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薄雾如轻纱般缠绕着汴京城的街巷。刘皓南将妻子杨排风妥善安置后,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道袍,以“刘先生”的身份,再度走向金府。他手持罗盘,神色平静,理由仍是勘察风水异动。
穿过影壁,踏入前厅,便与似乎早已等候在此的金老爷迎面相遇。
金老爷今日身着一袭赭色暗八仙纹蜀锦长袍,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容,双手交叠于腹前,三枚帝王绿翡翠扳指在晨光下泛着内敛而冰冷的光。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刘皓南,眼底却藏着洞悉世情的冷冽审视,可谓“面慈眼毒”。
“刘先生去而复返,真是尽心。” 金老爷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些许赞赏,只是那语调在“尽心”二字上略微一顿,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只是风水一道,讲究个心静自然。先生昨日似乎有些……‘俗务’缠身?” 他话锋似转非转,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刘皓南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绝非寻常地理先生所有。“听闻醉月轩昨日新排了歌舞,倒是热闹。不过嘛,有些热闹,看看便好,沾上了,难免手忙脚乱,失了方寸。先生说是也不是?” 他语带双关,既点出刘皓南去过醉月轩,又暗讽其“急色”之举的笨拙失态,却又不着痕迹,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刘皓南心头微凛,金老爷这话听起来平常,实则句句意有所指,既显示了对城中动向的了如指掌,又暗指他举止有异。他面上不显,只拱手淡然道:“金老爷消息灵通。在下偶经其地,确见喧嚣,不及贵府清静。风水之事,关乎地气流转,不敢因外物纷扰而懈怠。”
金老爷笑容不变,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先生说的是。地气关乎根本,自然要慎之又慎。不过这人气嘛,有时也能影响地气。就好比昨日先生那番‘急公好义’,动静可不小,怕是惊扰了不少地气安宁?” 他将“急公好义”四字说得意味深长,再次暗指醉月轩之事,却依旧不点破,只是含笑看着刘皓南,仿佛在等待他如何接话,那份老辣与心机,尽在不言中。
刘皓南知其意在试探,更知对方已起疑心,便不再多言,只道:“多谢金老爷提醒。在下这便去仔细勘验,务必理清脉络。”
“先生请自便。” 金老爷笑眯眯地侧身让开,目光却如粘稠的蛛丝,在刘皓南背上停留片刻,才缓缓转身踱步离开,那背影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与审视。
是夜子时三刻。耶律皓南如暗夜幽灵般再度潜入金府,凭借上次探查的记忆,轻车熟路地伏于书房檐角最佳位置,并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书房内,烛光摇曳。金老爷面色铁青,手中攥着一本厚厚的洒金蓝皮账册,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再无白日半分和气,猛地将账册“啪”一声重重摔在紫檀大案上,震得笔架乱颤。“糊涂东西!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发颤,指着账册上某处,“丰乐楼、醉月轩……一掷千金,就为了结交些不着调的狐朋狗友,请回这么一尊煞神?!”
他几步抢到吓得缩脖子的金不换面前,烛光将他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为父平日是如何教你的?钱财要花在刀刃上!你看看你,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就给我请回这么个祸害?!” 他戳着账册,又指向门外虚空,仿佛刘皓南就站在那里,“那刘皓南是什么人?啊?你以为他真是走街串巷、混口饭吃的风水先生?!”
金老爷喘了口粗气,眼中寒光迸射,压低了声音,却更显狠厉:“为父虽无缘得见那位曾权倾辽国的耶律皓南真容,但你以为他那等人物,会是寂寂无名之辈?辽国曾经的实权国师,手掌军政,常年与宋、夏周旋于疆场,其年岁、形容、气度,乃至某些深入骨髓的行事习惯,在南北真正有心的上层人物耳中,绝非秘密!你看看那位刘先生,身形挺拔如松,步履间自有法度,目光锐利藏锋,这年纪,这做派,像是浪迹江湖、看人脸色吃饭的风水先生?!”
他越说越气,又重重拍了下账册:“最可笑是他在醉月轩那出‘急色’戏。你花了那么多银子,就请回这么个‘风流人物’?你见过哪个急色之徒,撕扯女人衣衫像在战场上给同僚紧急处理箭伤、撕开战袍止血!那手法,干脆利落得毫无狎昵,只有目的明确的‘处理’!这分明是行伍之中,甚至可能是军中医官或高阶将领处理伤患时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利落手法!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有眼无珠、只会挥霍的蠢东西! 这等人物,就算改了名姓,敛了锋芒,那股子浸到骨子里的味道和那些改不掉的习惯,在明眼人看来,就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你倒好,花了老子的钱,把这等煞星恭恭敬敬请进了门!”
