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洛阳城东。铅灰色的天光吝啬地涂抹下来,将薛府旧址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朦胧之中。昔日雕梁画栋、钟鸣鼎食的宅邸,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如同被岁月啃噬殆尽的巨兽骨骸,无言地匍匐在愈发喧闹的都市边缘。晨雾如纱,带着湿冷的寒意,萦绕在焦黑的木料与碎裂的砖石之间,却丝毫掩盖不住昨夜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所遗留的痕迹。
展昭一身湛蓝官服,在尚未散尽的薄雾与废墟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峭。他身侧跟着一名面色苍白、眼神惊惶未定的少年,正是昨夜于地宫边缘被寻获、刚刚确认身份的薛氏遗孤。少年紧紧攥着展昭腰间巨阙剑的剑鞘末端,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再次踏入这片焦土,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烟尘气息。断裂的石柱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焦黑的梁木横陈,满地碎瓦砾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深处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褐色——那是经年累月、早已渗入地底的血渍,与昨夜可能新增的痕迹混合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跨越二十多年的惨烈。
展昭步伐沉凝,按着记忆,走向那片他曾与刘皓南对峙、机关骤起的区域。昨夜,白玉舞殿那隐秘的入口,便在一口看似寻常的古井之下。越走,他心头越是沉重。
然而此刻——
眼前所见,让这位见惯风浪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瞳孔也骤然收缩。
空。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旷。
那口古井,连同井台、辘轳,以及其下可能深达数丈、通往白玉舞殿的地宫入口,消失了。不是填埋,不是炸毁,而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原地既无坍塌的砖石,亦无挖掘的坑洞,甚至连大规模土方移动的痕迹都微乎其微。只有一片异常平整、仿佛被无形巨掌仔细抚平过的荒地,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无力摇曳。仿佛那幽深的地宫、重重杀机的机关、昨夜激烈的打斗、乃至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历史,都不过是一场荒诞离奇的集体幻梦。
若非空气中,那缕极淡、却凌厉得如同实质冰刃、刺得人皮肤隐隐生寒的残留剑气,展昭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
他蹲下身,摒除杂念,目光如电,仔细扫过那片平整的荒地。终于,在原本应是井口位置、如今只剩些许残破青石井沿残留的断面处,他看到了几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以绝强内力灌注于剑尖(或剑气)瞬间烙下的印记,线条流畅如银河飞瀑,转折处锋芒内敛,收尾时却带着一丝斩断一切、不容置喙的决绝。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师傅聂隐娘独有的玉女剑徽标记!剑痕深深刻入石质,边缘光滑如镜,显示出手法之精准、内力之骇人听闻。这绝非寻常遮掩,而是以无上修为,硬生生将这一片区域,连带着下方可能深达数丈的地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足以移山倒海的巨手,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只留下这冰冷的印记作为宣告。
她来过。不仅带走了昨夜可能遗落的一切与太平公主画像相关的线索,更以这近乎仙佛的手段,亲手、彻底地将这薛府地宫的存在痕迹从世间“抹除”。
展昭默然起身,矗立在这片诡异的空寂之上。晨风吹动他官服的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沉重。聂隐娘昨夜那句冰冷的话语,言犹在耳,字字如冰锥刺心:“此间种种,乃玉女门私事,宋廷不配染指。”
如今看来,这不仅是警告,更是宣告。宣告此地的一切,已归玉女门处置。宣告他,乃至他背后的开封府、大宋朝廷,都无权再过问。甚至连追查的“入口”,都已被彻底物理性抹去。
“展大人,展大人!”
略显急促的呼唤将展昭的思绪拉回。只见洛阳府的通判王伦揣着袖子,带着几名属官,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瓦砾,急步凑了过来。王伦年约四旬,面皮白净,此刻却眉头紧锁,额角隐有汗意。他先是对着那片凭空消失的井口空地愣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惧,但随即被更深的焦灼取代。
他凑近展昭,几乎是用气音,压低了嗓子道:“展护卫,您也瞧见了……这、这真是……天威难测,或是年久塌陷也未可知。不过,下官有句不当讲的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他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薛府这案子,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卷宗就在府衙架阁库里,白纸黑字,铁案如山:乾兴元年秋,薛氏一族不慎走水,又逢流寇趁火打劫,阖府上下……唉,无人生还。现场勘查记录、尸格比对、邻里证词,一应俱全,当年刑部都复核过的!铁案,这是铁案啊!”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规劝甚至抱怨:“再说最近这七起……唉,惨案。下官知道您心系黎民,明察秋毫,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可您再想想,这七户人家,是不是都有人曾从这薛府废墟里……‘拿’过东西?砖瓦、木料,甚或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按您转述那位聂前辈的说法,那是他们自家贪念作祟,引动了这地下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那劳什子‘天魔引’的邪术,这才回家后心性大变,发了疯癫,举刀向亲……这说破天去,根子也是他们自个儿起了贪心,咎由自取啊!”
