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媛听到这名字，便觉晦气。
怎么哪都有扫把星男主的存在？
埋汰着，她望着招娣，和声道：“相信你的直觉外加你的记忆力！从头到尾说说。”
陈有财听得陈子媛心平气和的，似乎真不在意娃娃亲对象五个字，他狠狠吸口气，压住暴怒的火焰。
毕竟招娣这鹌鹑性子都敢开口说怪，那妥妥有事啊！
压着心中偏飞的万千揣测，陈有财硬生生挤出笑来：“慢慢说。”
许烧烤也附和：“相信你的记忆力！”
王来福听得当家做主的接二连三表态，看向招娣的面色都有些凝重。她是信自己闺女的，就怕闺女老实上了别人的当，带回来错误的消息。
见众人都这般郑重其事，招娣想想自己在陈家活的人模人样的，当即仔仔细细复述起来：“午后碗筷都轻点好了，大概是未时三刻左右，管事的小李姐叫我去领今日的工钱——
随着复述，招娣脑子里浮现过往：
招娣按压手印的手指头都还有些颤：“都包饭了，还有十五文？”
“对，十五文，清点清楚。”管事和声：“你好好干，我们太白楼福利待遇是出了名的好！”
边说拿起串好的铜钱。
“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干。”招娣看着慈眉善目的管事，弯腰致谢，双手捧过铜钱。
当一串铜钱，沉甸甸的铜钱落入自己手中，招娣还有些不敢信。虽然卖瘦肉丸她已经收钱过了，但到底钱跟钱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出来。
就觉得运道好，赚钱都变得容易了，再也不像在那魔窟一样的家里，看着一群人勒紧了裤腰带，看着那一群人嘴皮子一张说着赚钱难，然后叽叽歪歪吵架，说不应该休掉王来福，应该先把王来福典出去两年，然后等新媳妇驯服了，把王来福要回来继续当牛做马……
招娣想着自己惧怕的过往，都觉胆子大了不少，连爹连祖父这些人都看不上眼了，觉得他们一个个眼高手低窝囊废时，便听得前方站着一个漂亮的青衣小姐姐朝她招招手：“招娣，过来。”
招娣一怔，有些谨慎，赶忙先把铜钱塞进口袋里，才出声：“你……你找我？”
说话间她就见小姐姐脚步欢快的朝她而来：“对啊。我听说了，你也叫招娣。咱们有缘啊，我也叫招娣。”
招娣一惊：“你也叫招娣？”
“我叫钱招娣。”钱招娣做自我介绍，还抬手揽着招娣胳膊，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是糕点部的学徒。我娘本来跟你娘一样命苦的，但她运道好遇到了贵人，就在糕点部做工。”
招娣身形都僵硬了，目瞪口呆的看着挽着她手臂的钱招娣，结巴着：“我……我……我……我时辰不好，他们都说我是扫把星的。没……没人这么靠近过。”
钱招娣笑着拉着招娣往员工厢房走：“你要是扫把星，你娘要是扫把星，能好运道遇到陈厨倌？”
招娣听到这声反问，想想自己从地狱到现如今跟置身仙境一样的处境，不自禁点点头。甚至她视线还克制不住落在了依旧被挽着的手臂上，克制不住心跳都跟着加速，或许她有朋友了，或许她日后也能交三五个好朋友，然后一起玩……
正想着日后，招娣便听得耳畔一声酸酸的话：“谁不知道陈厨倌是许老最宝贝的女婿啊。”
“当初他丧妻后，给他说亲的人也不少，可他最终却选择了你娘！”
闻言，招娣如遭雷击，脑子空白一片。
对于恶意，对于某些阴阳怪气的强调，她很敏感。毕竟不敏感的话，没准下一瞬自己会迎来怒骂与挨打。
可是现在明明不一样了啊。
招娣想不明白，侧目看向面色红润，穿着打扮也是漂亮，跟陈子媛一样，甚至头上还有簪花的钱招娣。
钱招娣迎着招娣望过来呆愣的眼神，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嫌弃。
若不是她打赌输了，也没必要来纡尊降贵来跟一个洗碗工推心置腹，套话！
但一想到的确许久没来过的文生，想着文生温柔又笃定揉面，手把手耐心教导她们做蛋黄酥的模样，钱招娣面色一红，压下埋汰，继续看向的确走了狗屎运的招娣，直接摇身一变成陈有财继女的招娣。
