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飘起了毛毛细雨,簌簌砸在屋檐和窗扇。
宋云砚清洗过,换了身季霖策的玄黑衣袍,方才出屋。
这身衣袍过于宽大,她只得挽着袖子,将袍角卷起,半潮湿的长发随意的散在脑后。
说着早些歇息,春枝和夏萤填饱肚子,换了干净的衣衫,立在廊下,等候主子吩咐。
重新梳洗过的衣衣,和今夜带回来的小女娃,在庭院中奔跑嬉闹,任由雨丝沾湿衣衫。
宋云砚和卫霜并肩而坐,静看两个小女娃嬉戏,良久,她轻声问卫霜,“你不担心康王殿下?”
卫霜瞧着神情如常,吃茶听雨颇为悠闲,闻言也只是抿口茶,“不与他添乱就是。”
走水这样大的事,太子不会全然不知,这京城中能做出这样的事,想也知晓是谁,难保不会做些什么。
也难怪卫霜会带着衣衣来这。
宋云砚徐徐抬首,凝着乌黑的天,久久未语。
正这时,冯管事披着蓑衣,疾步而来,“不好了夫人,外头来了护卫军,把家宅都围起来了!”
围家这等事,冯管事也不是没见过,偏这时候大人不在家,一时慌了手脚并用。
宋云砚偏头瞧他,撑着桌案起身,教春枝和夏萤看着两个小女娃,拿了伞往前院去,“来的是谁,可有搜查文书,带了多少人来?”
许是经历的事务多了,遇着这事她也不慌,神情淡漠语气平稳。
连带着无措的冯管事都冷静稍许,“是平王府的世子爷,搜查文书没有,只道夜里京城不太平,忧心夫人安危这才来的,至于来的多少人…夜色太黑了,小人看不清,应也有百来个。”
三言两句间,人已至前院,卫霜落后她一步。
厚重的宅门徐徐向两侧打开,高悬的明灯轻晃,门外的秦寒着锦衣华袍,立在阶下,微微仰首,瞧着门后的两位夫人,嘴角勾起,“今夜大火,夫人应是看到了,京城动荡,夫人还是少些出门。”
宋云砚恍若未闻,踮脚远望。
黑蓝笼罩下的京城分外沉静,只一角被映得暮红,那里是康王府。
卫霜遥遥眺望着,一言不发回身进屋。
余光瞥过径直离去的人,宋云砚暗暗叹息,这才望向秦寒,“那就劳烦世子爷了。”
她心知,秦寒不会离开,如若太子失手,秦寒就可私闯入府,抓着她们两个,胁迫康王和季霖策。
如若太子得手,那她们两个留着也无用,横竖不会让她们好过。
宋云砚冷笑,拂袖进屋,教冯管事将家中所有粗使仆役拿着家伙事,都在院中等候,连带着季霖策留下的侍卫也尽数在此。
春日的雨连绵不绝,细如牛毛的雨丝裹挟着风掠过,丝丝缕缕的凉意扑面而来。
满院人面色疑惑,三两对视,似是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谁也没有问出声。
“想来你们也听说了,外面护卫军围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冲进来了,我知你们想活着,我也想,而你们的生路,在你们自己手上,要靠自己去拼。”
“今夜,我与你们同在,如我们都能活着,月银加赏,赏钱翻倍。”宋云砚一一扫过院中的这些人,神情严肃嗓音凛然,“如若不愿,我也不强留,可在庭院藏身。”
她自认,从身家性命到月银赏钱都说到了。
满院仆役静默,空余簌簌雨声,彼此对视着,窃声私语,良久后方才有人应声。
有一就有二,直至大多仆役都应声,她方放心稍许。
而婢女厨娘,都聚在后院,各自躲藏起来。
宋云砚折返寝屋,竟见卫霜跪在偏房的菩萨前,嘴唇念念有词的。
她不由得驻足多看几眼,而后自寝屋寻出柄小臂长的匕首来,拎着去了前院。
少顷,卫霜也在前院,陪她一同等着。
“你也不必紧张。”宋云砚沉吟片刻,方道,“康王殿下不会有事。”
她不知太子有多少人可用,只教春枝给赵韫递了信,让他换挡轮值,紧盯着康王府,如有异动前去相助。
偏赵韫心思难料,或见太子势大,临阵倒戈也有可能,好在她有军符在手,拼着军符,护卫军也无法下手。
然,一大帮子人,在院中枯坐半宿,却是丝毫动静都没有。
宋云砚等得眼皮打架,侧首一看卫霜也是如此,索性起身,教冯管事开门,怎料门外空无一人,连护卫军的影子都没瞧见,秦寒也不知去向。
她跑下台阶,左右瞧着,楞是没瞧见人,这才折身立在阶上。
天色愈发黑沉,那点暮红的光极淡,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相隔算远,耳中却能隐隐听见厮杀的动静,宋云砚揉揉耳朵,又竖耳细听,却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揉揉眉眼,往宅院中去。
怎料方才还满院的人,这会儿都不见了。
宋云砚眼眸瞪得溜圆,在院中东奔西跑,却是连人的衣角都没见着,卫霜更是不知去向。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下,砸得人脑袋疼。
冯管事上了年纪,这会儿面容惨白,捂着胸脯指向空荡荡的庭院,硬是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宋云砚眨巴眨眼,见冯管事这样,赶忙叫他回去歇着,不必再陪她。
她放轻脚步,撑了伞往寝屋去。
寝屋点了灯,明亮的烛火在黑夜里尤为显眼,春枝夏萤都不知躲哪去了,廊下一个人都没有。
屋里高挑的身影晃动,宋云砚咽了咽口水,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悄悄推开一条缝。
不待她定睛看清楚,旁侧骤然伸出手来,拽着她进屋。
她脚下一个踉跄,很快被抵在冰凉的门框上,浑身打个哆嗦,尚未回神,嘴唇就含住。
熟悉的龙涎香掺杂着丝丝血腥气,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是季霖策,她眼睫轻颤,悄然松了匕首,抬手拥着人,任由他啃咬。
少顷,季霖策方松开她,鼻尖相抵,气息交融,轻声问她方才去哪了。
宋云砚掀起眼帘,凝着近在咫尺的漆亮眼眸,嗫喏着去门外看看。
“你怎突然回来了?”熟悉的嗓音教她放松,想起将将害怕的模样,不自觉错开目光,“怎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
季霖策闷笑,一把将人抱起,往床榻走去,只字不提这次办差,“一会儿我还要进宫,你且好生歇息,家里不会有事,莫要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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