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叶倾风

32. 不断有情众生缘

小说: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作者:

叶倾风

分类:

古典言情

月光如水银泻地,静静铺洒在开封府外寂静的长街上。青石板路反射着泠泠清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远处,樊楼最后一盏昏黄的灯火终于熄灭,偌大的汴京城,在更深夜重中彻底沉入梦乡。刘皓南与女儿并肩而行,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惊起檐角栖息的几只鸽子,扑棱棱地飞向幽蓝的夜空,留下一串渐远的振翅声。

行至街角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树影浓得化不开。小望舒忽然停下脚步,小手扯住父亲的衣袖,不由分说将他拉进树影最深处。她从腰间那个绣着灵动小兔子的锦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面物事。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铜镜,镜框是古朴的黄铜,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莲叶舒展,莲花含苞,做工极为精巧。镜面并非寻常铜镜的昏黄,而是流转着一层水波般的莹润光晕,隐约倒映着月光,却又似乎能看穿更深处。

“爹,你看这个。” 小望舒压低声音,带着孩童分享秘密般的兴奋与谨慎。她伸出白嫩的食指,指尖凝聚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光,轻轻点在镜面中心。

镜面如水波被石子惊扰,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又平复,镜中的影像如水墨般晕染开来,渐渐清晰——那是一池幽深的碧水,显然是金府花园的池塘。月光透过水面,曲折地照进水底深处,光线微弱而朦胧。就在这幽暗的水光中,静静卧着一尾……红鲤。

那红鲤身长近丈,即便在昏暗的水底,鳞片也流转着金红交错的奇异光泽,如同将晚霞最绚烂的一角裁剪下来,披在了身上。它静卧池底,姿态安然,唯有尾鳍极其缓慢地、优雅地摆动,带动水流形成微小的漩涡。最令人惊异的是,在它额头的正中央,有一枚米粒大小的、宛如天然生成的朱砂印记,正随着它悠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明灭着柔和的红光,像沉睡的第三只眼,又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师傅前些日子新给我的‘窥灵镜’,” 小望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炫耀,“可好玩了,能看到好多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我白天在金府外面转悠,趁他们不注意,偷偷用它照了那池塘好一会儿呢。”

刘皓南凝神细看。镜中,那尾巨大的红鲤身周,并非空无一物。丝丝缕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气息,如同最上等的轻纱,又似春日桃林蒸腾的雾气,正从鲤鱼身上缓缓散发出来,萦绕在它周围,随着水波缓缓流转。那些粉色气息中,竟隐约有极其细微、细若游丝的声音传出,并非水声,而是一种低低的、断续的呜咽,仿佛压抑了千百年的哀伤,化在了这水底,融进了这气息里,透着一种化不开的凄楚。

“她修行可久啦,少说也有八百年往上,” 小望舒收起铜镜,那镜面光芒敛去,又恢复成古朴模样。她小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神色,“灵气纯得很,干干净净的,闻不到半点血腥味和怨气,不是坏妖怪。但是师傅跟我说过,精怪修行到这个份上,如果动了真情,起了执念,一身灵气就会染上情愫的颜色。她这身粉气,又哭得这么伤心,就是‘情劫气’——她这是难过到骨子里了呢。”

夜风吹过槐树浓密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夜的叹息。小望舒抬起小脸看向父亲,月光透过叶隙洒落在她眼中,映出澄澈而好奇的光:“师傅常说,万物有灵,草木石头修行久了都能成精。情深到了一定地步,是真的能感动天地的。我们玉女门规第一条就是‘不断有情众生缘’。爹,你说……夜里跑到开封府外,对着月亮哭的那个金牡丹,会不会……就是水里的她变的?”

刘皓南沉默良久。夜风拂过他青衫的衣摆,带来远处汴河水微腥的气息。他望向金府的方向,那片在夜色中连绵的屋宇,黑沉沉地伏在那里,檐角兽吻的轮廓在月光下像某种蛰伏巨兽的獠牙。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冰凉的墨玉棋子——棋子光滑,边缘处有细微的磕碰痕迹,是当年北汉皇宫旧物,陪伴他多年,早已成为习惯。

鲤鱼精、布局诡异的金府、北汉降臣的旧宅痕迹、辽国宫廷的秘传邪术、还有这痴情苦守的水族……看似散乱的线索,在他脑海中碰撞、纠缠,试图寻找连接的那根线。聂隐娘为何偏偏在此时让望舒来汴京?又为何特意让她“看见”这池中精灵,还点出其“情劫”?那位惊才绝艳、心思却如深海般的女子,从不将话说尽,总喜欢留下线索,让人自行揣摩,如同布下一局棋,旁观者需自行领悟其中真意。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别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