说实话，消息刚传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陈有财怎么眼瞎了，找了个不下蛋的母鸡。
只不过那个时候虽然有些闲言碎语，某些帮厨遗憾落空。但到底也无妨。只是现如今没想到陈有财竟然眼光卓越的，还有一个娃娃亲读书郎。
文斐才名，据说都传进县令耳朵里了。
这样的人才，日后指不定怎么发达呢！
腹诽着，钱招娣笑着推开自己的厢房门，按着招娣坐下，边拿出私藏的蛋黄酥：“我娘昔年在后厨，许老还有陈厨瞧着她可怜也帮忙过。这是我藏的蛋黄酥。”
“是整个的，干净的。”
“客人没动过筷子。”
“给你。”
瞧着随着绣帕漏出来金闪闪的蛋黄酥，招娣赶忙摇头拒绝：“不，我不能要。带我的师父教导过我的，每个人分到的有限。我们洗碗帮工，像我又是半日帮工能够分到几颗椒盐花生，蚕豆之类便是极好拉！”
“私下给你——”
“那我也不能要！”招娣挣扎着，起身想要离开：“我要回家了。”
她分到的份例，哪怕许老还有陈爹他们看不上眼，但她还是要带回家的。不能因为莫名其妙的人就送出去了。
见招娣这般木头，钱招娣收回蛋黄酥，拉着人手臂急声：“好，不给你！你啊，就是太实诚了。”
“以后要是被欺负了，怎么办？”
钱招娣操心的说完，似又想起什么：“瞧我这个脑子，你到底是陈厨的继女，又是许老开口的。肯定没人欺负你！”
“我规规矩矩按着太白楼规定来，旁人为什么要欺负我？”招娣带着机警：“你可别胡说，许老和陈爹他们最讨厌我了。”
“不会吧？”钱招娣闻言，一副担忧的靠近：“不光是我，还有不少姐妹都说你的贵人运是最好的。非但有许老他们，日后还有一个读书郎姐夫呢！”
招娣发誓自己这辈子最最最最恨的就是读书郎，不，男的读书郎！
她闻言浑身都紧绷起来，佯装困惑着开口：“读书郎姐夫？我娘就我一个啊。”
“陈子媛不是你姐？”
招娣听得这声提问都有些急切，甚至透着些尖锐，她放慢了音调，缓缓强调：“你是说大小姐吗？”
钱招娣瞠目：“大小姐？”
“我……”招娣低声：“我……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我是被亲爹卖了，然后被陈爹买下来。陈爹大好人让我换一声爹。但实际上我是丫鬟。”
钱招娣闻言差点笑出来，紧捏着帕子克制情绪，继续道：“陈子媛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谁都知道她看着娇纵，但也好说话的。招娣妹妹，你没什么好怕的。”
“真的？”
“那当然了。许老时常带着她来太白楼，我们也算得上熟悉。”钱招娣笑盈盈着：“只是她也太不够意思了。若不是陈厨带着文生来卖蛋黄酥的方子，我们都不知道她竟然有娃娃亲对象呢！”
招娣确定人眼里一闪过的羡慕，闷声道：“这……这事我不知道。我到达陈家后，也没听闻过什么文生啊。”
“没听过？不可能吧？听说他还指点了你娘做五香豆腐干。”钱招娣目光带着怀恋，想着人言之凿凿铿锵有力的诉说，想着人那一双炽热真挚的眼，似乎能够传递源源不断的力量：“文生还借着你娘鼓励我们好好学习，自强自立。不然手里有技术，恐怕下场也凄惨。”
招娣闻言眉头微微一拧。
文斐，她听娘提及过，是个好读书郎。
但正经读书人，会背后议论吗？
想着，她干脆气呼呼的开口质问出来：“我娘是惨，但他一个读书人又是晚辈能拿我娘的事来说吗？读书人不是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吗？你确定此人是跟大小姐有关，跟陈爹有关？”
钱招娣看着没想到还对着文斐怨气冲天的招娣，她带着不屑开口：“你娘的事情不是半个县城都知道吗？这有什么不能说吗？再说了，能被文斐这大才子撰写成文章，用来鼓励迷茫的女生，鼓励女孩子自强自立，不也是大功一件？说来也是替你娘在积攒福报啊！”
招娣嘴巴张张合合，好半晌，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你……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但是文生，我是真没见过。你是想要也请他写文章，夸你娘自强自立吗？”
