，这些掌柜的太能说了，一来一回讨价还价，没多久她便说得口干舌燥。
换人的空档，丛屹给她斟了杯茶，她端起一饮而尽，接着下一位。
丛屹在一旁安静地倾听、观察，他从未了深入解过她所做的事，她说开铺子是为了打发时间，费那么大精神和力气打发时间吗？现在看来，应是爱好所在。
她说话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对方能接受又给自己留余地，她还会说大话画饼，掌柜们被她忽悠得找不到北，她也会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的劣势，让对方毫无还价空间。
原来这就是她的日常。
丛屹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其实他一直保留的是前世的她的印象，美丽、脆弱、需要呵护，多么固化、刻板的印象。明明她是仁善、机敏、勇敢、有谋略、有卓见的，为何自己会一直将她当作需要保护的对象。
他真的做得太差了，连向公子只见过她三面的人，也能精准地摸到她的喜好，送出白玉算盘。而他，好像一直都没摸准她。
甚至当初答应帮她要榷场的关引，只是挽留她的一种方式，他不理解她要做的事，他觉得这些生意无所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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