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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第 105 章

小说:

被阴湿世子强取豪夺后

作者:

玉栀瑶

分类:

穿越架空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许是姜于归停留注视的目光引起了某种警觉,永嘉公主在踏上玲珑阁台阶前,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侧头,目光如冷箭般射来。

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永嘉公主显然也认出了她,嘴角处立刻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厌恶与讥诮的弧度。

永嘉没有立刻进入玲珑阁,而是就站在台阶上,隔着街,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秽物的眼神,将姜于归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姜于归适时的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仿佛无意间撞见煞星,仓促的垂下头,想要退入店内避开。

“站住。”

永嘉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式穿透力,清晰的传了过来。

姜于归身形一僵,只得停下脚步,转向街对面,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对方听见:“妾身见过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惊扰凤驾,请殿下恕罪。”

姜于归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轻颤。

永嘉公主似乎很享受姜于归这副惊惶模样,并未立刻叫她起身,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毒液:“本宫当是谁这么没眼色,原来是你!荣国公府那位深得世子爱重的姜侧夫人?怎么,今日不用在府里伺候世子,竟有空出来闲逛?荣国公府是短了你的衣裳穿,还是潜玉近日公务繁忙,顾不上你,竟让你自己跑到这街面上抛头露面,挑选布料?”

语气刻薄,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身份和恩宠的痛处,带着惯常的敌意,是永嘉惯常羞辱她的路数,却也仅限于此。

姜于归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肩膀甚至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不堪重负。然而,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火候到了。

她慢慢的带着一丝仿佛强撑起来的镇定,直起身,却依旧微垂着眼,不与永嘉直视,声音却比方才清晰平稳了许多:“回殿下的话,妾身并非无故外出,今日是奉世子之命,前往东宫拜见太子妃娘娘,聆听教诲。方才从东宫出来,想起世子前日提及一匹旧料,才顺路至此,想为世子寻一匹相似的替换。”

说到这里,姜于归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极轻的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因有靠山而生的微弱底气:“世子也是知晓的。”

这话巧妙,先抬出奉命和东宫这两座大山,点明她此行正当,甚至带有公务意味。

再将容璟拉出来,不是炫耀恩宠,而是暗示我的行为在他的允许乃至示意之下,最后那句也是知晓的,更是含糊的暗示容璟或许连她来云锦阁都清楚。

果然,永嘉公主的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姜于归提及东宫和容璟,总是能精准的戳中永嘉的痛点。

尤其是姜于归那副我背后有人的隐晦姿态,更让她觉得刺眼。

“哦?东宫?”

永嘉冷笑,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姜于归的脸:“沈氏倒是越来越会笼络人心了,连容潜玉身边一个侍妾都这般关照。只是,姜侧夫人——”

永嘉语气陡然转厉:“莫要以为攀上了东宫的高枝,得了容潜玉几分青眼,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妾室就是妾室,上不得台面就是上不得台面!”

永嘉的攻击依旧围绕着身份,僭越,和与东宫的往来。

姜于归心念电转,光是这样还不够,永嘉的恨意还不足以让她抛出最致命的武器。

需要再添一把火,让她怒到口不择言。

姜于归再次微微抬起了头,第一次真正看向永嘉,眼中那份惶恐似乎被一点点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维持的,属于容璟女人的平静,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困惑。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永嘉听清:“殿下教训的是,妾身身份微末,自当谨守本分,只是妾身愚钝,只是想着,殿下万金之躯,不也在这街面之上么?殿下能为贵妃娘娘精心挑选珍品,妾身为世子寻一匹合意的料子,想来或许也并非全然不合规矩?”

这话乍听之下,像是在笨拙的辩解,甚至有点以永嘉为例为自己开脱的意味。

但细品,却隐隐将永嘉亲自逛街与自己为世子寻料划到了同一层面,暗戳戳的抹平了那道尊卑的鸿沟。

尤其是那状似无意的也字,和那双清澈又带着点不解的眼睛,简直是在永嘉最敏感的神经上跳舞。

“你——!”

