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几日的首尔,空气里浮着年末特有的质地——不是纯粹的寒冷,是旧年将尽时那种疲惫的、被无数人呼吸浸透的潮湿。从艺术殿堂侧门走出来的瞬间,柳与粦便被这气息包裹,像踏入一团温吞的雾。
刚结束新剧《糖霜时刻》剧组的首次排练,身体还滞留在角色的惯性里。他饰演的“有也”——那个名字读起来像撒娇的叠音,角色设定是女主角甜蜜黏人的年下男友——需要在轻快的舞步里预埋谎言的裂纹。导演下午的话还在耳廓边缘嗡嗡作响:“有也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他在骗人,是他相信自己在爱。”
“情绪的纯度还是太高了。”
声音从檐下的阴影里浮出来。李尚宇前辈倚着斑驳的砖墙,深灰色围巾在颈间松垮地绕了两圈,指间夹着的烟蒂亮着暗红的火星。这位年近四十岁的演员前辈是朴教授早年学生时代的师弟,算起来也是与粦的师叔,在剧中饰演女主角那位威严的父亲。下午排练时,他曾按住与粦的肩膀,让他在某个转身时停顿半拍——“观众需要时间吞咽你表情里那零点一秒的空白。”
与粦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还在找那个分寸。”
“这种角色啊,”李尚宇吐出一缕烟,烟雾在路灯下散成淡蓝的雾霭,“像裹着厚重糖霜的玻璃。观众先尝到甜,然后牙齿碰到硬,最后——”他顿了顿,“是满嘴的铁锈味和过度甜腻混在一起的恶寒。”
与粦正要回应,小腿忽然被什么勾住了。
低头看去,一团灰扑扑的毛茸茸正用爪子攥着他的牛仔裤脚。小家伙浑身沾着尘土和枯叶,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只有一双茶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它仰着小脑袋,既不叫唤也不逃跑,就这么用爪子挂在他裤子上,仿佛给自己钦定了一个长期的饭票。
李尚宇笑了:“看来今晚你有伴了。”
与粦蹲下身。小家伙松开爪子,顺势爬上他的膝盖,在他掌心蹭了蹭。那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却在心底漾开细密的涟漪。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七岁那年的儿童节,从首尔返回济州岛的渡轮上,他趴在父亲怀里睡着。船身随海浪轻摇,父亲的臂弯很稳,外套上有淡淡的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掌心贴着他后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暖得像冬天的炕头……
“要养吗?”李尚宇问。
与粦低头,正对上那双茶色的眼睛。虹膜在路灯下泛着蜂蜜般的暖调,瞳孔深处映出他自己的脸,很小,很模糊。
“我会养的。”他说着,脖子上的围巾圈上了小小的身影。
………………
宠物医院的荧光灯白得近乎无情,但好在一切顺利。
“很健康,大约三个月大。”医生举起小猫的前爪,那爪子小得能完全被掌心包裹,“矮脚猫,看骨架以后也长不太大。除了有点营养不良,一切正常。”
与粦坐在诊疗室外的长椅上,怀里的小东西已被清理干净——原来是只乳白色的矮脚猫,四肢短得像插在糯米团子上的牙签。它此刻蜷在他外套口袋里,只露出圆滚滚的脑袋,茶色的眼睛半眯着,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医生开了营养膏和驱虫药,叮嘱了喂养事项。与粦一一记下,付款时看了眼钱包——这个月做配乐项目的预付金刚好到账。
回到家时已近九点。柳载映正在厨房煮醒酒汤,金成勋晚上有应酬,父亲提前发了消息说要准备蜂蜜水。与粦把小猫放在地上,小家伙谨慎地巡视这个新环境,先是在玄关转了两圈,然后小跑着溜进客厅,最后在电子琴下方的空隙处停下,趴下来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什么东西?”载映从厨房探出头。
“猫。”与粦脱掉外套,“路上捡的。”
略去了那句‘它想跟我回家’
载映擦着手走过来,蹲下身。小猫抬起头,茶色的眼睛眨了眨。一人一猫对视了五秒钟。
“长得挺周正。”父亲错开视线,掩饰般下了结论,“喂过了?”
