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金羽端着木桶走过回廊,忽听得檐角有轻响
她脚步一顿,偏头之际已旋身侧避,那物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她却早有防备,稳稳咬住了袭来的利器。
木桶搁在阶前石墩上,发出闷响。
金羽抬手从口中取下那物,原是根金红相间的翎羽,羽尖缠着卷成细条的麻纸,正是她同族的尾羽。
她指尖捻住翎羽,将麻纸展开在掌心。
今夜三更,西巷备车,速至贾府—贾池裳。
“传书便传书,偏要用我同族翎羽作箭,当真是欺人太甚。”金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将碎羽与麻纸揉作一团,掌心泛起金色微光,不过片刻,纸屑与羽片便化作飞灰,散入沉沉夜色。
她重新端起木桶,走进房中,见赵始初正坐在窗边软榻上,披着件外袄,他眼疾愈重,早已看不清书页上的字迹,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
“赵公子,刚打来的热水,泡泡脚能驱驱寒。”金羽将木桶轻轻放在软榻前。
“不必劳烦金姑娘,这些琐事赵某自己来便好。”他说着便要弯腰去脱鞋。
“公子眼疾未愈,怎好自己动手?”金羽连忙按住他的手腕,自顾自蹲下身,伸手去解他的鞋。
赵始初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腕窜上头顶,他胡乱伸手去抓,想拉住金羽的衣袖让她停手,他看不清她的位置,只能凭着模糊的光影感知她的存在。
“我在这儿呢。”金羽直起身,双手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
他的手掌她温热的掌心包裹着,竟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金羽轻声道,“公子安心便是。”
他声音低哑:“劳烦姑娘……赵某有些口渴了,能否帮我倒杯温水?”
“好。”金羽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桌边的青花茶壶,一边将茶杯凑到鼻尖试温,一边轻声说道,“对了赵公子,我今晚可能要出去一趟,不久便会回来。”
“去哪里?是要走了吗?”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说到底并无半分名分,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过问她的行踪?
他扯了扯嘴角:“好,姑娘万事小心。”
金羽将温好的水端到他面前,见他伸手在半空摸索,连忙将茶杯放在他掌心。
赵始初的手指触到温润的瓷壁,没有立刻送去唇边。
金羽那句“要出去一趟”,让他眉头微蹙,沉默半晌,才试探着问:“姑娘……可否为我留下来?”
金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看不见她的表情,连忙慌乱解释:“对不住,赵某唐突了!我……我只是觉得夜路难行,并非有意阻拦姑娘……”
“可以。”金羽忽然笑出声。
赵始初猛地抬眼:“但今晚此事我必须去,公子等我回来便是,我去去就回。”
她不知道贾池裳为何突然寻她,那人心机深沉,定没什么好事,她早已下定决心,无论贾池裳用什么来要挟,她都不会离开这里。
赵始初是她的救命恩人,如今更是她想守着的人。
金羽转身要走,刚踏出房门,身后忽然传来赵始初的声音:“金姑娘!”
她回头时,正看见他扶着扶手站起身:“……早些回来。”
“好。”
赵始初站在原地,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坐下。
“姑娘……可否为我留下来?”金羽下意识抬手捂住脸颊。
她躲开廊下暖光,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金姑娘!金姑娘!”一个家丁喘着气跑到近前,躬身禀道:“府外有位马夫候着,说是奉了贾府贾小姐之命,特来迎您过府一叙。”
金羽颔首道:“知道了。”
她快步走向府门,远远便见王伯已候在门侧,他上前半步低声叮嘱:“这夜路霜重露寒,你凡事多留个心眼,早些回来。”
“王伯伯放心。”金羽对他弯了弯眼,转身走下台阶。
马夫见状连忙撩袍躬身:“金姑娘,我家小姐已在府中等待,特命小的来接您。”说罢抬手掀开厚重的车帘。
“既如此,便劳烦了。”金羽掀开车帘坐入,听得车外“驾”的一声轻喝。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大门前,便是贾府。
领路的仆人已候在门边,垂首引着她走到房前。
行至院落,仆人停下脚步,躬身道:“金姑娘,我家小姐就在屋内等候,小的们先退下了。”
“有劳诸位。”金羽习惯性抬手便要抱拳致谢,刚扬起胳膊,便撞见仆人们错愕的眼神。
这是她在金羽寨与家人相称时的礼数,倒忘了人间女子行的是屈膝福礼。
她慌忙收势,挠了挠后脑勺。
这些年在寨中自在惯了,她视族人为家人,倒在人间闹了笑话。
仆人们连忙垂眸躬身:“奴婢告退。”
金羽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金姑娘来了,快请坐。”见她进来,贾池裳抬眸一笑,抬手示意她坐下。
金羽反手关上门,走到案前坐下。
许是在寨中无拘无束惯了,她一落座便一肘支在案上,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活脱脱一副江湖汉子的模样。
贾池裳刚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目光落在她的坐姿上。
金羽被她看得一怔,猛地反应过来。
往日在赵府,她都是学着虹嫣的模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如今虹嫣不在身旁,竟忘了人间女子的坐法。
她慌忙挺直脊背,学着贾池裳的样子收拢双腿,只是腰背绷得太紧,反倒显得有些僵硬。
贾池裳执起茶杯,笑意盈盈地看向金羽:“金姑娘可知,我与始初乃是青梅竹马?”
