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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玉女大道,幻境迷离

小说:

(南风恋)吹梦到西洲

作者:

叶倾风

分类:

古典言情

玉女峰绝顶,观星阁。

万籁俱寂,唯有山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越悠远的微响,旋即消散在无边云海与浩瀚天宇之间。阁内穹顶高阔,仰首便能望见深邃夜空中未退的星辰,清冷星辉淡淡洒落。四壁无尘,青石地面光可鉴人,映着星月与渐起的晨光。空气中弥漫着千年寒玉的冷冽气息与若有若无的檀香,纯粹得不染尘埃。

阁内光线最明处,主梁之下,一个长约四尺、宽约一尺的紫檀木长匣,被七道流淌着暗银色光华的符箓与九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玉扣交错封镇,悬于半空。木匣本身已是极品,此刻在符箓玉扣的灵光映衬下,更显古朴神秘。里面封存的,是画圣阎立本亲绘、书法巨擘颜真卿题字的太平公主人皮画像——祖师遗容,旷世奇珍,亦是玉女门最大的隐秘之一。

然而,大殿正中央汉白玉雕琢的供台之上,端端正正、沐浴在最先透入窗棂的晨光里的,却并非那传说中的奇珍,而是一幅尺幅寻常、绫绢略显陈旧的画卷。画中是一位身着初唐仕女骑装、飒爽英姿的女子,正于郊野纵马,回眸一笑,神采飞扬。笔法朴拙,设色淡雅,甚至透出几分初学者般的生涩意趣,与“画圣真迹”四字相去甚远。

七岁的刘望舒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浓浓的不解。她身上穿着与聂隐娘同色的素白小袍,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髻,用浅青色丝带束着。她拽了拽身侧师傅那素白如雪、纤尘不染的宽大衣袖,力道不大,却透着被骄纵孩童特有的直接与依恋。

“师傅,”她的声音清脆稚嫩,在空旷寂静的观星阁内格外清晰,问题也直指核心,“那人皮画是画圣真迹,颜鲁公手书,又是祖师奶奶真容,何等贵重!为什么反而要拿银符玉扣封得严严实实,高高挂在梁上,像个不得了的秘密藏起来?”她扭过头,小手指向大殿中央供台上那幅朴素的画,小眉头蹙着,满是困惑,“反而把这幅……嗯,这瞧着笔法格外、格外质朴的骑马图,供在殿心最亮堂的地方?它……它瞧着也不像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呀?”

正在用一方雪白无瑕的丝绢,缓缓擦拭一柄青锋长剑的聂隐娘,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渐亮的晨光与她清冷无波的容颜。她并未立刻回答徒儿这童言无忌却触及根本的疑问,目光先落在那幅朴拙的骑马图上。那一瞬,她冰霜雕琢般完美的眉眼间,竟似被晨光融开一丝极细微的裂隙,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那并非怀旧,而是一种超越时光、俯瞰红尘的悲悯与洞彻,仿佛穿过百年烟云,看到了画中定格的那一瞬鲜活与欢愉,也看到了其后漫长得令人叹息的岁月与宿命。这情绪稍纵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复归深潭古井般的平静。

“珍宝?”她终于启唇,声音清冷如终年不化的玉女峰顶积雪,又似檐下悬垂的冰凌相触,带着一种历经沧海桑田、看透万丈浮华后的淡漠,“望舒,你祖师奶奶太平公主,生于大唐极盛之世,长于九重宫阙之巅。四海奇珍,万国贡品,她什么没见过?南海龙眼大的明珠,西域于阗无瑕的美玉,契丹献上的千里神驹,吐蕃供奉的鎏金佛像……便是那幅人皮画,集画圣之笔、鲁公之字,乃至那人皮鞣制这等奇诡技艺,在她眼中,与其说是艺术瑰宝,不如说与藩邦岁贡的象牙、犀角、孔雀翎、珊瑚树,并无本质不同。皆是权力的点缀,是四方臣服的象征,是彰显天家威仪的物件。收下,是赏脸,是恩典,是帝王家该有的气度。何曾真正……放在心上?”

