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密布,满院的灯笼,被狂风席卷着,里面灯芯闪烁,灯光落在每人脸上,亦闪烁着,沈桉看不清众人的神情,但她想,总归是冷漠的,事不关己的。
这并不叫人气愤,可这样的天气,却也实在寒冷。
“姨娘,事关重大,还是等父亲母亲回来再做决定吧,若八妹真是被冤了,在座众人,谁也免不了罪责,您说是不是?”
这是,从一片橙红色的光晕中,突然映出一张宁静坚决的面庞,是四姐姐。
她语气平淡,似乎真是为府中众人着想,为兰姨娘着想。
此话一出,一时间,大家都害怕起来,纷纷劝阻着。
“是啊是啊,此事颇多疑点,怎么能乱冤枉人?”花姨娘冷笑,“柳姨娘平日不声不响的,今日倒是告起了自己女儿的状来了,呵,这果然有了亲生孩子,便忘了八小姐呢,只可惜也只是怀了,生不生得下来还说不准呢!”
她酸言酸语地刻薄着。
听着她的话,柳姨娘的泪花又从眼底漫了出来:“花姐姐,你又没有失去过孩子,你怎知我的孩子生不下来呢……”
花姨娘:“……”
这样半嗔怪半夸奖的话,一时叫她无法反驳。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面,花姨娘自觉无趣。
“咳咳!”
这时,肃然的咳嗽声传来,是兰姨娘,她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掠过后,才缓缓地回到沈桉身上:“你们以为,我冤了八小姐?”
众人寂然。
兰姨娘缓缓起身:“临走时,侯爷与公主将这管家权交于我,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大家也知我的性子,最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我素日与八小姐没有恩怨,与柳姨娘亦没多少交情,何谈冤枉,何谈偏私?你们一个个如此,不过是见八小姐可怜,怕公主回来怪罪,惹火烧身罢了,可我既然领了这差事,便得担了这职责,我保证,若今日之事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便是,绝不连累大家!”
她一番忠义之言,叫众人既钦佩,又惭愧。
花姨娘脸上无光,她连连摆手:“兰姐姐,我不是这意思……”
兰姨娘看了她一眼:“你坐下。”
花姨娘便不言语了,狭小的院落一时安静下来。
寒风阵阵,兰姨娘的声音便随着这冷风刮了过来,她厉声吩咐:“谁叫你们停手的,继续打!”
沈桉一把推开了草鱼,她听见那个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见小厮们不在拉扯,草鱼便抓得不那么牢靠,她没有想到沈桉会推开她,起身时,板子已落了上去。
她刚欲冲上去,几个小厮忙拉开了她。
那殷红的血,透过布着灰尘的桃红色衣衫漫了出来,将这光滑的布料,映得越发鲜艳。
沈桉感觉一抹甜腥从自己的胸口里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唇,不叫血流出来。
她看见弟弟无声地喊着,晃着兰姨娘的手,越来越快。
她的双耳仿佛被扎进来一根很深的刺,这根刺,不但痛,而且叫她听不见声音。
她看到兰姨娘低头,表情不忍,向她问着什么,可她听不见,她死死地咬着唇。
而后,血从鼻子留了出来。
她看见大家都背过身子去,只有弟弟还晃着兰姨娘的手。
她低着头,血顺着人中,流到她紧闭的唇里面去。
终究是叫弟弟为她担惊受怕了。
她真惭愧,惭愧自己怎么这么快就放松了警惕,被人陷害,还牵连了弟弟。
就在这时,突然,落在身上的板子停了。
沈桉感受到身上前所未有的松快,而后,剧烈的痛楚才像洪水一样地漫过来。
真疼啊!
正承受着这无言的痛苦着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一只手,它捧住了她身上唯一不痛的那处——她的脑袋,暗红的血,染了垂落那垂落的衣袖。
当灯笼里的亮光漫过来的时候,她看见那片暗红色的血,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她亦看见了那个灯笼,那样熟悉!
不是这院里的每一个,是她亲手交给他的,是,是……
它回来了,他回来了!
在他捧着的这些时间里,冰冷的双耳终于感受到这份温热,而后,它如冰一般地融化了,这个世界里面的声音,仿佛冲破残冰的涌涌泉水,全喷溅了出来。
这些声音里,她只听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
“头靠哥哥这里。”
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委屈起来。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口中的鲜血和眼角的泪水,一齐流了下来。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一点都没错。
为何怪自己蠢?怪自己贪恋好日子?这世上的人谁不想一生顺风顺水平平安安,为何她就不能,她想活着,想好好地活着,究竟有什么错?
至于蠢,她不过一个小女子,哪有那么大的权势去找人验毒,平日里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别人送的,收就收了,万一一个犹豫,人反悔了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信的太医,还是个偏心的,她有什么办法,她无权无势!不似别人,连珍贵的白蜡都能用作下毒,大批大批送人!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
沈桉哭得更厉害了,她以前从不这样在意自己,也不知是谁叫她有了这样自怜的习惯。
“有什么伤心事,留着回来给我哭鼻子。”
她想起七哥哥临走时的话,嚎得更凶了。
见状,沈砚抬头,目光如炬,字字冰冷:“你们真是胆子大了。”
众人听了,神情都一紧。
公主向来偏爱八小姐,七公子日日听她劝导,对八小姐也越发上心起来,此事他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更何况七公子对府中人虽冷淡疏离,可也最是平和,从不发脾气的,他从未像今日,发这样大的火。
七公子尚且如此,公主来了,还不将他们都碎尸万段了!
想到这里,他们吓坏了,忙跪下来求情,将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不关我们的事啊,是兰姨娘,她主张动手的!”
“我就说八小姐是被冤枉的,奈何没有人听啊!”
……
阴风刮过,怀中的灯笼被吹得烁动了起来,七公子将手里的剑柄重重砸在地上。
“要推诿到什么时候?”
他平日里淡如江水的清眸,此刻仿佛全被这阴冷的天气冻住了,似乎只看一眼,寒意便从瞳孔里射出来。
“你们不是喜欢审人,喜欢动家法吗,好,本统领如你们所愿。”他抬手,将手里的玉佩抛给阿顺,“众军听令令,所有人不得离开这院子一步,今晚,我要看到罪魁祸首的项上人头!”
“是!”
阿顺领命下去了。
瘫坐在地上的众人,脸色惨白如纸。
禁军的手段,他们都是见识过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必不会放过任何一位罪犯。
这是他第一次,在府中人眼前,以禁军副统领的身份来号令,他是最好说话的,亦是最雷厉风行之人。
而如今,这个最好说话之人,叫人将八小姐抬着走了,谁也不敢说一句。
如此,就连沈桉也感到意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七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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