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璟重复着这几个字,摇了摇头,那神态并非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嘲讽的不以为然。
“若说害,那也是他父亲谢诠自己的选择,害了谢家满门。”
容璟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好让姜于归这个不明就里的局外人能够听懂。
“谢诠当年在户部,人脉活络,心思也活络。眼见太子与睿王之争初露端倪,他便打起了左右逢源的主意,既舍不得放下与薛贵妃娘家那点旧关系,想在睿王处留个余地,又觊觎东宫正统未来的前程,暗中向太子一系示好递话。首鼠两端,自以为能游刃有余,坐收渔利。”
容璟的叙述冰冷而清晰,将一场充满个人仇恨的指控,拉到了官场博弈与家族兴衰的宏大框架里。
“可他忘了,脚踏两条船,最怕浪打来,后来户部一桩牵扯多年的亏空案爆发,太子要借此立威肃清,睿王则想趁机保全势力,打击对手,谢家被翻了出来,成了两边都要用的棋,也是两边都可弃的卒,查办之下,历年积弊无所遁形,抄家流放,是按律而行,也是他父亲当年选择那条险路时,就该承受的代价。”
说到这里,容璟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姜于归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漠然。
“至于谢显璋,家族倾覆,他前途尽毁,从都察院颇有前途的官员沦为一无所有的流犯之后。他将这翻天覆地的变故与满腔怨愤,自然全都记在了最终执行法度,经办此案的刑部头上,记在了我的头上。他觉得是我毁了他的一切,所以恨我入骨,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报复。”
容璟轻轻呵了一口气,那气息短促而微凉。
“他的恨,或许是真的,但根子,从一开始就歪了。”
姜于归静静的听着,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滴,敲打在她心头那点残存的,关于谢显璋或许真有冤屈的微弱火星上。
容璟的解释,听起来如此顺理成章,一个政治投机失败的家族,一个将失败归咎于执法者的偏执儿子。
没有构陷,只有选择与后果,而谢显璋后来的所作所为,欺骗,利用,最终的出卖,似乎完美印证了这种被仇恨扭曲后的人格。
更重要的是,容璟是在姜于归承认谢显璋只说了笼统的害全家之后,才给出这番解释的,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辩白,更像是在为一个不明真相的受害者理清一桩旧案的脉络。
信任的天平,在背叛的废墟上本已倾斜,此刻,这冷静残酷又看似合情合理的真相,成了压垮那点残存唏嘘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容璟何必在此事上骗她?他根本不知道谢显璋曾对姜于归说过什么,所以容璟此刻的解释,听在她耳中,便是剥离了私人恩怨,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姜于归心底那点因谢显璋强烈恨意而生出的最后一丝波澜,终于彻底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奈的疲惫,和对眼前这个给出答案的男人,一种复杂而隐晦的......依赖。
至少,他给了她一个能让自己不再混乱的解释。
姜于归极轻的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翻涌过后归于沉寂的情绪,只轻轻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声音很低,带着彻底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镜中,容璟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转眼即逝,快得像是烛火的摇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姜于归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动作缓慢而带着明确的占有意味。
容璟的声音低沉下去,落在她耳畔,带着一种事情已尘埃落定的慵懒:“都是旧账了,往后,不必再为这等宵小费心。”
旧账,宵小。
这两个词,像两块冰冷的墓石,彻底封存了破屋里的那段记忆,和那个叫做谢显璋的人。
姜于归没有动,任由容璟的指尖流连。
“嗯!”
姜于归低低应道,闭上了眼睛。
这个细微的,全然接纳的姿态,似乎取悦了身后的人。
下一刻,姜于归的手臂一紧,已被容璟拉着起身,旋了半圈,背对着被他揽入怀中。
容璟的气息从头顶笼罩下来,温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的唇贴近姜于归的耳廓,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丝暗哑:“总是想这些无关之人作甚?今夜,你该想的,只有我。”
话音未落,他已拥着姜于归向床榻走去,脚步沉稳,手臂却紧紧箍着她的腰身,让她几乎足不沾地,以一种完全被掌控的姿态,被带离了妆台那片能映出人影的区域。
直到膝弯触到柔软的床褥,被容璟带着倾身倒下,姜于归始终是背对着他,陷在他的胸膛与床榻之间。
这与以往都不同。
过去即便他也有强势的时候,但总会在缠绵间交换目光,或将她转过身来,手指描摹她的眉眼,唇齿纠缠间带着某种审视或温存。
可这一次,不——应该说从这一次姜于归回来之后,容璟总是习惯这样了。
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姜于归的腰侧,另一只手拨开她颈后的发丝,吻落下的位置精准而带着些许急切,从后颈一路蜿蜒向下,啃噬般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的动作依旧熟稔,甚至比以往更带了几分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却始终将她固定在这个背对的姿势,不曾让她回头,也未曾试图与她目光交汇。
昏暗的帐内,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姜于归的脸半埋在锦枕中,视线所及只有摇曳的帐影。这种完全被笼罩,被掌控,却看不到身后人神情的姿态,让她在逐渐攀升的感官浪潮里,硬生生析出一丝冰冷的不安与疑惑。
为何一定要这样?