永嘉果然被激怒了,美眸中瞬间燃起两簇暴怒的火焰。

她何曾被一个卑贱的侍妾如此类比过?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姜于归,指尖都在发颤:“好!好一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利嘴!姜于归,你以为容潜玉几回维护,有东宫一时抬举,你就真能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永嘉恶狠狠的盯着姜于归,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恐惧,羞耻,或者任何崩溃的迹象。

她搜寻着更恶毒的话:“你这等市井出身,机缘巧合攀上高枝的婢妾,骨子里就透着不识抬举的下贱!容潜玉能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东宫能抬举你一次,还能次次为你出头?等哪天他们腻了,厌了,你连这街边的一粒尘都不如!”

永嘉咒骂着,用尽一切关于出身,地位,依靠不可持的词汇,试图彻底击垮姜于归那看似脆弱的镇定。

却始终,始终没有越出那两条已知冲突的边界。

没有提任何关于失踪,逃离,被外人掳走,与外男共处的字眼。

没有一丝一毫暗示姜于归曾经脱离过容璟的掌控。

永嘉的愤怒和羞辱,完全建立在姜于归一直牢牢被容璟拴在身边,只是偶尔侥幸得到庇护这个前提上。

她恨的是容璟的维护,是姜于归仗势欺人,一个妾室也敢和她公主之尊叫嚣,很姜于归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姿态,姜于归竟敢顶撞她的这份胆量。

姜于归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进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里,在最初的冰冷下沉后,突然被一股更锐利的逻辑寒意刺穿。

这不仅仅是没提那么简单。

以永嘉公主对她的憎恶,对容璟的嫉恨,若她真的掌握了那样的把柄,容璟的侧夫人不仅在他生辰宴上私自逃离,更被一个亡命之徒谢显璋掳走,囚禁多日永嘉会如何?

她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仅仅用身份低微这些不痛不痒的话来羞辱。

永嘉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扑上来将她撕得粉碎。

她会用最肮脏,最下作的词汇,当众质疑姜于归的清白,嘲讽容璟后院失火,连个女人都看不住,甚至是被逆贼染指过的破鞋。

名节这两个字,对任何时代的女子而言,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侮辱。

这不仅仅是羞辱她姜于归,更是对容璟威望和男性尊严最狠辣的打击。

永嘉绝不会放过这个一举两得的机会。

若谢显璋真的投靠了永嘉,真的将她挟持离府数日,永嘉会怎么做?

她几乎能立刻听见那恶毒的声音,在某个贵妇云集的场合,以关心或闲聊的口吻,带着淬毒的甜蜜,轻轻慢慢地散播:“哎,你们听说了吗?容世子那位心尖儿上的侧夫人,前些日子不见了呢......说是病了?可我怎的恍惚听说,是被个朝廷钦犯掳了去?好几日呢,孤男寡女的,在那些腌臜地方......啧啧,也是可怜,只是这清白名声......容世子那般人物,竟也能忍?”

更甚者,会直接变成攻讦容璟的武器:“容世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治家识人的眼光......唉,竟让个不清不白的女子留在身边,还这般宠着,岂不惹人笑话?”

永嘉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比任何政敌攻击都更阴毒,更能从根子上羞辱容璟,也更能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毁了她姜于归,让她即便活着,也永远活在唾弃与猜疑的阴影里,成为容璟身上一个永远无法擦去的污点。

她所有的攻击,完全停留在身份低微的事上,对于一件足以引发轩然大波,彻底摧毁姜于归,并让容璟颜面扫地的新闻,她表现得一无所知。

她根本不知道有这把更锋利,更肮脏的刀存在。

这只有一个解释。

永嘉根本不知道。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沉重的断龙石,轰然落下,把姜于归心中所有侥幸的缝隙彻底封死。

那么,所谓的挟持,所谓的码头背叛,所谓的谢显璋投靠永嘉......全都是子虚乌有,全都是精心编织,演给姜于归一个人看的戏码!

一场为了将她最后一点反抗意志,对外部世界的最后一丝幻想与期待,都彻底碾碎,磨平,让她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的缩回这个黄金囚笼的,残酷无比的戏。

而能导演这场戏,能调动人马假扮公主府侍卫,能化身谢显璋,将仇恨与背叛演绎得如此真切,能让姜于归像个小丑一样,在绝望与希望之间被反复拉扯,最终信仰崩塌的人......