“在医院吃了点罐头。”
载映点点头,起身回厨房。片刻后,他端着一小碟温牛奶出来,放在电子琴旁边。小猫闻了闻,开始小口小口地舔。
与粦打开电脑,习惯性刷新JYP官网。页面加载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黑色的背景上,金色字体缓缓浮现:GOT7 · 2014.01.16
预告视频自动播放,七道剪影在逆光中依次转身,音乐是强劲的hip-hop节奏。与粦放大画面,在第三道剪影定格时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王嘉尔对着镜头扬起下巴,虎牙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他拿起手机拍照,发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哥,出道粗卡哈密达!预告完全帅气!”
几乎是秒回:“啊啊啊啊你看到了!!!!!!!”
接着发来一连串感叹号和表情包,最后是一张照片:嘉尔穿着练习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对着镜头比V字,背景是JYP的练习室镜子。
“练习到刚才ㅠㅠ但值得!”
与粦打字:“元旦吃了什么?阿爸做了年糕汤。”
“经纪人哥只让吃鸡胸肉沙拉……想念香港的蛋挞和丝袜奶茶ㅠㅠ”
“等哥闲下来,一起去吃新开的中餐厅吧?听说有粤菜师傅。”
“约定了!!!”
对话以嘉尔发来的十几个拳头表情结束。与粦放下手机,看向厨房。载映正把醒酒汤倒进保温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实际年龄柔和些。
“成勋叔快回来了?”与粦问。
“说是十点前。”载映盖上壶盖,“蜂蜜水在桌上,你记得给他。”
与粦应了一声。小猫已经喝完牛奶,正蹲在电子琴边,用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琴键。没通电的琴键按下时只有沉闷的“嗒”声,但它似乎很满意这个游戏,左右开弓地拍打着。
窗外,首尔的夜色沉得浓郁。高楼间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车灯在远处的道路上拖出橘红的轨迹。与粦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团乳白色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这个家里除了他和父亲之外,有了第三个会呼吸的生命。
小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
………………
“闭门造车可不行。”
隔天排练的休息间隙,李尚宇端着纸杯咖啡靠在镜墙边。镜面映出他微微蹙眉的表情,也映出与粦还在调整呼吸的侧影。“你得去看别人怎么演。同一个剧本,不同的身体会解出完全不同的答案——那不是对错,是可能性的光谱。”
与粦正在笔记本上记录导演刚才对走位的调整:有也第一次牵女主角手的角度要再偏十五度,那样在观众席看来更自然。闻声抬头:“前辈有推荐的作品吗?”
“大学路最近有几部口碑不错的。”李尚宇抿了口咖啡,目光扫过与粦的笔记本,“你记笔记的习惯很好。但有些东西记不下来——比如演员在台上呼吸的节奏,眼神移动的速度,唱到某个高音时喉结颤动的幅度。这些你得坐在剧场里,用眼睛、耳朵、皮肤去感受。”
与粦花了一周时间留意票务信息。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二,大学路几家剧场的官网同时开放一月中旬的预售。他提前十分钟登录,页面卡顿的三十秒里,手心微微出汗。刷新成功的瞬间,《拥抱太阳的月亮》曺圭贤前辈卡司的场次显示余票七张。他快速选中第五排空位,付款,确认邮件抵达邮箱——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票务确认的实感在一月中旬的周三晚上才真正袭来。
剧场里的空气有种特殊的密度——混合了旧天鹅绒座椅的气味、观众体温的热度、以及舞台木地板打蜡后散发的微弱香气。与粦坐在第五排正中的位置,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演员脸上的表情,又不会太过侵入。
灯光暗下的过程不是瞬间完成,而是像潮水缓缓退去,从舞台边缘开始,黑暗一寸寸蚕食光明,最后只剩安全出口指示灯那一点幽绿的微光。
丝绒幕布在寂静中升起。
不是突然的揭幕,是缓慢的、庄重的、带着仪式感的展开。布料摩擦轨道的声音轻微得像叹息,幕布边缘的金色流苏在舞台侧光里闪烁。舞台完全显露的瞬间,灯光还没有亮起,只能看见深色的布景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光几乎是撕裂开这片黑暗的。
不是一盏灯,而是一束——从舞台正上方垂直泻下的冷白追光,圆柱形的光柱里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像被冻住的时光颗粒。曺圭贤前辈饰演的年轻君王从黑暗深处走进那束光里。他的步伐很特别——不是直线前进,而是带着微妙弧度的曲线,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王座与自我的距离。当他的脸完全进入光圈时,与粦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表演出来的威严,是长年累月生活在那个位置的人,连瞳孔深处都沉积着权力的重量。圭贤站定的姿势也很特别——不是挺拔的军姿,是微微松垮的、带着疲惫感的站立,仿佛那身华服不是荣耀,是枷锁。