“就说让我来汴京,给大师兄送个‘东西’,顺便告诉你金府池塘不简单,底下可能有好玩……呃,可能有点东西。” 小望舒眨眨眼,那副小大人的认真表情褪去,又恢复了几分孩童的嬉笑,但很快又歪着头想了想,“别的嘛……师傅提起这鲤鱼精的时候,神情跟平时有点不一样,没那么……潇洒?好像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故人似的,眼神有点飘。但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啦,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剩下的让我们自己猜,猜不到就骂我们笨!” 她吐了吐舌头,显然没少挨师傅这种“点拨”。

她忽然想起什么,小手又在锦囊里掏了掏,这次摸出一个小小的、带着温热和甜香的油纸包,不由分说塞到父亲手里。

“喏,樊楼最出名的梅花酥,我回来路上特意去买的,还热乎呢!” 她扬起小脸,月光下眼睛亮晶晶的,“爹你整天在街上摆那个卦摊,风吹日晒的,挣那点铜板肯定舍不得买这个吃。快尝尝,可好吃了!”

刘皓南握着掌心那尚带女儿体温和油润的纸包,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他心头蓦地一软,像是被这温热轻轻烫了一下。这丫头,看似被聂隐娘养得无法无天,视珍宝如寻常玩物,花钱如流水,可这份细腻的心思,这份对父母最朴素的关心,却从未改变。她记得父亲节俭,记得母亲辛苦,记得他们爱吃什么。那些被她随手掷出的法器,与她细心包好、捂在怀里的这包梅花酥,在她心里,或许后者更值得珍惜。

远处传来沉沉的三更鼓声,一声声,缓慢而厚重,荡过汴京沉睡的夜空,也敲在人心上。

小望舒忽然停下脚步,脸上那惯常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黠的嬉笑,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她转过身,仰起小脸看着父亲。月色清辉洒在她玉雪可爱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这一刻,她脸上显出一种与七岁年纪极不相符的沉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离愁。

“爹,” 她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几乎要散掉,“师傅严令,我送完‘东西’,看了大师兄,就得立刻回山,一刻都不能耽搁的。” 她顿了顿,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们玉女门的‘闭月关’……就要开了。这次闭关,是宗门大典,所有核心弟子都得进去……师傅说,少则三年,多则……十载。”

她从颈间解下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玉符。那玉符通体莹白,温润如脂,形状宛若一枚小小的海螺,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云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更奇异的是,玉符内部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流光在缓缓转动,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与呼吸。

“这是师傅用东海深处的万年砗磲,合着朝霞暮霭,花了很久很久才炼成的‘传音螺’,” 她将尚带着自己体温的玉符,轻轻塞进父亲宽厚的掌心,刘皓南能感到她指尖的微凉,“师傅说,天地间一共就炼成了三对。她和大师姐各用一对,这一对……” 她抬起大眼睛,看着父亲,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给你和娘。要是……要是想我了,或者……” 她眼珠转了转,露出一点熟悉的狡黠,“爹爹你又在哪被人骗得身无分文、饿肚子了,就对着它,喊三声我的名字。”

她停住了,小嘴微微抿了抿,那双总是灵动飞扬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水润的雾气,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说不定……我能找到机会,偷偷溜出来一小会儿呢?师傅最疼我了,只要我撒娇耍赖,她有时候也会心软的……”

刘皓南握着掌心那枚尚带着女儿体温、微微发烫的玉符,那暖意仿佛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掌心脉络,一路烫进了心窝最深处,又酸又涨。他喉头有些发紧,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这个动作,在她更小的时候,在她还会赖在他怀里,眨着懵懂的大眼睛,听他讲述紫微斗数的星移斗转、二十八宿的古老传说时,他常常这样做。那时她的头发更软,像最上等的丝绸。如今,发丝依旧柔软,女儿却已长得齐他肩膀高,一身玉女门真传弟子的光华气度,行事说话带着聂隐娘式的“道理”和阔绰。可在他眼里,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终究还是那个会因为一颗糖开心半天、会拽着他衣袖问“爹爹爹爹,仙女住在哪里呀”的小丫头。

“回去后,要好生听你师傅的话,”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为人父的、最深切的叮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好好修炼,莫要再贪玩,也莫要再……把师门赐下的珍贵法器,当做石子儿随便乱丢了。” 最后半句,他说得有些艰难,想起那枚碎裂的玄火古玉诀,仍是心疼。

“知道啦知道啦!古板老爹!啰嗦!” 小望舒皱起小巧的鼻子,那点刚刚浮起的离愁别绪,瞬间被娇憨和不耐烦取代,仿佛这样就能冲淡那份即将分离的难过。她向后退了两步,小手在袖中一摸,又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圆润无瑕,在月光下并非单纯的白色,而是流转着如梦似幻的七彩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晕染,美不胜收。珍珠表面,仿佛有星河云雾在缓缓旋转流动,定睛看去,内里竟似有微缩的万里山河、亭台楼阁的虚影,玄妙异常。

“师傅给的‘破界珠’,说是让我赶路用,比什么飞剑、遁光都快,还气派!” 她随手将那枚珍贵的珍珠往空中一抛,动作随意得像是扔出一颗普通的石子,“可比骑马坐船回去,有意思多啦!”