金不换被他骂得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不慎撞到茶几。金老爷一把揪住他衣领,声音嘶哑阴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耶律皓南!刘皓南!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北汉刘氏皇孙!这事在宋辽高层不是什么绝顶秘密!此人智计超群,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引狼入室,是想让金家满门,为你这败家行径陪葬吗?!”
看着儿子魂不附体、几乎瘫软的模样,金老爷眼中闪过浓重的厌恶与失望。他强压怒火,甩开金不换,声音恢复了冰冷,却更令人胆寒:“事已至此,骂你这废物有何用?此人疑心已起,必不罢休。若他真是为追查旧事或那东西而来……” 他眼底掠过一丝毫无人性的决绝,目光瞥向内院方向,“若无法转圜,就将牡丹处置了,做成张子游那穷酸贼心不死,再次潜入□□未遂、双方同归于尽的现场……线索断在她这儿,一了百了。”
“父亲!不可!牡丹是您亲女儿,我亲妹妹啊!” 金不换骇然惊呼,涕泪横流。
金老爷冷漠一瞥,语气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耐:“亲女儿?成大事者,至亲亦可舍。家里银钱让你这般挥霍,已是败家。如今更是招惹如此煞星,一个丫头,若能换得全家平安,消弭祸端,已是她的造化。妇人之仁,只会让金家基业和你这条小命一起完蛋!” 其心狠与对财权的绝对掌控,在此刻显露无遗。
说罢,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如丧考妣的儿子,阴沉着脸转身,熟稔地启动博古架上的机关。密室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他一把拽起失魂落魄的金不换,拖了进去。
暗处,耶律皓南凭借对金府布局的熟悉,早已无声无息移至上次探知的,更为隐蔽且能清晰听到室内对话的通风口附近,如壁虎般静静吸附。密室门开合的微弱气流与内里涌出的阴冷气息拂过他面颊。
密室内,金老爷指着墙上的北汉蟠螭纹,对惊魂未定的儿子低吼道:“蠢材!到现在还不明白?金家何以在短短二十年间聚起这泼天富贵?你以为是为父的点石成金?是你那早死的娘,她是北汉降臣卢善衡的亲姐姐。她嫁入金家时,带了一份东西过来,那是北汉复国宝藏的密钥之一。金家之后所有的生意本钱,打通关节的人脉,背后都有那批宝藏的影子。襄阳王近日催逼甚急,话里话外就是要动那批宝藏!”
通风口外,耶律皓南指尖深深掐入砖缝。夜风带着池塘腥甜拂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凛冽寒意与滔天怒意。金老爷那番精准如刀的剖析与斥骂,如同惊雷炸响——原来自己不仅“耶律皓南”的身份因拙劣模仿而暴露,连最为隐秘的“北汉皇孙”之身,对方也已知晓!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对财权的掌控如此之严,从账册开销便能迅速锁定并拆穿自己的伪装,这份心机与眼力,实在可怕。
卢善衡、北汉复国宝藏、襄阳王……这些碎片在金老爷的低语中轰然拼合,而卢善衡旧宅的所在,更是关键。危机已迫在眉睫,且敌人远比他想象得更了解他的底细。他缓缓松开手指,眼中寒芒如冰。必须立刻动身,赶往卢善衡旧宅所在之地,抢在所有人前面,揭开谜底,掌握主动。
四更将尽,汴京城沉睡在一天中最深的夜色里。客栈最偏僻那间房的木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刘皓南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如狸猫,反手掩门,插上门栓,一气呵成。他带进一身浓重的夜露寒气,衣衫下摆甚至沾着几片草叶和湿泥,径直走到榻前,身上那股冰冷的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室内残存的暖意。
“排风,醒醒。”他声音压得极低,沉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手上动作更快——已俯身从床底暗格拖出两只早已收拾妥当的粗布行囊,行囊捆扎得结实利落,显然是早就备下的应急之物。
杨排风从浅眠中惊醒,多年刀头舐血的警觉让她瞬间清醒。借着窗纸透进的、黎明前最微弱的天光,她看见丈夫站在榻前,侧脸线条绷紧,眼神是十数年来罕见的凝重,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她没有立刻发问,只是迅速坐起身,指尖触及他冰凉的袖口——那里不仅沾着夜露,还带着一种微带腥气的湿意,是金府后花园那片人工湖特有的池水味道。他刚夜探了金府,此行绝不轻松。
刘皓南将一只较轻的行囊塞进她手中,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汴京已成是非之地,不可再留。金家与北汉旧宝、襄阳王谋逆之事皆有牵连,我今夜潜入,虽有所获,但恐已打草惊蛇。”他顿了顿,侧耳倾听窗外动静,确认无人窥伺,才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那金老贼心狠手辣,为灭口连亲生女儿都可舍,岂会容我安然离去?再滞留下去,不仅是金家,恐怕襄阳王乃至朝廷的眼线都会闻风而动。届时你我皆有杀身之祸,绝无侥幸。” 他目光投向窗外渐次泛白的天际线,那里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更何况,展昭一旦醒来,必能察觉古玉诀碎片痕迹。以包拯之能,顺藤摸瓜,深究下去,我的身份,过往一切,皆难遮掩。必须在他醒来之前,远离汴京。”