一旁须发已见花白的推官陈实也捻着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地帮腔,话里话外却绵里藏针:“展护卫,王大人所言,皆是实情。这七桩案子,下官与仵作反复勘验,尸身伤口确系自家常用刀具所致,现场门窗完好,无外人闯入痕迹,财物亦无短缺。按《宋刑统》与办案常例,这便是突发癫狂之症,致灭门惨祸。我洛阳府上下连日奔波,已拟好了结案陈词——‘七户家主突发癔症,狂性大作,致灭门之祸,实属人间惨剧’。人证、物证、尸格、现场,链条清晰。您若一定要将之与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案硬扯上关系……”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展昭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放缓,却更清晰:“难不成,展护卫是要质疑当年刑部于乾兴年间的定谳?要翻这二十多年前的旧案?这……牵涉可就广了。开封府固然权重,可我洛阳府亦有守土之责,此案脉络清晰,若久拖不决,或节外生枝,恐非百姓之福,亦非朝廷乐见。”
几位地方官员,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客气恭敬,实则已织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话里话外,无非三层意思:薛府旧案是刑部盖棺定论的铁案(年号细节都点明了),翻不得;新案是苦主“自作孽”,合乎法理人情,查无可查;你开封府的手,伸得过长了,该收一收了。这不仅是推诿,更是隐隐的警告——在洛阳地界,要按洛阳府的规矩来。
展昭在官场十数年,从一介江湖客到御前四品,岂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王伦闪烁的眼神和陈实那看似恳切实则疏离的表情,心下明了。官场有官场的默契,地方有地方的盘算。翻旧案,意味着否定前任官员的政绩,触动可能盘根错节的旧日关系网,更会引发无数不可预知的麻烦。将新案定为“癔症”,虽显冷漠,却是对官府而言最“稳妥”、最“干净”的处理方式。他若执意深究,便是与整个洛阳官场的“共识”为敌。
而比这官场压力更沉重、更直接的,是来自师门的无形警告。空气中那缕熟悉的、冰冷刺骨的剑气,青石上那深刻决绝、代表着“抹除”与“禁令”的玉女剑徽,无一不在无声宣告:封禁此地,是聂隐娘亲手所为。她此刻代表的,不再仅仅是他展昭的授业恩师,更是那个超然物外、立场莫测、底蕴深不可测的玉女门。她移走了地宫入口,带走了“天魔引”,也彻底斩断了所有可能追查下去的实物线索。留下的,只有这无声而强大的警告。
他想起聂隐娘提及“天魔引”时,那近乎漠然的评价:“贪念自招祸端,与宋廷律法何干?” 是啊,邪物惑人,放大欲念,听起来是“自作孽”。可那薛府地宫因何而有“天魔引”?乾兴元年的灭门惨案真相究竟为何?这七户人家的悲剧,仅仅是“贪念”二字可以轻飘飘掩盖的吗?这些疑问,如今随着地宫被整个移走、入口彻底消失,“天魔引”不知所踪,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甚至连“现场”都没有了。
于公,他若想追查,首先面对的是洛阳府完整的“癔症”结案陈词和刑部存档的铁案卷宗,证据链对他极为不利。于私,聂隐娘对他有授艺引路之恩,如今更以绝强手段封死前路,那份如山师恩,那份江湖人最看重的“道义”,他无法不顾。更何况,即便他想不顾一切,又从何查起?井都没了。
展昭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被无形力量抹平的空地,又掠过王伦、陈实等官员那隐含催促与疏离的脸,最后落回脚下冰冷的剑痕。他心下已然雪亮:地宫入口已彻底消失,物证湮灭无踪,所有线索被师门亲手斩断。官府的结论已然成型,堵死了前路。此刻,即便他心中疑云再重,坚信这七起灭门案与薛府旧案背后必有骇人听闻的阴谋,但……口说无凭。他拿什么去对抗洛阳府那份即将呈报的、看似“合情合理合法”的结案陈词?又拿什么去撼动刑部存档二十多年、卷帙浩繁的旧案铁卷?他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证明,这里曾经有一口通往秘密的井。
内外交困,公私两难。进,则违背官场潜规则,触怒地方,更可能直面师门之怒,且无实证,师出无名。退……难道就任由二十多条人命如此不明不白地被归结为“癔症”?任由薛府满门惨案永沉地下?