这念头像水底逆流,顽固的冲刷着她的意识。
这不是情趣的变换,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规避。
规避她的目光,规避可能发生的,更亲昵的肢体交缠。
结合他这几日欢爱后便匆匆离去的情形,这反常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刚刚因解释而略微松弛的心防上。
容璟是......不信她?
这个认知比任何粗暴的对待更让她心底发寒。
或许他救她回来,享用她的顺从,却从未真正采信她那套被挟持的辩白。所以用这种方式,若即若离,提醒着她囚徒的身份,也......惩罚着她的不乖?
此刻的亲密,与事后的疏离,正是他无声的惩罚与告诫。
你仍是囚徒,你的安全随时可以收回。
惊惧与一种扭曲的求生欲,在姜于归体内绞紧。
就在姜于归思绪纷乱之际,容璟的气息骤然逼近,一切感官被席卷至巅峰,又随着他沉重的呼吸缓缓回落。
余韵未消,他却已抽身,动作并无多少留恋。
姜于归浑身酸软,趴在原处微微喘息,本该是温存或疲惫依偎的时刻,却感觉到身后的床褥一轻,容璟已起身。
容璟并未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她揽入怀中温存,或抱去清理,他随手拉过一旁的外袍披上,动作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果然,又要走。
这几日皆是如此,极致的亲密之后,不是疏离的冷漠,便是这样带着温柔面具的抽身离去,仿佛刚才的炽烈纠缠,只是一场需要及时终止的公务。
之前那点疑惑,迅速发酵成冰冷的不安。
容璟不信她。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姜于归的脑海。
失去这份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与庇护,她将再度堕入冰冷的未知。
永嘉公主的狞笑,谢显璋面具后冰冷的眼......那些噩梦般的画面几乎要冲破理智。
那股寒意瞬间穿透了四肢百骸。
不能让容璟就这么走,若这疏远成了定例,她这几日的乖巧与那番费尽心思的“解释”就全无用处了。
她必须试探,必须知道这反常究竟是因何而起,哪怕......哪怕要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容璟转身欲走的刹那,姜于归猛的伸手,抓住了他寝衣的袖口。
指尖冰凉,带着轻颤。
“潜玉......”
姜于归的声音低哑,含着未散的情欲,更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哀恳的绵软。
“别走......好不好?别走......今夜,不能留下么?”
姜于归抬起眼望向容璟,帐内光线昏暗,却足以让她看清他侧过的脸上,那瞬间凝固的神情。
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深沉的,被取悦的幽暗。
他喜欢姜于归这样主动的挽留,喜欢看她流露出需要他的姿态。
这反应让她心下稍定,却也更加困惑。
既然享受,为何非要离开?
容璟停下脚步,就着被她拉住的姿势,微微侧身,他伸出未被姜于归抓住的那只手,指尖抚上她的脸颊,触感温热,甚至算得上温柔。
他俯身,轻轻抬起姜于归的下巴,目光在姜于归盈着水光,混杂着情潮与不安的眼眸上流连片刻,然后,一个温柔得近乎虚幻的吻,落在她额间。
“乖。”
容璟嗓音低沉,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不容辩驳的意味:“刑部确有急务,耽搁不得,你累了,好生歇着。”
容璟的理由无可挑剔,语气也无懈可击,可那抚过她脸颊的指尖,并未流连,说完便收了回去。
随即,他另一只手动了动,巧妙地用了点力道,便将她攥着衣袖的手指,不轻不重的,一根根掰开了。
动作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决,既未伤她,也彻底断绝了她的纠缠。
掌心一空,只余容璟袖角冰凉的丝绸滑过指尖。
姜于归的手指蜷缩起来,看着容璟就那样转身,披上外袍,系好衣带,动作从容不迫,方才那一丝急促仿佛只是她的错觉,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帐幔之外,他走向门口,才吹熄了远处的灯烛。
“睡吧。”
最后两个字消散在门扉合拢的轻响中,室内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姜于归缓缓躺回尚有余温的凌乱被褥中,身体残留的悸动与疲惫还在,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冷下去。
那被掰开手指的触感,那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离去,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更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容璟未曾信姜于归。
他的享受不是假的,他的拒绝也是真的。
可这矛盾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她的乖巧,她的顺从,她的献祭般的挽留......或许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场需要耐心观察,有待评估的演出。
而她,除了继续演下去,在这看似松缓,实则无处不在的囚笼里,抓住每一丝可能的安全感,还能如何?