杨排风静静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或犹豫,只紧了紧手中的行囊背带。十几年夫妻,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携手与共,她太懂他这般神色意味着什么——那是危险迫在眉睫、必须立刻远遁的警报。无需多问,信任与默契早已刻入骨髓。她迅速起身,两人动作麻利地褪下身上的普通布衣,换上早已备好的,沾染了灰尘和补丁的粗布短打,又用客栈灶间取来的冷灰,随意在脸上、脖颈、手背抹了几道,掩去原本的肤色与轮廓,顷刻间便从一对气质不凡的夫妇变成了为生计奔波的乡下人模样。收拾停当,刘皓南再次确认门外廊下无人,两人一前一后,如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从客栈后院一处早已看好的矮墙翻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黎明前最深最沉的黑暗之中,连一声犬吠都未惊起。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夫妇二人已出汴京东门三里有余。官道旁是片稀疏的杂木林,晨雾在林间缭绕,如乳白色的薄纱,模糊了远近景物。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刘皓南正欲催促杨排风加快脚步,趁路上行人尚少尽快远离,却见道旁一株枝干虬结的老槐树后,身影一闪,转出个穿着褪色青布短衫、作寻常农家少年打扮的人来,脸上还故意抹了两道泥印子,笑嘻嘻地蹦到路中间,张开双臂——正是他们的儿子刘朔。
“爹!娘!惊喜不?”刘朔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精神。他身后,竟跟着三头看起来颇为健壮的骡子,每头骡子背上都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大包裹,用麻绳捆得结实实。那包裹显然分量不轻,沉甸甸地将骡背都压得微微下弯,骡子走动时,包裹里隐隐传出金属磕碰的闷响,显然绝非衣物干粮之类轻便之物。
杨排风又惊又喜,上前一把拉住儿子,上下打量,见他全须全尾,神色如常,才略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声问:“朔儿,你怎么在此?这些是……?”
刘朔却拍拍最近那头骡子背上最沉的包裹,下巴微扬,一脸“理不直气也壮”的得意模样:“喏!这是还您的饭钱!还有路费!” 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昨夜见您二位匆匆出门,我想着不能白跑一趟汴京,就顺便去金家府库里逛了逛,‘借’了点自家钱财出来。他们家库房看守也就那么回事,东西放得倒是挺实在。”
他见父亲眉头一皱,目光如电般扫来,立刻抢着说道,声音不大,却说得振振有词:“爹您别瞪眼!我想了想,好歹我也算……嗯,北汉皇孙之后不是?他老金家靠咱北汉的宝藏发的家,这些年吃得满嘴流油,我拿回点自家祖宗的东西,天经地义。总不能留着继续便宜了襄阳王那老贼,让他拿去招兵买马、祸害百姓吧?” 少年叉着腰,道理一套一套的,“再说了,昨夜看您二位走得那么急,身上盘缠带够了没?穷家富路,有备无患嘛。您看,这骡子脚力不错,路上还能代步,多好!”
刘皓南看着儿子这副又得意又带着点狡黠的模样,再看看那三头骡子背上沉甸甸、明显价值不菲的包裹,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既欣慰儿子胆大心细,行动果决,在这等危急时刻竟能想到并成功弄来这些“资财”,显然这些年没白教,应变能力远超同龄人;可又头疼这小子无法无天、顺手牵羊的毛病是越来越熟练了,金府守卫再寻常,那也是龙潭虎穴,他竟能一夜之间搬出这许多财物,还不惊动旁人——这“手艺”和胆子,定是平日里被那个万事不拘小节,只求痛快的师叔凌霄子给纵容出来的。回去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杨排风已快步上前,解开一个包裹的边角,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黄澄澄的金锭,在渐亮的晨光下反射着诱人又刺眼的光芒。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惊愕与担忧:“朔儿,你这……这也太……”
“娘您放心,”刘朔凑近些,眨眨眼,脸上是少年人干了件大事后掩饰不住的,带着点狡猾的得意,“我手脚干净得很,用的是师叔教的‘清风过隙’法门,进去出来都没碰响机关,还顺手给他们库房锁眼留了点‘小纪念’。金家那老东西,这会儿恐怕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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