只有一个。

容璟。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带着血腥的铁锈味,严丝合缝的拼接在了一起,露出它狰狞完整的全貌。

为什么谢显璋的恨意那么真,行动却虎头蛇尾?因为那恨意本就是容璟赋予角色的背景,戏演完了,角色自然退场。

为什么谢显璋的伤口与容璟的旧伤位置那般致命地巧合?因为那根本就是同一具身体上,新旧交叠的刑罚烙印。

为什么容璟欢爱时不敢直面她,触碰她?因为他怕姜于归摸到肋下那道属于谢显璋的,尚未痊愈的新伤。

为什么府中会有码头演员?因为那本就是容璟的手下,戏演完了,自然回到原位当差。

为什么永嘉对最致命的把柄只字不提?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这把柄的存在,整个码头事件对她的势力而言,从未发生。

从头到尾,没有什么政敌陷害,没有什么亡命同盟,没有什么艰难抉择与侥幸逃生。

只有一个猎人,为了驯服一只不听话的雀鸟,亲手为它搭建了一个遍布猛兽陷阱与虚假希望的森林,看着它在里面惊恐撞伤,被“同伴”背叛推入悬崖,然后,在它最绝望,最奄奄一息的时刻,以唯一救世主的姿态从天而降,将它带回“安全”的笼中。

还要让其觉得,这笼子外皆是豺狼虎豹,唯有笼内是他的恩赐与庇护。

甚至,要让其为自己曾想逃离这庇护而感到羞愧与后怕。

难怪......难怪那一次的逃离那么顺利,因为这一切,都是容璟有意而为之!

好深的算计。

好毒的手段。

好一个算无遗策,掌控人心的——容潜玉。

不知何时,永嘉似乎也骂得乏了,或是觉得在街市上与一个侍妾纠缠太过失身份,有损她公主的威仪。

她看着姜于归那逐渐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至极的警告:“姜于归,你给本宫记好了,山鸡永远变不了凤凰。本宫且看着,你能得意到几时!”

说罢,她猛的一甩衣袖,仿佛拂去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转身,带着一身未曾消散的怒气,快步走进了玲珑阁。

厚重的锦缎门帘在她身后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街对面的伙计和路过的行人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远远避开。

姜于归静静的站在原地,望着那犹在晃动的门帘,半晌,才极轻极缓的吁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冰凉,仿佛带走了胸腔里最后一点属于侥幸的温度,也吹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心头的,关于外部虎狼的最后一片迷障。

阳光刺目的照在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可她站在这里,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回府的马车上,姜于归安静地靠着车壁,面色平静,甚至比去时更显得温顺柔和。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的皮囊下,是何种天翻地覆的崩塌,与何种渗入骨髓的寒冷。

不是因为愤怒,甚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后知后觉,毛骨悚然的战栗。

姜于归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剧烈的震撼之后,是一种极致的,虚无的平静,仿佛灵魂被抽离,冷眼旁观着这具躯壳所经历的一切荒诞。

她曾以为的深渊,原来只是猎人布下的,用以测量她恐惧深度的幻境。

她曾紧紧抓住,甚至产生可悲依赖的浮木,才是将她拖向真正无底漩涡的,伪装的毒蛇。

以往所有的恐惧,挣扎,妥协,乃至那一丝在绝境中滋生的,连自己都鄙夷的依赖,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狠狠反噬回来,嘲笑着姜于归的天真。

她的愚蠢,她竟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里安全。

马车驶入荣国公府熟悉的角门。

朱门厚重,庭院深深,囚笼依旧,灯火依旧,甚至那笼壁上反射的光泽,都因她此刻的清醒而显得更加冰冷刺目。

只是笼中的鸟,终于在无数次鲜血淋漓的撞壁之后,凭借最后一点未被磨灭的灵智,看清了铸造这笼子的每一根铁栏,原来都淬着同一种名为容璟的,无色无味的剧毒。

知道了真相,并不代表能逃脱,只会让姜于归的心性更加坚定。

这笼子比想象中更加坚固,看守者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但至少,她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知道了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可能都混杂着谎言的味道。

知道了每一个看似温情的眼神背后,可能都在进行着精密的算计。

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在真正的刀尖上行走,而那个执刀的人,或许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微笑着欣赏她每一步的谨慎与颤栗,等待着她最终彻底放弃挣扎,将最脆弱的脖颈,心甘情愿的送入他早已准备好的,华美而舒适的锁扣之中。