钢琴的前奏响起。不是宏大的交响乐,是简单的单音旋律,每个音符之间留有漫长的空白。圭贤抬起眼睛,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开口时,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涌出,不是清亮的少年音,是带着沙砾感的、被命运磨砺过的质地:
那声音在剧场空气中弥散的方式很特别,主歌部分他用了大量气声,每个字都像叹息,但气息控制得极其精准,声音在空气中漂浮却不散乱。到了副歌,力量骤然凝聚,音色从沙哑转为清亮的高音,那个转捩点干净利落,没有过度修饰的滑音:
唱到“为何无法照亮我心中深沉的夜”时,他的右手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不是夸张的舞台手势,只是指尖微微抬起,仿佛要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手指缓缓收拢,握成空拳。
舞台灯光在这时发生变化。
冷白的主光渐暗,从舞台两侧漫上暖黄的侧光,像黄昏时分的阳光斜斜照进宫殿。圭贤的脸在两种光线的交界处——左半侧沉浸在暖黄里,皮肤呈现出蜂蜜般的质感;右半侧留在冷白中,轮廓锋利如刀刻。他转过身,背对观众,肩膀的线条在戏服下绷紧,然后缓缓放松。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坐在第五排的与粦看见了——他后背的肌肉在丝绸面料下起伏的弧度,肩胛骨收拢又展开的过程,脊椎一节一节重新排列的轨迹。
音乐转为弦乐四重奏:大提琴的低吟如大地深处的叹息,中提琴的旋律像暗流涌动,两把小提琴在高音区对话,像记忆与现实的争辩。
圭贤转回身时,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表情,但那双眼睛——与粦能清晰看见他眼眶微微发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面在春日的阳光下悄然开裂。他开口时,声音是破碎的:
唱到“离别”那个词时,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裂缝。那不是技术失误,是情感满溢到无法完全控制的瞬间。那个裂缝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深吸一口气,用更坚实的音色接住: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他没有立刻移动。
灯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那三秒里,观众席寂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鸣,能听见远处街道车辆驶过的模糊声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然后掌声炸开,不是渐进的积累,是突然的爆发,像夏日的雷暴在寂静的午后突然降临。
与粦怔怔地在原地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票根的边缘。胸腔里有某种滚烫的东西在翻涌——那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震颤。他忽然明白了李尚宇说的“用皮肤去感受”——刚才那三分钟的表演,他不仅用耳朵听,用眼睛看,还用整个身体在感受:感受到舞台上那个人的孤独,感受到声音在空气中振动的频率,感受到灯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变化。
散场后,与粦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剧场外的石阶上,等到观众散尽,等到工作人员开始清扫走廊。冬夜的寒意渗进外套纤维,皮肤上还残留着剧场里的温度记忆。远处大学路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晕开五彩的光斑,年轻的学生们笑着走过,讨论着刚才的演出。
“那个高音的处理太绝了。”
“最后那个眼神,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愧是圭贤前辈……”
那些话语碎片般飘过,与粦没有仔细去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刚才的体验在身体里沉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七岁,幼儿园毕业典礼,唱一首简单的童谣。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表演,只是觉得站在灯光下很热,台下有很多眼睛看着,父亲坐在最后一排。