钱招娣闻言面色一沉。喘口气后，她才硬声笑着回答：“我要是有这能耐就好了。不瞒你说，其实我们糕点部也是有些业绩考核的。先前文生卖的蛋黄酥让我们狠狠长脸。可现在一晃眼，他许久没来过太白楼了。”
“那说明他赚钱了，专心读书？”招娣看着钱招娣眉眼间的惆怅盼望，拧着眉开口。
“正知道专心读书，所以我们才好奇啊。”钱招娣左右转了一圈，像是在观察周边是否有人，而后压低了声音：“我们啊听说县学要考核，文斐若是考得好日后就入县学读书了，那没准一飞冲天。”
“所以呢？”
“其他食肆为了考核推出了天麻猪脑汤。”钱招娣目光炯炯的望着招娣：“我们糕点部也想推。若是能够请来文生喝上一口，等他日后县学考核第一名，我们岂不是扬名了？”
“那不是让掌柜出面请人便可以？”招娣感觉自己真不太懂钱招娣前来的目的了。
钱招娣低声：“掌柜家也有书生啊。”
“所以掌柜不想考核赚钱？”
钱招娣一噎，环顾左右一圈后，低声：“掌柜想不想另说。我们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文生家在哪里？我们先给文生送猪脑汤，他若是说好。我们才有底气去跟掌柜商谈。不然掌柜耗费颜面被文生拒绝的话，都没脸面？”
招娣果决摇头：“不知道。”
钱招娣埋汰着，得亏我们早就知道文斐家地址。面上却是笑着：“你不知道？你好歹也在陈家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啊。是不是怕陈子媛知道误会你啊？”
“我在院子里喂鸡养猪洗衣做饭，没出门交际过。”招娣一板一眼道：“怕大小姐误会我什么？”
钱招娣见人似乎真不知道的架势，她笑笑：“玩笑话。毕竟文斐现在是大才子，听说啊又不少人家等着榜下抓女婿呢。陈厨就算再厉害也是一个厨倌，跟乡绅老爷不一样。”
“大才子泯然众人也不少。”招娣清清嗓子：“衣冠禽兽也不少。你刚才还说我娘惨，怎么忘记我亲爹就是个大才子，秀才公呢？结果衣冠禽兽，人面兽心！”
钱招娣：“…………”
钱招娣：“…………”
钱招娣：“…………”
***
招娣复述完，迎着震惊的众人，小声做了最后总结：“然后我就被她恼羞成怒赶出来了！”
“她的表情我可能描述不对，但话却是如此！”
陈子媛瞧着说完声音又轻了的招娣，很笃定：“你说得没错，这人思春都快写脸上了！钱招娣我有印象，很会偷奸耍滑。别以为她叫招娣，跟你一样看着可怜兮兮。”
“她娘或许勤奋，但是她不一样。”
许烧烤认同自家外孙女的点评，看向陈有财。
陈有财知道自家师父岳父是什么心里，狠狠吸口气，也痛快表态：“他要是真考上功名了。就算只过了县试，这招蜂引蝶的，我能直接退婚。可是爹，现在他连县学考核都还没过啊。”
“我知道，抓贼还拿脏！”许烧烤看看陈子媛，又看向陈有财，沉声：“我是说你自己注意点，没住还有人眼热你呢。”
陈有财瞪眼：“我？”
王来福紧张的抽口气。
“孩子长大了，也该知事。当初也有人些帮工说着知根知底。但我全都黑脸拒绝了。”许烧烤道：“一来，大家都太白楼干活，一旦闹起来不好看。二来，我又没病给女婿找媳妇。后来实在见你忙活不过来，把媛媛带的都快成小乞丐一样，选择王来福。王来福你也别担心，你是我同意的。”
“我不光是陈有财岳父，还是陈有财师父。”
“你这个徒弟媳妇我是认可的。我需要一个勤快本分的徒弟媳妇。”
王来福点头若小鸡啄米。
“今年过年太白楼陈有财帮厨，你跟着去。没事挺着肚子，证明陈有财有主就行。”许烧烤道：“还有说几句陈有财穷，钱都在我手里拿捏着。免得有人惦记。”
“咱们都干食肆，大概多少家底算得出来。”
王来福听得这话，看向陈有财。
陈有财看许烧烤：“岳父，媛媛还小，你说这些——”
“现在不说，以后什么时候说？”许烧烤沉声：“总要让人有所提防。十月怀胎期间本就是男的最容易捏花惹草期间。”
“我知道你没有，你每天被我使唤跟驴一样，忙着摆摊干活，没这精力。但日后媛媛嫁人呢？我要是没了，你能张口叮嘱这些？还是王来福这个鹌鹑能张口说这些？”
“早说她要是知道，能让自己丈夫搞大别人肚子？”
许烧烤沉声：“再说戳你心肝的，要是我们忽然没了呢？”