马车停下,秋实掀开车帘,低声唤道:“夫人,到了。”

姜于归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指尖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她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袖,抚平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脸上缓缓的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足以骗过这府中所有人,尤其是那位至高无上的看守者的柔软笑容。

唇角上扬的弧度,眼睫低垂的温驯,每一寸肌肉的调动,都恰到好处,如同经过千百次的演练。

戏还在继续,而且必须继续。

只不过,从这一刻起,看戏的人,和演戏的人,或许该......换一换了。

至少在她心里,已经换过了。

姜于归扶着秋实的手,姿态优雅的下了马车,踏着熟悉的青石板路,走向那灯火通明,却比任何黑夜都更令人窒息的主屋。

姜于归踏进主屋时,容璟正倚在窗边的紫檀榻上看一卷书,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只是寻常一日的寻常归来。

他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回来了?此行可还顺遂?”

姜于归按捺住心头那片冰冷的清明,垂下眼睫,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疲惫又满足的弧度:“嗯,太子妃殿下很是和善,还赏了妾身一对南珠耳珰。”

姜于归说着走上前,自然而然的替容璟斟了一盏温茶,指尖稳定,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容璟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般掠过姜于归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却让姜于归心底寒意更甚。

他低头饮了一口茶,目光并未离开她的脸,似在欣赏,又似在评估。

容璟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出去一趟,气色倒是好了些。”

姜于归背脊微微僵直,她几乎能感觉到容璟那平静目光下冰冷的审视。

自那次她借着被挟持的名义逃亡失败,又被谢显璋追杀的事后,她就再没敢主动提过要出府。

外头有恨不得取她性命的仇敌,里头又有她撒下的弥天大谎,若被容璟察觉她所谓被挟持全是脱身的借口,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后来容璟重新将府中庶务交还,姜于归也只敢在宅院范围内周旋,从不敢流露出半点想出门的意愿,生怕勾起他一丝怀疑。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她知道了,根本没有什么谢显璋,也没有什么亡命之徒的追杀,从她自以为是的逃出府门那一刻起,脚下的每一步,遇见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次背叛和绝境,都落在容璟精心铺排的剧本里。

原来姜于归最恐惧被他发现的真相,他早就一清二楚,甚至亲手导演。

当最大的恐惧被证实不过是猎人布下的幻影,心底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反而奇异地松了下来。

所以此刻,姜于归能迎着容璟审视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唇边甚至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许是见了太子妃殿下,心里头安稳,精神便好了些。”

姜于归的声音温软,姿态顺从,每一寸神情都合乎一个历经磨难后终于学会依靠夫君,安分守己的侧夫人该有的模样。

因为姜于归知道,这才是容姜最想看到的完美。

容璟不置可否,只将茶盏搁下,重新拿起书卷,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随口闲谈。

接下来的几日,姜于归表现得愈发恭顺周到。

她将府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主动提出为容璟生辰时未能尽兴补办一场小宴,她在容璟面前低眉顺眼,偶尔流露的依赖和关切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经过容璟安排挫折教育后,真的认了命,将全部心神寄托于这方寸之间的安稳。

姜于归知道容璟在观察她。

有时她能感受到那道沉静的视线落在背上,如同冰冷的蛛丝,无声缠绕。

秋实和素馨的伺候更加小心翼翼,连院外洒扫的仆役,眼神都似乎多了几分窥探的意味。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

姜于归按兵不动,只在心底冰冷的筹划。

她比谁都清楚,经过第一次成功的逃离,容璟对姜于归的信任便已化为齑粉,否则,何来那场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第二次机会?

那不是机会,那是绞索,是量体裁衣的刑具,只为了测量姜于归反抗的极限,再将那点妄念彻底碾碎。

如今,这重新交到姜于归手中的庶务,既是安抚,更是饵食,是一座更为精致的观察笼。

容璟在等,等姜于归按捺不住,再次露出破绽,再次试图利用这点权力去触碰边界。

然后呢?

姜于归指尖在账册光滑的页面上轻轻划过。

然后,容璟会微笑着收起所有的耐心与伪装的宽容,新账旧账一起清算,到那时等待姜于归的,绝不会是上一次那带着冰冷计算的挫折,而是彻彻底底的,毫不留情的毁灭。

或许是她无法想象的囚禁,或许是她再也承受不起的代价。

所以,逃?