后来有很多舞台。打歌节目的舞台,音乐剧的舞台,校庆的舞台。每一个舞台都有不同的质感,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光。但今晚坐在观众席,他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舞台不是平面的,它是立体的,有深度,有层次,有看不见的张力在空气中拉扯。
回到家时已近午夜。
小猫开始习惯在玄关等待——听到门把手的响动便小跑着过来蹭他的脚踝。与粦抱起它,走到电子琴前坐下,插上耳机。指尖落在琴键上时,一段旋律自己流淌了出来。
不是他惯常写的沉静或忧伤的调子,这段旋律是诙谐的,带着跳跃的切分音,像有也在舞台上跳的双人舞——表面甜蜜轻盈,但每个转音里都藏着细微的不协和音,像糖霜包裹的玻璃棱角。
他弹的是耳机里的声音,但小猫趴在他腿上,似乎能感知到琴键敲击时细微的震动。它听着那节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与粦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在作曲软件里新建工程文件,命名为:《Sugar Frost》。
窗外的首尔沉在深蓝的夜色里。远处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光,在玻璃窗上晕开暖黄的圆斑,像夜海上的灯塔。
………………
金成勋提过的三个项目中,与粦最终选择了短片配乐。
“音乐节和电台都不太契合你现在的状态。”电话里,金成勋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务实,“音乐节需要更强烈的现场能量,电台需要持续产出娱乐效果的个性——这两样你都还在积累。但配乐,这是你已验证过能力的领域。”
这部名为《蚀》的独立电影,最初的配乐制作方始终无法达到导演想要的效果。导演金敏贞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拍过两部获奖纪录片,这是她的首部剧情短片。在听过孔教授发去的《48小时切片》配乐后,她直接联系了与粦。
“我要的不是恐怖片的惊吓音效。”第一次面谈在弘大附近的工作室,金敏贞将分镜脚本在桌面摊开,纸张边缘已经卷曲,“我要的是日常里的恐怖——阳光很好,孩子在奔跑,主妇在晾衣服,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死在了这里,而所有人都在假装它从未存在。”
故事设定在偏远的村落:一位外来教师失踪,警方调查,村民们口径一致——从未见过此人。但镜头捕捉细节:孩子们玩“木头人”游戏时突然全体静止的瞬间,晾衣绳上多出的一件男式衬衫在风里空荡地飘,村长说话时无意识摩挲的烟斗——那是失踪者的遗物。
“这个村子,”金敏贞用手指敲击剧本的某一页,“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杀人,是它‘忘记’。集体性的、主动的、代代相传的遗忘。配乐要做的——”她直视与粦的眼睛,“不是告诉观众‘这里可怕’,是让观众自己感觉到那种遗忘的质感。就像……你看着最亲近的人的眼睛,突然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与粦花了一周研读剧本和分镜。他在笔记本上画时间线,标注每个场景需要的情绪基底:开场是日常的温暖,中段逐渐渗入不安,高潮是真相揭露时的冰冷,结尾回归日常——但那日常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需要找到那个临界点:音乐不能太突出,否则破坏画面的纪实感;也不能完全缺席,否则失去情绪的引导。最终他决定采用极简思路——只使用三种音色:大提琴低音区的长音(拜托音乐系专攻大提琴的同学录制)、钢琴高音区的单音敲击、以及模拟环境底噪的合成器音效。
第一次试录在学校的专业录音棚。深夜的录音棚只有控制台幽蓝的屏幕光,与粦戴上监听耳机,先调整大提琴的音色——那声音要像大地本身的呼吸,低沉、缓慢、带着土壤被翻动时的湿润感。他让同学反复拉同一个长音,每次的力道和揉弦幅度都有细微差别。
“要听起来,”与粦透过隔音玻璃比划,“不是‘演奏’,是‘存在’。”
同学点头,再次运弓。这次的声音对了——它不美,甚至有些粗糙,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
钢琴部分他自己来。只弹单音,每个音符之间留下漫长的空白。那些空白不是寂静,是被拉长的时间,是记忆的断层。他弹到第三遍时,录音师从控制室探头进来:“刚才那段,倒数第二个音,能不能再轻一点?轻到几乎听不见。”
与粦重来。这次他用了最轻柔的触键,琴槌敲击琴弦的瞬间几乎像抚摸。那个音在耳机里淡入又淡出,像呼吸的尾音。
最后是环境底噪。他用合成器模拟出几种声音:风吹过空屋的呜咽,远处隐约的孩童笑声,水滴滴入深井的回响。这些声音要混在一起,比例调到刚好能感知,又无法单独分辨。
凌晨三点,他将三段音轨导入工程文件,开始调整平衡。大提琴铺在最低层,像地底的暗流;钢琴单音浮在上面,像偶尔闪过的念头;环境音弥散在背景,像空气本身。
他按下播放键。
声音在耳机里漫开。那不是旋律,是一种氛围——温暖的,却又透着寒意;熟悉的,却又陌生得令人不安。就像金敏贞说的:看着亲近的人的眼睛,突然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录制结束已是清晨五点,与粦在控制台前坐了许久,才从那种情绪里缓过神。窗外天色正从墨黑褪成深蓝,远山轮廓逐渐清晰。
他将小样发给金敏贞。
下午两点收到回复:“是这种感觉,什么时候能完成全片?”