晨光渐亮,金色染上远处洛阳城的雉堞,却丝毫照不进这片被遗弃的废墟,更照不进那被彻底移走、深埋未知之处的黑暗。展昭伫立良久,身姿挺拔如松,背影却透出一股深沉的无力。他终于,几不可闻地,黯然长叹一声。那叹息极轻,却仿佛耗尽了周身力气,里面含着对真相求而不得的不甘,对时势比人强的无奈,更有作为执法者却连“现场”都失去、无力撕开迷雾的清醒与痛楚。
他缓缓回身,目光落在身旁那一直沉默、身体微微发抖的薛氏遗孤身上。少年稚嫩的脸上还残留着巨大的惊悸与茫然,眼眸深处是对这无常世间的恐惧。这是薛家唯一的血脉,是昨夜那场诡谲风波中无辜的幸存者,也是眼前这困局中,他展昭唯一能确定、能切实伸手去保护的人。
“罢了。” 展昭在心中默道,仿佛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而痛苦的决定。五指在身侧缓缓收紧,又一点点松开。“地宫之谜,七案之诡,牵连甚广,背后恐有惊天隐秘,非我一人一时之力可解,更非此刻僵局可破。然,这少年确是薛氏骨血,无辜卷入,身世飘零。既不能即刻查明真相,为冤者伸张,至少……需护他周全,带回开封,禀明包大人,妥善安置,助其安稳度日。如此,也算不负包大人信任所托,不负这身朝廷赐予的官服,不负……心中一点未冷的公道。”
至于薛府废墟下埋藏的秘密,“天魔引”的来龙去脉,玉女门讳莫如深的“私事”,乃至那可能牵扯到太平公主与前朝秘辛的画像……此刻,只能暂且搁下,深埋心底。那口井,连同其下的世界,已随师傅的剑,消失于无形。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平整得诡异的荒地,以及荒地边缘那冰冷的剑痕,将此地景象、官员话语、以及心头所有翻腾的疑云与不甘,都深深镌刻入心底。随即,他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挣扎从未发生。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而颤抖的肩膀,语气是令人安心的沉稳:“此地已无可查,随我回开封府。”
旭日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万丈金光洒满古老的洛阳城,街市渐渐苏醒,人声开始喧哗。但这片城东废墟,依旧沉浸在阴影与寂静之中。展昭带着薛氏遗孤,转身,迈步,湛蓝的官服渐渐融入长街尽头初升的日光里。
而薛府的秘密,七桩灭门案的真相,连同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如同那口被彻底移走的古井一样,从这片土地上消失无踪,重归一片更深的、无人能够触及的寂静与未知。
唯有不知疲倦的风,依旧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泣如诉,仿佛在低语着那些再也无人倾听、也无人能够证实的故事。
刘皓南的意识是从一阵剧烈的眩晕与沉闷头痛中挣脱出来的,仿佛被人从深水里强行捞出。他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不是洛阳客栈那陈旧斑驳、有水渍蜿蜒的木质屋顶,而是轻柔飘逸的藕荷色绫罗帐幔,其上绣着精细繁复的流云纹,帐顶悬着一枚精巧的鎂金镂空香球,正徐徐逸散出缕缕清冽甘甜的瑞脑香气,馥郁却不腻人。
这不是客栈!
他心脏骤然紧缩,几乎是弹坐而起。低头审视自身,寒意顷刻间爬上脊椎——他身上穿着一套从未见过的服饰。那是一袭用料考究、裁剪合体的绯色圆领袍衫,腰间束着黑色皮革制成的鞶带,带上镶嵌方形玉銙,赫然是水苍玉质地。这不是他最熟悉的装扮,更像是……记忆中翻阅过的典籍图谱上所描绘的唐人官服样式。触手所及,袍服的布料细腻柔滑,带着丝绸特有的凉意,刺绣纹路立体清晰,绝非粗劣仿制品或梦境幻影能达到的真实质感。
他是谁?这里是何处?!
霍然翻身下榻,赤足踏上冰凉平整、纹理细腻的木质地板上。刘皓南强迫自己冷静,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这间寝屋。房间轩敞,北面墙壁悬挂着一幅笔力遒劲、设色富丽的《步辇图》摹本,画风确系阎立本一脉。南窗下,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显要位置,案上陈设着青瓷辟雍砚、青玉笔山、成卷的麻纸与几支形态各异的毛笔,所有器物的形制、工艺,都透着一股古拙而精雅的气韵,与他所知的宋制文房截然不同,更接近史书描述中展现的初唐风貌。墙角那架螺钿镶嵌的箜篌,漆色温润,工艺繁复,静静诉说着此间主人不凡的品味与地位。
这里的一切,从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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