这个念头在心底浮起,却已不再有之前的焦灼与冲动。

姜于归将它轻轻按住,眼下时机不对,准备不足,便是自寻死路。

容璟布下的网只会一次比一次细密,一次比一次致命。

下一次,她必须有万全之策,必须能彻底消失在容璟的掌控之外,否则,不如不动。

姜于归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账册清晰的墨字上,神色温顺而专注。

动不如静,争不如让。

姜于归需要时间,需要绝对的耐心,像一个真正的潜藏者,将所有的锋利与意图深深埋入心底最暗的角落。

她要让容璟看到他想看到的,一个被彻底驯服,安于囚笼,只知仰赖他鼻息生存的影子。

而在这完美的表象之下,她会如蛰伏的蛇,冰冷的观察,谨慎的收集每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等待那个真正属于她的,或许极其渺茫的时机。

在那之前,她什么都不会做。

除了,演好这场名为认命的戏。

她以为自己足够谨慎,却忘了对手是容璟。

一个能在朝堂与后宫倾轧中步步为营,将真情与假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最擅长的便是从完美的表象里,嗅出一丝不和谐的气息。

容璟的确察觉了异常。

姜于归的乖顺无可挑剔,甚至比挫折教育后那段时间更加自然流畅,可正是这种流畅太过于顺畅,那份劫后余生之人该有的细微的惊悸与不确定平静的太快。

像一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应答都严丝合缝,反而失了姜于归回来后,容璟察觉的那细微的真实。

容璟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先从姜于归最近接触的人和事查起。

赵成那个低级采办副手的名字,很快被呈到容璟案头。

看着长风查来的,关于赵成曾在码头公主府侍卫中露过脸的记录,容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幽光。

随后,便是春菱那日受命打听永嘉公主行踪的始末,也被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

姜于归那番害怕冲撞永嘉的说辞,在容璟听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她一贯的胆小与谨慎。

但结合她随后恰巧路过朱雀大街,与永嘉偶遇的经过,这谨慎就变成了精心策划的试探。

容璟甚至拿到了当日姜于归与永嘉在街头的对话详录。

当看到永嘉从头至尾只围绕身份尊卑,容璟庇护,东宫关系进行攻击,对挟持,失踪,谢显璋等只字未提时,容璟几乎能想象出姜于归当时心中那一片冰冷沉落的死寂。

原来如此。

姜于归不是认命了,她是彻底清醒了,清醒的看穿了他布下的局,清醒地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处境,然后,选择用更深的伪装来麻痹他,暗中谋划下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逃离。

容璟放下密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没有愤怒,反而有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平静,就像猎手发现本以为已驯服的猎物,竟然偷偷磨利了爪子,试图反扑。

这挑战性,远比一只彻底臣服的雀鸟有趣得多。

他甚至能清晰的回溯姜于归觉醒的轨迹,从春菱打听永嘉行踪的过分谨慎,到朱雀大街那场偶然的相遇,再到她归来后那份过于完美的温顺......

每一步,都是姜于归拼凑真相的挣扎,也是她走向更危险境地的脚印。

她以为看穿了他的局,却不知自己正走入他下一个局中。

他决定给她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自己暴露全部心思的机会,也让她彻底绝望的机会。

他需要一场更彻底的教育,让姜于归明白,无论她清醒与否,挣扎与否,她人生的所有路径,早已被容璟预先写定结局。

而最好的教材,莫过于让姜于归亲眼看见,那个曾给予她虚假希望,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谢显璋,究竟是谁。

这日午后,容璟在汀兰水榭练字,忽而像是想起什么,抬头对侍立一旁的姜于归温声道:“前日太子命人送来一方新制的徽墨,据说墨色极佳,我放在书架第三层那方紫檀匣里了,你去取来,我试试墨。”

姜于归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应了声是,朝着书房走去。

书架第三层......紫檀匣......