………………
公演前的两周是密集排练期,也是《蚀》配乐疯狂滋长出血肉的时候。
与粦的时间被切成碎片:上午在学校完成必修课,下午在剧场排练,晚上在工作室做配乐,深夜回家修改《Sugar Frost》的编曲。睡眠被压缩到每天四小时,咖啡因摄入量达到新高。
小猫——(它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对此表达了不满。连续三个晚上与粦凌晨回家时,玄关都没有那团乳白色的身影。他在电子琴下找到它,蜷成紧紧的一团,背对外面,尾巴圈住身体。
“对不起。”他轻声说,伸手想抚摸。
小猫往里缩了缩。
与粦坐在地板上,没有勉强。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窗外天色从墨黑渐次褪成黛青,再泛出鱼肚白。直到小猫偷偷转过头,用那双茶色的眼睛瞥他一眼,然后慢慢挪出来,试探性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那一刻,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攥住了。
周末,柳载映提前结束加班回家,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阿爸?”
“路过宠物店。”载映蹲下身,从袋子里掏出东西——三盒不同口味的猫罐头,一小袋冻干鸡肉零食,还有一包橘子造型的软糖。他把软糖递给与粦:“给你的。熬夜的时候吃。”
与粦接过糖。包装纸哗啦作响,小猫立刻被吸引过来,仰头看着。
“它还没有名字。”与粦说。
“那就取一个。”载映撕开一盒罐头,金枪鱼的香气弥漫开来。小猫小跑过来,在载映脚边转了两圈,开始埋头进食。
金成勋晚上来讨论配乐进度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载映蹲在地上看猫吃饭,与粦坐在电子琴前修改音轨,茶几上摆着吃到一半的泡菜炒饭——那是与粦自己腌的泡菜,用的还是济州岛金姨母教的方子。
“名字取了吗?”金成勋脱掉外套。
与粦从音轨中抬头,沉吟片刻:“Lumi。”
拉丁语里“光”的意思。不是强烈的光,是微光,磷光,在黑暗里温柔坚持的那种光。
小猫Lumi——正好吃完罐头,小跑过来蹭与粦的脚踝。他弯腰把它抱起来,Lumi在他怀里调整姿势,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Lumi呀。”金成勋用中年男士特有的、略显笨拙的温柔语气唤道,伸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深夜,所有人都离开后,与粦坐在电子琴前。Lumi趴在他腿上,已沉入梦乡,小肚子随呼吸轻轻起伏。
《蚀》的配乐进行到关键段落——村民集体沉默的那场戏。金敏贞的要求是:“要有声音,但那声音不是来自喉咙,是来自眼睛。是所有人同时移开视线的声音。”
与粦试了几种方案都不对。他烦躁地推开键盘,Lumi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
“抱歉。”他轻声说,抚摸小猫的后背。
Lumi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跳下他的腿,走到电子琴边,用爪子拍了拍最低的那个琴键。琴键发出沉闷的“咚”声。
与粦忽然有了想法。
他重新打开工程文件,删掉所有复杂的音轨,只保留一条:用合成器模拟心跳声。但那心跳不是规律的,是紊乱的,时而急促时而停滞。然后在心跳之上,叠加极轻的、用气声哼唱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有元音,像压抑的呜咽。
他录下自己的哼唱,然后把音高调低,速度放慢,叠加三层,混成模糊的背景音。最后,在段落结尾,加入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是真的碎裂声,是钢琴最高音区的单音,用延音踏板拉到最长,然后突然切断。
做完这段时天快亮了。与粦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
声音在房间里漫开。那不是音乐,是一种生理反应——是冷汗从脊椎滑落的感觉,是胃部收紧的抽搐,是喉咙被扼住时无法出声的窒息。