金羽闻言,只淡淡道:“青梅竹马又如何?赵公子眼疾缠身,日夜需人照料,我能陪在他身侧,为他煎药换药,与他长相厮守。”
她虽不懂人间情爱里的“青梅竹马”,却懂自己的心意。
“你懂什么是青梅竹马吗?”贾池裳放下茶盏。
她起身向前,“我与始初相识甚早,我们早由父母定下娃娃亲,我与他便是谁都不能拆散的。”
“不懂。”金羽摇头,那些与她无关,“我要回去了。”
“你不过是我贾池裳的替身。”
“他这一生的娘子只能是我,我这一生的夫君也只会是他!你可懂?”贾池裳没了笑意。
“不懂。”金羽依旧平静。
“你到底懂什么!”贾池裳拍案而起,“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凭什么留在他身边?”
金羽站起身:“我懂如何照顾他。他眼盲时,我能为他引路,这些,我能做一辈子。”
“他要的不是伺候他的人,是他爱的人!”贾池裳嘶吼道。
“他爱你吗?”金羽反问,“若他爱你,为何对你避而不见?”
“你!”贾池裳被问得语塞,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你无家无势,不过是只修成形的妖,真当他会娶你?他对你的好,不过是把你当成了我的影子。”
她走到金羽身边,俯身凑到她耳边,“贾府富可敌国,若我想让他娶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况……”她顿了顿,“我也不是凡人。”
话音未落,她直起身,笑意盈盈:“你是妖,我早看出来了。而这具身子,确实是贾池裳的。可惜啊,真正的贾池裳,三年前就死了。”
金羽瞳孔微缩,强压下灵力。
“我本是山间修行的孤魂,三年前游历人间,偏逢春日阳光烈得灼魂。”贾池裳走到窗边,似在诉说旁人的故事,“那时贾池裳已油尽灯枯,躺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她见我快消散,便说愿与我共用身躯。她只求我替她完成一个心愿,那便是嫁给赵始初。”
“她的记忆里,全是赵始初。”贾池裳转身,“她说始初幼时眼疾不重,总陪她在梨树下读书,总把‘我家池裳’挂在嘴边。若不是你闯进来,我早用她的记忆唤醒始初,让他与贾池裳圆了这桩婚事。”
“他忘了,便是放下了。若他真念着贾小姐,怎会连她的喜好都记不清?”
“放下?”贾池裳冷哼了一声,“若没有你,我早与他拜堂成亲!都是你,搅乱了一切!始初的记忆一日不如一日,迟早会忘了你,可他绝不会忘了贾池裳!他若不娶我,我便逼他娶!纵使他爹是镇国将军,我也能让赵家身败名裂!”
她重新坐回金羽对面,用手背支着下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金姑娘,你可知始初为何对你格外好?他救下你的那日,正是他与贾池裳私定终身的日子。他救你,不过是因为贾池裳最喜橘黄色的鸟儿。”
“贾池裳偏爱橘黄衣衫,你日日穿鹅黄,在他眼里与橘黄无差;贾池裳爱动爱笑,你也总蹦蹦跳跳。”贾池裳冷笑一声,“他对你好,不过是把你当成了贾池裳的替身。你呀,不过是他怀念旧人的影子罢了。”
金羽猛地抬头:“你是说……他对我的好,全是因为我像贾小姐?”
“不然呢?”贾池裳见她动摇,笑的得意,“等他想起与贾池裳的过往,定会嫌你这只妖污了他的眼,狠心将你赶走。我劝你识相些,早日回你的妖界去。这两日我允你回赵府照顾他,一日之后,必须消失。若你贪恋人界……”她顿了顿,“我不介意请道士来招待你。”
“你是借身的孤魂,道士来了,先收的是你。”金羽抬眼。
贾池裳仰头大笑:“天真!贾池裳的魂魄早入了冥界,替我在生死簿上改了名。如今这具身子,我已与它融为一体。我就是贾池裳,贾池裳就是我!”
她走到金羽面前,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我体内还留着旧魂的法力,真想与你玩玩,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金羽别过脸,她吸了吸鼻子:“我走。但我要陪始初最后一日,把他的药熬好,把他的衣物整理妥当,一日之后,我自会离开。”
她转身走向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贾池裳。
“我走,不是怕你,是怕你伤他。若你敢对始初不利,纵使魂飞魄散,我也绝不会饶你。”
贾池裳坐在茶案后:“我知道。”
她对着门外扬声吩咐,“来人,送金姑娘回府。”
金羽推开门,想起赵始初那句“早些回来”,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后厨的药罐还温着,贾池裳的话响了起来,“替身”二字反复回响。
金羽抬手轻叩木门:“赵公子,夜深了,您还未安歇吗?”
屋内瞬间传来慌乱的响动,接着是赵始初的笑意:“是羽儿吗?快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金羽端着药盏走进屋,连忙垂眸,将药盏递过去:“公子睡前喝了这碗药,能睡得安稳些。”
“好,麻烦金姑娘了。”赵始初接过药盏,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盏时,喉结滚动,却没皱一下眉。
“羽儿,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他关上门,转身摸索着走向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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