姜于归的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书卷和匣盒,很快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不大的紫檀木匣,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与其他盛放文玩的匣子并无不同。

姜于归踮起脚,伸手去取,指尖触及木匣的瞬间,她忽然注意到,匣子旁边,随意搭着一方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深色织物。

那织物并非寻常绸缎,而是某种经过处理的,柔韧而略带粗粝感的棉麻,颜色是沉郁的深灰,边缘处隐约可见磨损的痕迹。

姜于归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

这料子......她太熟悉了。

在破屋昏暗的光线下,在谢显璋身上,她不止一次见过类似质地的衣物,那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劲装,袖口与衣襟处正是这般粗粝的触感,在烛火下泛着黯淡的,近乎于陈血的颜色。

姜于归几乎是本能的,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触碰,指尖刚碰到那粗糙的纹理,还未及拿起,只听得“啪嗒——”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那折叠的织物中滑脱,直直坠落在地。

姜于归僵住,视线一寸寸下移。

地上躺着的,是一张银质面具。

冷硬,森然,在书房幽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独有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微光。

面具边缘有细微的划痕,嘴角处那道刻意加深的,近乎讥诮的弧度,与姜于归记忆中那张无数次在噩梦里浮现的脸,分毫不差。

是谢显璋的面具。

是她曾亲眼看着它覆在那张看不清面容的脸上,听着它后面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感受过它贴近时的冰冷威胁。

在国公府遇刺那夜,也是这张面具,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姜于归指尖僵硬,几乎要拿不稳那紫檀木匣。

容璟......谢显璋......

这两个名字在姜于归脑中疯狂撞击,撕裂一切自欺欺人的侥幸。

那面具就这样摊在地上,像一个无声的,赤裸的嘲讽。

它不是被藏在暗格深处,不是被锁在隐秘的匣中,而是如此随意的搭在书架显眼处,用一块熟悉的粗布裹着,仿佛主人只是随手一放,随时会再拿起使用。

或者说......是刻意放在这里,放在姜于归一定会看到,一定会碰到的地方。

尽管心中早已断定,但当如此确凿的证物几乎毫无遮掩的出现在眼前,出现在容璟日常处理机密事务的书房里时,那股荒谬绝伦的恐惧与寒意,还是瞬间袭击了她的内心。

容璟怎么敢?他怎么敢就这样随意放在这里?是笃定姜于归永远不会发现,还是......根本不在乎她发现?

不,不对!

如果不在乎,何必演那出大戏?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一个陷阱?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姜于归脑中冲撞。

她应该立刻拿起这面具,转身去质问容璟吗?还是应该装作没看见,只取走徽墨?

质问等于摊牌,等于承认姜于归已经看穿一切。

可她现在有什么资本摊牌?除了更激怒容璟,迎来更严密的监控甚至惩罚,她能得到什么?

装作没看见?可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极不寻常。

容璟是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将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随意放置?除非......他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让她看到的!

这个认知让姜于归脊背发凉。

他想看她如何反应?惊慌失措?恐惧质问?还是......隐忍不发?

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在理智尚未完全厘清利害之前,姜于归做出了选择。

她飞快的,近乎颤抖的将那块面具捡起来,然后重新放回原处,她稳了稳呼吸,尽量若无其事的把紫檀木匣抱在怀里,然后转身离去。

姜于归的步伐看似平稳,心跳却如擂鼓。

姜于归抱着紫檀匣回到汀兰水榭时,容璟已不在书案后。

他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镇纸,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

室内静得只余姜于归自己的心跳。

“墨取来了?”容璟的声音温润如常。

“是。”姜于归将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上,指尖冰凉。

容璟这才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匣上,随即缓缓上移,掠过姜于归微微绷紧的下颌,最后停驻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的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容璟没有立刻去动那木匣,也没有再说话,但姜于归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压力。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绣纹,指尖在袖中悄悄蜷缩。

半晌,容璟才伸手打开木匣,取出那方墨锭,置于掌心把玩。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询问和沉默并不存在。

容璟忽然开口,语气寻常:“这墨确是不错,纹理细腻,叩之声清。”

姜于归勉强应和:“太子殿下所赐,自是上品。”

容璟的指尖抚过墨锭光滑的表面,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啊,上品的东西,往往需要精心保管,稍有不慎,便可能蒙尘,甚至......碎裂。”

姜于归心头一紧,不知容璟意有所指。

容璟却不再多说,将墨锭放回匣中,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没什么事了,你去歇着吧。”

姜于归如蒙大赦,几乎立刻屈膝行礼,转身就要退下,脚步刚迈出两步。

“对了。”

容璟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道冰线,瞬间钉住了她的脚步。

姜于归僵硬的回身。

容璟神情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他缓缓问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微微收紧的袖口:“方才取墨时,可曾看见什么别的东西了么?我放在匣子旁边的一方旧巾子?深灰色的,还有一块面具,大约是清理旧物时随手搁那儿的,一时忘了收。”

姜于归浑身一僵,心脏狠狠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猛的抬眸,对上容璟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疑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早已等待许久的幽暗。

姜于归的手死死拽住袖子,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脑中飞快旋转,说没看见?