她说着,已将那柄青锋剑擦拭得寒光凛凛,不染纤尘。随手将雪白丝绢置于一旁紫檀几上,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滞于物的洒脱。她缓缓起身,素白广袖如流云垂落,步履无声,仿佛踏着的不是冰冷青石,而是虚空云絮,径直走向那幅沐浴在晨光中的骑马图。

在画前站定,聂隐娘并未伸手触碰这看似平凡的画卷,只以莹白如玉的指尖,虚虚隔空,轻点画中细节,声音在空旷殿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画,乃薛绍驸马生前,为数不多的亲笔。他出身将门,长于弓马,本不善丹青,笔法稚拙,设色亦不够精妙,更无阎立本‘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绝代风采。然而,”她指尖停留在画中女子飞扬的眉眼与舒展的身姿上,“他所绘的,是他与你祖师奶奶新婚燕尔、少年结缡不久,于长安郊外,并辔同游、两心相许时的情景。你看这马儿欢腾欲跃之势,看这女子回眸一笑的神采……或许笔拙,然情真。每一根不够流畅的线条,每一处不够匀净的敷色,皆是他当时满心欢喜、笨拙而诚挚的倾注。”

她顿了顿,指尖极其轻柔地(尽管并未触及画面)移至少女所乘骏马的马鞍处,那里有一处刻意用淡金晕染开的、形状奇特的刻痕纹样,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再看此处,这模糊的鞍具刻痕。望舒,你细辨,可觉眼熟?”

刘望舒闻言,立刻踮起脚尖,凑得更近,小脸几乎要贴到画卷前的虚空,她记得师傅说过,古画不能随意呵气触碰。她眨巴着大眼睛,仔细辨认那金色的模糊纹样,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失声轻呼:“是……是那支!师傅您妆奁最底层锦盒里,那支从不佩戴的七瓣梅花金簪的图样!一模一样的!”

“不错。”聂隐娘收回手,负于身后,晨光勾勒出她侧影清绝孤高的轮廓,如孤峰之巅迎风的雪松,“那是薛绍赠予祖师奶奶的定情信物之一。他亲手绘制,将这簪样藏于画中马鞍之处。薛绍遭难后,祖师奶奶历经武周代唐、中宗复辟、韦后乱政、直至先天政变,看遍宫闱倾轧、世态炎凉、人心翻覆。那时节,她府库中奇珍堆积如山,往来宾客谀词盈耳不绝,权力唾手可得,富贵已极人臣。然而,”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唯有此画,始终被秘藏于身边,不为外人所知。她晚年对心腹侍女言:‘世间珍宝,过眼云烟。唯此拙笔,见之如晤。’ 她珍视的,从来是作画之人,是作画之时,那份毫无机心、未染尘埃的真情,而非作画之技是否登峰造极,亦非承载这画面的,是价值连城的澄心堂纸,还是诡谲邪异的人皮。”

聂隐娘转过身,目光如经过万年寒潭秋水淬炼过的剑锋,清冽透彻,径直看向尚在懵懂咀嚼这些话的七岁小徒。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勘破虚妄的力量,与岁月沉淀出的、巍然不动的重量:

“祖师奶奶晚年,权倾朝野,富甲天下。然其临终遗训有云:玉女门可广纳天下奇珍、秘术、财帛以充实力,在此弱肉强食的世间立足、传承。但历代门人心中,需时刻明辨——何者为重,何者为轻。外物再珍稀罕见,终是身外点缀,是工具,是手段,可用之,不可溺之,更不可为之所役。而内心所守的那点不容玷污的真情、那份独立不倚的本心、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方是立身之基、传承之魂、大道所在。”

她的语气渐转肃然,清越如金玉相击,在空旷的观星阁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穿透力:“这幅薛绍亲笔的画像,所代表的并非高超技艺,而是其背后那份真挚不渝的情意、那份不为浮华外物所移的本心赤诚。此心此情,才是玉女门真正的根基,是比任何画圣真迹、任何稀世奇珍都要贵重千万倍的‘传承’!供于此,是要尔等入门便知,何为本,何为末。”

旋即,她目光微抬,扫过梁上那被重重封镇的紫檀木匣,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睥睨:“至于那幅人皮画,阎立本妙笔、颜真卿真迹不假,但其牵扯的前朝秘辛、血裔渊源,乃我玉女门世代守护之私事。其中关碍甚大,非俗世所能容,亦非俗世律法所能裁。宋廷官府,不配染指,亦无权过问!封于梁上,是以秘法隔绝其气息,免惹尘俗烦扰,亦是对祖师遗容的一份清净守护。”

言及此,聂隐娘向前踏出半步。仅仅半步,周身气度骤变,素白衣袂无风自动,一股超然物外、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自然散发,仿佛她已与这绝顶孤峰、浩渺云天融为一体。她注视着刘望舒懵懂却逐渐清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如晨钟暮鼓,敲入小徒心田:

“你需牢记,我玉女一派,行事作风或许在旁人看来,豪阔不羁,亦正亦邪,不拘一格。然我门内核,始终是——重人,轻宝;重心,轻利。祖师奶奶当年,能为一个‘情’字,一份本心,甘冒奇险,叛出樊笼;亦可为守护心中真正所重之信念与传承,弃浮华富贵如敝屣。识珍宝易,守本心难。辨外物易,明己道难。这,才是尔等日后需时时观照、刻刻参悟、用一生去践行守护的——‘道’。”

晨光愈盛,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出整齐明亮的光斑,恰好将中央供台与那幅朴拙的骑马图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梁上紫檀匣在阴影里沉默,符箓灵光微微流转。一明一暗,一简一繁,一道一器,在这玉女峰绝顶的观星阁内,构成了无言却无比深刻的传承图卷。刘望舒似懂非懂,却将师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连同那幅画中女子回眸的笑靥,深深印入了心底。

廊下悬挂的风灯在渐起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初唐贵族庭院中朱漆廊柱、雕花栏杆的影子拉得细长,又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摇曳变幻的怪异形状,仿佛无数暗藏的触手,试图攫取闯入者的心神。刘皓南独自立于通往水阁的台阶前,身上那袭四品驸马都尉的绯色圆领袍衫,质地沉实柔滑,暗银线刺绣的鸾鸟衔绶带纹在朦胧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光,腰间革带束得妥帖,水苍玉的佩饰贴着肌肤传来温凉的触感——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甚至能嗅到衣物上熏染的、属于这个时代贵族常用的淡雅瑞龙脑香气。这真实的细节如同无形的蛛网,一层层包裹上来,与他脑海中关于洛阳客栈、关于自身伤势、关于玉佩和玉女门的所有记忆激烈冲撞,带来一阵阵眩晕与割裂感。他试图凝神,理清这匪夷所思的处境,却只觉得意识像沉在粘稠的泥沼中,难以聚焦。

就在这心神震荡、虚实难辨的当口,一声刻意拔高、音色介于少年清亮与孩童尖细之间的呼唤,陡然划破了庭院刻意维持的寂静:

“父亲!”

刘皓南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刘朔自回廊转角处快步跑来。他身着一套杏黄色地、织有联珠对孔雀纹的锦缎童子服饰,在风灯下流光溢彩。这身衣着的形制,确是标准的唐代贵族孩童款式:锦缎裁成的半臂(短袖外衣)颇为合身,恰到好处地裹住他正在抽条的身形;同色绸裤长度适宜;腰间束着的蹀躞带,皮革质地柔软,带上悬垂的饰物也一应俱全,规整地束在恰当位置。

然而,正是这“合身”与“规整”,在刘皓南眼中构成了最尖锐的诡异!眼前的刘朔,分明已是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肩膀初现轮廓,手臂线条蕴藏着力量,身姿挺拔。这套本该属于六岁稚童的华美服饰,此刻却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一个半大少年身上,不仅勾勒出他日渐宽阔的肩线和隐约的臂肌,甚至因为过于“合体”,反而将那种年龄与装扮之间巨大的、无法忽视的错位感,放大到令人心悸的程度。他头上那顶本应俏皮可爱的虎头锦帽,此刻戴在他已有清晰下颌线条的脸上,非但不见童稚,反透着一股荒诞的压抑。他眉眼间强挤出的那种“童真”的焦急,如同一个过于厚重、尺寸不符的面具,硬生生按在了一张渐脱稚气的少年面容上,每一丝表情的牵动都显得用力过猛,极不自然。

他跑向刘皓南的步伐,是少年人特有的迅捷与力量感,每一步都踏得稳而快,绝非幼童蹒跚踉跄的步态。这每一步,在刘皓南看来,都像是重重踏在真实与虚幻那脆弱的边界上,发出无声的碎裂之响。

“您还愣在这里作甚?”刘朔已扑到近前,动作流畅地伸出双手,精准地攥住了刘皓南绯色官袍的宽大衣袖。在旁人无法窥见的袖笼遮掩下,刘皓南清晰地感觉到儿子的指尖在他小臂某处穴位上,几不可察地用了暗劲一掐——这是他们父子间早年约定的、表示“情况异常,提高警惕”的隐秘信号。

仰起脸时,刘朔那张已脱去婴儿肥、棱角初显的脸上,眉眼夸张地皱成一团,努力模仿着幼童委屈焦急的神态。他的嗓音正处于变声期的微妙阶段,原本的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此刻却被他强行拔高,发出一种不应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略显尖细的腔调:“母亲自宫中宴饮归来,便独坐水阁,连备好的酪浆都未动箸!满院子奴婢劝不动,脸都吓白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您说,这、这如何是好?母亲定是气闷得紧,连最爱的金城进贡的乳酥都推开了!唯有父亲您——”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幼童告状时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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