疑虑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紧了姜于归的心脏。
而比疑虑更清晰的,是一种无处着落的惶然。
姜于归以为自己递上了投名状,抓住了浮木,可那浮木,似乎并不打算让她紧紧依附。
这一夜,注定无眠。
这日午后,府里惯常请平安脉的老大夫来了汀兰水榭。
老先生须发皆白,诊脉时闭目凝神,半晌才缓缓收手,捋着胡须道:“夫人脉象平稳,只是心绪似仍有郁结未散,还需宽心静养为宜,平日饮食也可稍添些宁神的食材。”
姜于归点头应了,正待让丫鬟送客,老大夫却迟疑了片刻,像是斟酌着用词,低声道:“夫人得闲时,不妨也多劝劝世子。老朽前几日为世子请脉换药,观其气色,耗损颇巨,公务虽要紧,但也需顾惜根本,这般劳心劳力,恐于康健有碍。”
姜于归闻言微怔。
容璟近日在她面前与往常无异,甚至因她乖顺,眉眼间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夜里虽不留宿,但白日相处时,并未见明显病容。
“世子......在用药?”姜于归下意识问。
老大夫叹了口气,面上带着医者纯粹的忧虑:“正是!且是外伤用药,需内服外敷,颇费心神,世子只道是旧伤略有反复,不让声张,可老朽观那用药分量与配伍,绝非寻常反复那般简单。夫人是世子身边人,若能婉言劝上一二,或能让世子稍加节制,总是有益。”
外伤药?姜于归心头一跳。
是了,谢显璋那夜行刺,虽未得手,但容璟后来依旧派人追捕,也或许在他每日的上朝下朝途中,谢显璋再次尝试行刺,容璟与其交手,或许......受了伤?只是他掩饰得好,未让她看出。
姜于归这般想着,命人送走大夫,独自坐回窗边,先前那点因容璟可能受伤而起的些微波澜,很快被更理智的推测压下。
容璟与谢显璋那般亡命之徒交手,受点伤也属寻常,他不愿她知道,或许是不想她担忧,或许......只是觉得没必要。
可不知为何,姜于归心底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幽幽的泛着,驱之不散。
那不安并无具体形状,只是让她坐立难宁。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光斑,她的目光无意识的追着那些光斑移动,思绪却飘向了更晦暗的角落。
谢显璋......
这个名字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姜于归厌恶这个名字,恨不能将它从记忆里彻底剜去。
可此刻,老大夫那句外伤用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间捅开了某个尘封的,她不愿回顾的角落。
破屋里,烛火摇曳,姜于归颤抖着手,用清水擦拭谢显璋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那是带毒的兵刃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恐惧与专注,记得血液粘腻的触感,记得他因疼痛而紧绷的肌肉线条......
等一下!
姜于归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当时太过慌乱惊恐,许多细节都被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的威胁掩盖了,此刻静下心来,一点模糊的,几乎被忽略的异样感,却缓慢的从记忆的深水里浮了上来。
谢显璋那道新伤口的边缘......靠近下方的某处,皮肤的颜色和纹理,似乎与周围新鲜的创伤略有不同,那并非仅仅是旧疤痕,而是一种......更隐晦的,像是曾被某种锐利物划开,愈合后留下的,比周遭皮肤略浅淡些的线性痕迹。
只是被新的,更严重的伤口覆盖,撕裂了大半,若不细看,极易被当作是创伤本身的皱褶或淤肿。
当时姜于归以为是伤口撕裂牵扯了旁边的皮肤,或是中毒导致的色泽不均。
现在想来......
姜于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她猛的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另一处伤口。
那是更早之前,永嘉公主赏梅宴时,容璟提前回京,马车里他异样的苍白,下马车时借力的手,还有......内室里,他月白中衣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姜于归曾亲手为容璟清洗,上药,包扎。那道位于左腹的刀伤,不算长,但颇深。
位置......