容璟既然问起,这个说辞显然漏洞百出。

最直接的反应是什么?一个依赖他的侧夫人,在书房看到一件疑似与谢显璋有关的物品,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是立刻向他寻求庇护和确认!

可她刚才做了什么?她把它放回原处!因为她知道谢显璋就是容璟,她知道这证物意味着什么,她不想打草惊蛇,她想继续伪装,想暗中谋划!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容璟根本不需要亲眼看见她藏东西,他只需要问出这句话,观察她的反应,就足以推断出一切。

而姜于归此刻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慌,以及那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去的小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姜于归张了张嘴,想扯出一个惊慌的表情,说妾身没注意有什么面具和巾子,可话到嘴边,却像被冻住了。

在容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幽微的平静目光下,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无力。

姜于归的沉默,她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供词。

容璟看着她,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的了然。

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听闻你前几日在朱雀大街,遇见了永嘉公主?”

姜于归指尖冰凉,努力维持声音不颤:“是......偶遇。”

容璟继续开口,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她说了些什么?”

姜于归低声道:“无非是......一些教训妾身身份规矩的话。”

“哦?”

容璟微微挑眉,继续道:“没有提点别的?比如......你之前失踪那几日,比如......谢显璋?”

他直接将这两件事抛了出来,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姜于归最恐惧也最清醒的认知。

姜于归猛的抬眼,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了!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从她打听永嘉行踪,到街头的对话,到她此刻的反应......他早已将她的心思看得通透!

看着姜于归眼中瞬间崩塌的镇定,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容璟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绕过书案,步履沉稳,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猎手。

书房内光线明亮,将他清隽的身形拉长,投下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

容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姜于归紧绷的神经上:“永嘉她——根本不知道有谢显璋这个人曾挟持过你,更不知道你曾落入她手,因为——码头那些人,从来就不是她的人。”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的走近。

“赵成是我的人,五年前就进了府,码头那夜的公主府侍卫,大半是他安排的。”

姜于归随着容璟的逼近,下意识的向后退,一步,两步......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

容璟在她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眼底深处,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

“至于谢显璋......”

容璟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抬手,用指背极其缓慢的,轻柔的拂过她冰冷煞白的脸颊。

他的指尖温热,触感却让她浑身颤栗。

“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

容璟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耳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从我的伤,从赵成,从永嘉的反应......你很聪明,于归。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

姜于归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能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颤抖。

她想否认,想继续演下去,说世子您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是不是谢显璋又来了?他潜入府里了吗?

可这些话在舌尖打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这样绝对的,赤裸的真相面前,任何伪装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容璟似乎看穿了她最后的挣扎,他眼底那丝平静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波澜,那是猎手欣赏猎物最终无力逃脱时的眼神。

“还想装?”

容璟轻轻问,拇指摩挲着她冰凉的唇角:“看到谢显璋的东西,不是立刻来找我求救,而是假装没看见......为什么?因为你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逆贼的物件,那就是我的东西。你知道了真相,却还想瞒着我,继续演你的乖顺戏码,然后......”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然后,找机会,再一次逃离,是吗?”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姜于归心上,将她最后一点侥幸也砸得粉碎。

她所有的谋划,所有小心翼翼隐藏的心思,在他面前,都像摊开的纸张,一览无余。

可怕的不是他的算计和欺骗,而是这种全盘被掌控,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她走的每一步,甚至每一个念头,都早已落在他预设的轨道上。

她以为自己是在黑暗中摸索生路,却不知自己一直在他掌心划定的方寸之地内打转。

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的伤害更令人绝望。

姜于归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沿着书架缓缓滑下,瘫坐在地。

她仰头看着眼前逆光而立的男人,那张清隽温润,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他不是人,是精心编织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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