Lumi不知何时又爬回他腿上,茶色的眼睛在屏幕光映照下闪着光。
与粦抱起它,打开一个新的工程文件。指尖落在琴键上时,一段完全不同的旋律流淌出来——温暖的,摇篮曲般的,每个音符都像柔软的绒毛。
他在歌词栏写下:
Lumen in tenebris
(黑暗中的光)
你在我掌心安睡的模样
是最温柔的星图
他用了简单的三和弦进行,右手旋律线像星光一样在夜空中散落。唱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每个字都带着呵气的温暖。
Lumi听着这段旋律,渐渐闭上眼睛,呼噜声像小小的马达。
与粦把这段保存为:《Lumen's》。
窗外的首尔正迎来黎明,天际线从深蓝过渡到淡紫,映至橙红,将远山的轮廓镀上金边。
………………
二月初的某个下午,与粦在排练间隙刷音乐节目直播。防弹少年团这周回归,主打歌的舞台他已经看了好几遍——那个哥哥的rap部分写得锋利,另一个哥哥的高音稳得惊人,整个团的舞蹈整齐得像一个人。
这天的音乐节目直播到一位候补公布环节,主持人念出两个名字时,与粦停下了翻乐谱的动作。
屏幕里,防弹七个成员站成一排。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南俊哥强装镇定,JK本就圆圆的眼睛瞪大了,95咬住了下唇,号锡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麦克风。硕珍哥红了眼眶,但努力维持着笑容,玧其哥摆着一副大佬姿态,只是眼神出卖了他的彷徨…
与粦拿起手机,给那个熟悉的号码发消息:“hiong,一位候补粗卡,已经不远了。”
五分钟后收到回复:“嗯。”
又过了三分钟,补了一条:“你做的OST,我有在电台听到,唱的不错。”
与粦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大概是对方式的最高赞誉。
公演前的最后一周,《蚀》的配乐进入收尾阶段。与粦完成了所有段落的编曲,剩下的只是混音和细节调整。金敏贞来工作室听了完整版,整整九十分钟没有说话。播放结束时,她摘下眼镜擦了擦。
“就是这个。”她说,“最后一个场景,孩子们又在街上奔跑的那里——你加的那个风铃声,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与粦点头,那是他特意找来的旧式风铃录音,声音已经有些走调,在风中叮当作响时,有种诡异的欢快。
“残忍就对了。”金敏贞把U盘装进包里,“这个村子最残酷的,就是生活继续,太阳依旧升起,孩子照常玩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离开后,与粦在工作室坐到深夜。Lumi被他带来了——小家伙现在有了专属的便携猫包,对工作室的环境已经熟悉,此刻正趴在音响上打盹。
与粦打开《Sugar Frost》的工程文件,公演后天开始,这是最后一次调整的机会。
他重听了自己录的人声部分,有也揭露真面目那段独唱,声音还是太“稳”了。骗子在撕下面具的瞬间,不应该这么从容——他应该有一丝颤抖,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动摇。
与粦决定重新录制,这次他站着唱,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舞台边缘,面对黑暗中的数百双眼睛。唱到“我是你最完美的镜像”时,他让声音出现一个细微的裂缝,像玻璃被温度骤变激出的裂纹。
最后那句“空无一物”,他用气声吐出,声音轻得像灰尘落地。但唱完的瞬间,他加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那是角色在说完真相后,本能地想要收回,却又收不回的瞬间。
回放时,Lumi从音响上抬起头,茶色的眼睛看着他。
“怎么样?”与粦问。
小猫:“喵呜~”
像是小猫大人的认可。
………………
三月第一个周五的夜晚,《糖霜时刻》首演。
后台化妆间里,与粦看向镜中的自己。舞台妆比日常浓重,粉底遮盖了熬夜的痕迹,眼线在眼尾微微上挑,唇彩是莹润的蜜桃釉色。服装组准备的造型刻意营造出柔软甜美的视觉欺骗:淡樱粉色的针织开衫,内搭奶油白的棉质衬衫,浅卡其色的背带裤,袜子是柠檬黄的条纹款,整个人像从甜品店橱窗走出来的糖果人偶。
“Yeorin xi,完全kiyo哒!”化妆的努那忍不住赞叹,“这套造型太适合有也了!”