陈有财想着自己忽然没了的爹娘，想着自己幼年孤苦害怕的一幕幕，抱拳：“岳父您说得对，是得见缝插针教育媛媛。”
陈子媛感动的感谢祖父感谢爹，又感谢王来福和招娣，最后末了表态：“爹虽然我也没经过后娘同意讲了后娘的悲惨遭遇激励同窗，但是我事后也跟后娘汇报过了。那文斐却没有！”
王来福虽然很喜欢文斐，也不介意被人当做事例跟旁人提及。但陈子媛都这么说了，她吃陈家这碗饭，自然知道该站谁这边，跟着附和：“我的福报是遇见你们，五香豆腐干，当家的您也是花钱买断配方，不是靠着他免费指点。”
陈子媛点头：“对。这搞得在外人眼里，王来福日后自强自立摆摊，全靠文斐这大才子嘴皮子点化了，看不到爹您真金白银的付出，手艺的传授！”
招娣闻言点头若小鸡啄米：“难怪我越听越不喜，当时还敢呛回去几句。原来这人颠倒黑白的，一下子能让旁人搞错报恩的对象！”
这一声声的传入耳畔，陈有财簇着火气，但对着闺女又发泄不出来，最后只得道：“好了，我心理有数。夜宵我还是要去码头摆摊的。媛媛你早点睡。”
“爹，你晚上去摆摊，是不是太辛苦了？”陈子媛有些担心：“武服我要不随便……”
“武服，你庆叔翁来的时候就让人去采购了。”陈有财积极：“我送你去读书了，还差这点钱？”
“我摆中午跟晚上，不累。”末了，他又和声宽慰陈子媛放心。
招娣积极：“陈爹，我晚上陪你去摆摊吧。许老不养鸡不养猪，我早上起来除却能烧水耕地，也没多少活计。我真不困也不累。”
“你去太白楼扫地洗碗不累？”许烧烤都没忍住惊诧：“还是他们让你洗的少了？”
“不累啊。应该没有洗的少，我被分配大堂组。”招娣昂首挺胸，带着些迫不及待从怀里掏出自己藏着的八颗椒盐花生，还有今日到手的十五文：“虽然有些少，但带回来你们下酒可以喝，还有这事今日的工钱。”
瞧着人迫不及待的模样，许烧烤都觉气闷。大堂组翻台快，历来是又苦又累的，这弯腰埋头一洗起码得两个时辰以上，结果还说不累。
他心理狐疑着招娣被安排苦差，面上个确是积极回应：“花生留下，我等会配酒喝一口，也难得有孝敬。至于钱，十文当家用。剩下五文你自己攒着。”
“还有瘦肉丸也一样，你们除却自己人工费十五文后，利润一半上交当家用。”
说完，许烧烤似又想起什么：“媛媛不是有算术课吗？王来福摆摊回来，媛媛就教着她算算，让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学学。”
陈子媛应得响亮，“好！”
王来福有些紧张：“这……这……这我们自己拿十五文，若是加上招娣帮忙，我们岂不是一天有三十文？”
“当奴才还有月俸呢。你自己摆摊，按着常理我都不该要一半家用，但介于情况特殊。”许烧烤道：“我要一半。”
陈有财对许烧烤要一半钱没反对，还开口：“爹，媛媛的零花钱该我给。您不许私下多给她。”
强调完，他又对陈子媛道：“我给你五百文，跟同窗往来该花就花，但不该的攀比你不能要。”
陈子媛点头若小鸡啄米：“爹，我不用五百文，我算账算工钱好不好？我每天教算账，算十五文！”
“不行，你同窗——”
“算账算工钱。你工钱零花。”许烧烤拉住疼闺女没个数的陈有财，道：“但媛媛你身上得带着五十文。万一某天遇到突发事情呢，你应急得用。”
陈有财板着脸：“你外祖说得对。”
陈子媛闻言郑重应下。
陈有财见闺女答应了，掏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一串铜钱，递给陈子媛。
陈子媛嗅着都有些葱香的铜板，郑重的接过。
陈有财看不得闺女感动的模样，转眸看向招娣：“这一百五十文，先前说过的算你打扫家里的费用。”
“已经有工——”
“你刚才不还是要跟着我去摆夜宵吗？夜宵的工费，我是不算给你的。”陈有财理直气壮：“我要是接了红白喜事，也不会给你娘算帮厨费用。”
王来福飞快：“不用算，不用算。”
招娣看着不容置喙塞过来的一串钱，感觉自己眼泪是彻底控制不住了。
“别哭，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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