珍珠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升至最高点时,并未落下,而是悬停半空,随即,“砰”的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如同春日河面最薄的那层冰碎裂。

刹那间,漫天细碎的光点迸溅开来,如同将银河揉碎,洒落人间。那些光点并非胡乱飞舞,而是如有生命般在空中穿梭、汇聚,瞬息之间,竟交织、构建成一扇高达三丈、恢弘而精致的月白色光门!门框上雕刻着繁复无比的祥云、仙鹤、灵芝纹路,流光溢彩,门内景象朦胧胧胧,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见到云海翻腾不息,有缥缈的仙山在云中若隐若现,玉宇琼楼的轮廓在霞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更奇异的是,光门周围的空间呈现出微微的扭曲,连洒落其上的月光、远处闪烁的星光,都在门框边缘被弯折、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银色光粉,飘散开来,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门内,有隐约的、清越悠扬的仙乐传来,夹杂着几声清亮的鹤唳。夜风穿过光门,带来一缕极清极淡、却沁人心脾的莲花冷香——那是玉女门山门特有的气息。

小望舒转身,朝着父亲用力地挥了挥小手,脸上的笑容在月光和光门的映照下,明亮得如同最璀璨的星辰:“爹!我走啦!你自己在江湖上玩,要小心些!别再被人骗去算那些不准的卦啦!”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一跃,小小的身影没入那月白光门之中。玉白色的窄袖道袍在氤氲的云雾中渐渐淡去,模糊,最终如同墨滴入清水,彻底融进了那片瑰丽奇幻的仙家景象里,再无痕迹。

光门在她进入后,倏然合拢。

漫天绚烂的光点如同朝露遇到烈日,瞬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长街重归寂静,只剩下一地清冷如霜的月光,空气中那缕莲花的冷香也飞速淡去,最终了无痕迹,仿佛刚才那扇通天光门、那个踏入门中的小小身影,都只是夜深人静时,一个过于美好而恍惚的梦境。

刘皓南独立月下,槐树的阴影将他半身笼罩。夜风拂动他青衫的下摆,带来深秋的凉意。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那枚“传音螺”。螺身温润,光华内敛,在他掌心微微散发着暖意,仿佛还残留着女儿的体温。他轻轻摩挲着螺身细腻的云纹,那纹路流畅而古老。

他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小小的望舒还梳着双丫髻,拽着他的衣角,仰着粉嫩的小脸,满是好奇地问:“爹,爹,仙女是什么样子的呀?是不是住在天上的星星里?” 那时他不知如何向稚童描述那玄妙的修仙世界,只能指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温声道:“仙女啊,就住在那里,她们在天上,看着我们望舒乖乖长大呢。”

后来,聂隐娘路过,一眼看中她的根骨,带她上了玉女门。第一次省亲归家时,小丫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行事说话带着掩不住的仙门贵气。她献宝似的从各种储物法器中掏出一大堆光华闪闪的宝物,丹药、符箓、小法器,摆了一桌子,说都是师傅和师姐们给的,让爹爹娘亲随便用。他那时看着那些随便一件都足以引起江湖轰动的宝物,真是哭笑不得,只能板着脸训诫:“修仙之人,首重心性,外物虽好,不可过分依赖,更不可奢侈浪费,须知惜福。” 小丫头当时就撇了嘴,理直气壮:“师傅说了,法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造出来就是用的!用最好的东西,才能做最好的事!爹爹你们华山就是太古板,太小气!”

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对女儿成长的欣慰与骄傲,有对她被聂隐娘“带歪”了性子的无奈,有对她挥霍无度的心疼,更有此刻深切的、即将长久分别的不舍。他将传音螺仔细地、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放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另一只手里,那包梅花酥还带着淡淡的余温,甜香隐隐。

更深,露重,汴京的夜雾不知何时变得浓稠起来,缓缓漫过长街。刘皓南最后望了一眼女儿消失的虚空,转身,青衫身影渐渐融入长街尽头的黑暗与雾气中,步伐沉稳。

“江湖路远,道阻且长……父女缘深,终有一别。”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金府这潭浑水,便让为父先行替你……和这汴京,探上一探吧。”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沉闷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沉睡的汗梁城上空。这座不夜之城,也终于在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中,缓缓翻了个身,沉入更深的梦境。

而在那金府花园,幽深冰凉的池塘最深处,那尾身披霞光的红鲤,正静静悬浮。它巨大的尾鳍极其缓慢地摆动,仰望着透过重重水波、显得扭曲而遥远的朦胧月影。一滴晶莹的、比池水更沉重的东西,自它宛如琉璃的眼眸中滑落,无声地融入幽暗的水波,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水面倒映着天上那轮孤月,月影被水波揉碎,化作万千闪烁的银鳞,轻轻晃动,恰似它身上那袭寂寞了千百年的、绚烂而哀伤的光影霓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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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南,一家不起眼客栈的简陋单间内,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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