“内……”与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整理背带裤的带子。针织开衫的触感柔软蓬松,背带裤的棉质厚实挺括,两种质感在身上形成奇妙的对比——看起来无害,实则暗藏棱角。
“金价金价!”服装组的姐姐凑过来调整开衫的肩线,“刚才作家nim看到都说,我们有也就该是这样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才会让人卸下防备。”
与粦耳根微热,舞台监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十分钟准备。”
所有的声音忽然远去。
他站在侧幕的阴影里,透过幕布的缝隙能看见观众席逐渐坐满。灯光暗下又亮起,调试的光束在舞台上扫过。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开场音乐响起轻快的流行前奏,鼓点和贝斯线跳跃得像心跳。幕布升起,女主角先登场,唱起关于都市爱情困惑的独白。她的声音清亮,在高音区转了几个漂亮的弯。
灯光切换。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右侧的旋转楼梯上。与粦——不,有也——从那里走上来。他的步伐很特别,不是直线前进,是带着微妙弹跳感的轻快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走到光里的瞬间,他脸上扬起笑容——那不是普通的笑,是眼睛先弯成月牙,然后嘴角才跟上,整个表情像糖果在舌尖化开。
他开口唱,声音是清亮的男中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度和湿度:
“今天你也独自一人吗
坐在咖啡馆窗边
捧着冰冷的手冲咖啡
等待着时间吗——”
旋律用了很多滑音和转音,每个乐句的尾巴都轻轻上扬,像在提问,又像在撒娇。他走向女主角,自然地在她对面的秋千椅上坐下——那个坐下的动作设计过,身体先轻盈地跃起,然后像羽毛般落下,开衫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柔软的弧线。
接下来的双人舞段是第一个甜蜜高潮,音乐转为复古的摇摆节奏,有也起身,向女主角伸出手。她犹豫片刻,将手放在他掌心。
不是复杂的舞步,只是简单的摇摆、旋转、靠近又分开。但有也的每个动作都带着精心的设计——手放在她腰间的力度轻柔得像托着羽毛,带领她旋转时的时机精准如钟表,对视时眼神停留的秒数计算得恰到好处。他一边跳一边唱,气息稳得惊人,高音部分用了明亮的头声共鸣,声音像阳光下的蜂蜜,甜而不腻。
“我们起舞吧
星光下
至少这一瞬间会是真实的
你的笑容给予我的
是最甜蜜的礼物——”
唱到“至少这一瞬间会是真实的”时,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颤抖。那不是失误,是角色内心波动的外化——连有也自己都没有察觉,但观众能感觉到,像糖霜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灯光在这时微妙地变化。
原本均匀铺满舞台的暖黄光,开始有了一些阴影的层次。有也脸上的光不再是平面的明亮,而是有了明暗的对比——当他转向某个角度时,颧骨下方会出现浅浅的阴影,像秘密开始滋生。
舞台左侧的光渐暗,右侧亮起新的场景光——那是女主角家的客厅,暖橙色的落地灯在布景墙上投射出温馨的光晕。有也继续扮演完美男友。他记得女主角所有的喜好——她喝奶茶要三分糖,她喜欢雨后青草的味道,她害怕突然的关门声。
他在暴雨夜出现,带着温热的蜂蜜姜茶和毛绒毯子,唱起安抚的摇篮曲。声音温柔得像初雪,低音部分用了胸腔共鸣,声音厚实而温暖,像被炉边讲故事的语调:
但这一场里,与粦加入了几处微小的破绽。有也说“我会永远在这里”时,眼神飘向了窗外的雨幕;他拥抱女主角时,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他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评估和计算,像商人在检查货品。
舞台再次暗转。
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所有的温馨灯光全部熄灭,只留下一束冷白的顶光,从正上方垂直打下,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精确的圆形光斑。女主角独自站在光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困惑的脸。
音乐转为不安的电子音效,低频的脉冲像心跳加速。
怀疑开始滋生,女主角在闺蜜的提醒下查看有也的社交账号——所有信息都是空白,像专门为这场相遇创建的假账号。她质问他,有也的反应堪称完美:先是一愣,然后露出受伤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颤抖:
“你也这么想吗
说我的一切都是谎言
如果是那样
那这眼泪也是假的吗——”
不再是温暖的客厅光,而是咖啡馆的白日光。光线很硬,很平,没有任何温馨的修饰。女主角质问他,有也的反应堪称完美:先是一愣,然后露出受伤的表情,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颤抖,高音部分故意加入了一些沙哑,像真的在压抑哭泣:
他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女主角心软了,上前从背后抱住他。有也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平静…令人不寒而栗。
剧场随之陷入黑暗,观众席里有人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布料摩擦座椅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脚步声从观众席的后方传来。
不是从舞台侧面,是从剧场的最后一排,从观众席的正中央通道。舞台效果放大的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剧场里清晰得令人心悸,一步一步,像倒计时,又像丧钟。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节拍上,缓慢,沉重,无法逃避。
有也从黑暗里走进舞台的光圈。
他还在笑,但那笑容变了…不再是甜蜜的弧度,是空洞的、像面具般贴在脸上的表情。针织开衫还是那件淡樱粉色,背带裤还是浅卡其色,袜子还是柠檬黄条纹,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已经彻底改变——像甜点腐烂后渗出的粘腻糖浆。
他走到女主角面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找到了啊,”他开口,声音轻柔得可怕,用了极低的气声,像毒蛇吐信时的嘶嘶声,“我谎言的证据。”
女主角将打印的聊天记录摔在桌上。纸张散开,像苍白的花瓣,又像讣告。
有也弯腰,捡起其中一张。他仔细地看着,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冬天结冰的玻璃:
“没错,”他说,“都是真的。”
音乐切入。不是之前的轻快乐曲,而是《Sugar Frost》的变奏版。钢琴单音落下,每个音符都像碎玻璃砸在地面。有也开始唱,声音很轻,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像手术刀划开皮肤:
唱法彻底改变。之前甜蜜的滑音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直、冰冷、每个字都像冰锥般精准的发音。音色也从温暖的男中音转为中性化的、近乎机械的声音,像人工智能在朗读说明书。高音部分不再用明亮的头声,而是用了尖锐的假声,声音像碎玻璃的棱角,刺耳而锋利。
“如你所愿的模样
我成为镜子
映出你的笑容
模仿你的眼泪
但镜子背面——
空无一物——”
他走到舞台边缘,直接面向观众席。追光跟着他,在他脸上切割出锐利的阴影,那些柔软的粉色、奶油色、柠檬黄色,此刻在冷光下显得诡异又荒诞:
“我学习了爱的语法
背诵了心跳的节奏
拥抱计算着最完美的角度
每句告白都测量温度
我是你最完美的镜子
映出的假面是作为怪物仅有的真实
心口呼啸着名为不甘的风
又是谁辜负了什么呢”
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开,像是动物垂死的嘶鸣,但立刻又被压制下去,转为冰冷的气声,像寒风吹过空管道的呜咽。
灯光骤暗
寂静后的掌声如暴风雨般炸开,剧烈、持久,前排有观众在压抑地抽泣,有人倒吸冷气。
舞台重新亮起时,已经是另一个场景。
温馨的居家布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现代感的极简空间。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没有任何装饰。有也提着简单的帆布行李箱站在门口,回望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悔恨,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解脱。只有一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虚无,像甜点被啃食殆尽后剩下的空盘子。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幕布落下。
掌声持续了四分钟,直到幕布再次升起,全体演员鞠躬。
与粦在黑暗里缓缓直起身。汗水浸湿了衬衫内衬,针织开衫粘在皮肤上,背带裤的带子勒进肩膀。指尖还在细微颤抖,但胸腔里有火焰在燃烧——那不是紧张或兴奋,是一种更深层的确认:他触摸到了表演的某种本质,那种在甜蜜与残酷之间精准游走的平衡。
回到后台时,手机已经积攒了十几条消息。胜宽发来小绿屋的练习室视频——他和李硕珉在跳《糖霜时刻》的双人舞片段,动作夸张滑稽,背景音里能听见其他练习生的笑声。净汉发来一张票根照片:“第三排。演得很好,Rin啊。”闵玧其的简洁:“看到了。不错。”
与粦一条条回复,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卸妆时,化妆师小心翼翼地将假睫毛取下,油彩被卸妆棉一点点擦去,镜子里逐渐露出属于柳与粦的那张脸。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眼睛里还残留着有也的空洞,嘴角还绷着舞台表情的余韵,整个人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皮肤上还带着水压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结束了。
但心底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
首演结束后的第三天,与粦坐在房间里复盘演出录像。
屏幕上,有也在第四幕撕下面具的那个瞬间被反复播放。他暂停,倒回,再播放。看第五遍时,他按下了暂停键,盯着画面里自己那张脸——那张在追光下明明在笑,却让人感到彻骨寒冷的脸。
不对。
不是表演本身不对,是那个“转换”的瞬间不对。从甜蜜到冷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