谢显璋的伤口在肋下,容璟的旧伤在左腹,都偏左侧躯干。
形状......都是利刃所致。
谢显璋的伤口狰狞翻卷,容璟的旧伤当时也已皮肉外翻。
而谢显璋新伤边缘那点疑似旧痕的异样......
一个荒谬绝伦,让姜于归瞬间头皮发麻的念头,如同冰水里陡然炸开的火星,猛的掠过脑海!
不可能!
姜于归几乎立刻在心中断然否定,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迫使自己冷静。
谢显璋是谢显璋,容璟是容璟。
一个是阴狠背叛她的亡命之徒,一个是掌控她却也庇护她的世子。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谢显璋恨容璟入骨,不惜与永嘉合作报复,这是姜于归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
更何况那日,谢显璋对她行刺,容璟出手相救,容璟和谢显璋同时出现,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姜于归安抚着自己定然是自己想多了,容璟若真是谢显璋,他图什么?
演一出自己被自己追捕,自己被自己刺杀的戏码?就为了......让她经历背叛,然后救她回来?
这想法太过荒诞,太过离奇,远超她所能理解的范畴。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
可是......那点关于伤口的模糊记忆,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她心头,轻轻拉扯着。
如果......只是如果,谢显璋新伤旁那点痕迹,真的是更早的旧疤呢?如果那旧疤的位置,形状,与容璟腹部的旧伤......有某种吻合呢?
而且,从始至终,姜于归都没有见过谢显璋的真实面目,他说他是毁了容,所以戴面具......那么那个面具之下,可以是任何人......即便和容璟同时出现,也可以是......有人假扮......
不!不会的!
天下伤势相似者何其多,容璟位高权重,树敌无数,受过伤再正常不过。
谢显璋刀头舔血,身上有旧伤更是家常便饭,这一定是巧合,是自己惊吓过度,胡思乱想。
姜于归努力说服自己,将那个可怕的念头死死压下去。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即便被深埋,也终究是埋下了,它不会立刻破土,却会悄无声息的扎根,在往后的每一个细节里,汲取养分。
姜于归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初春微凉的风涌进来,吹散了室内沉滞的药味,也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容璟近日虽不留宿,但对她并无苛责,甚至称得上温和。
府医也说了,容璟是在用外伤药,定是那夜与谢显璋交手所致。
至于谢显璋......那个卑劣的小人,他的事,不值得再耗费任何心神。
姜于归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夜色渐浓,姜于归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石径,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理越紧。
正欲唤人吹灯歇下,外间却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姜于归的脊背几不可察的绷直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门扉被轻轻推开,容璟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霁青色的家常直裰,墨发半挽,周身似乎还带着书房里清冷的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烛光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眉眼温润,与平日并无二致。
容璟走到姜于归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温热:“还没歇着?”
姜于归垂下眼,避开容璟过于平静的注视:“正要歇。”
容璟似乎并未在意姜于归细微的闪躲,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听不出深浅的关切:“脸色怎么还是不好?可是白日庶务太耗神了?”
这般说着,容璟的手已顺势下滑,托起姜于归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迎向灯光,细细端详:“还是......又胡思乱想了?”
容璟的指尖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姜于归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容璟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自己心底那些翻涌的,见不得光的疑虑。
“没有。”
姜于归迅速否认,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只是......有些累了。”
容璟静静看了姜于归片刻,忽而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意味不明。
他松开了手,却就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容璟抱着姜于归走向内室那张宽大的拔步床,步履平稳:“累了便早些安置。”
身体骤然腾空,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
这曾经让姜于归恐惧抗拒的亲近,此刻却让她浑身僵硬之余,生出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绝望的警惕。
他今晚......要留宿?
姜于归被轻轻放在床榻上,锦缎微凉,容璟随之俯身,阴影笼罩下来。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撑在她上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所有物,又像是在评估姜于归的反应。
姜于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是继续那例行公事般,却总在关键时刻疏离的亲密,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容璟的视线如有实质,缓缓扫过姜于归因紧张而轻颤的眼睫,抿紧的唇,最终停驻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目光里没有多少情欲,反而更像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检视,仿佛在确认某件器物是否完好,是否依旧完全归属于他的掌控之下。
就在姜于归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迫逼得窒息,以为自己那点心思已被彻底洞穿时,容璟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是错觉,随即,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激烈,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的敷衍,与其说是情动,不如说是一个标志性的,宣告开始的信号。
他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抚过姜于归的肩颈,引燃一串串熟悉的,却令她心底发寒的战栗。
姜于归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任由意识在被迫的迎合与冰冷的清醒之间割裂,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他呼吸的节奏,指尖的温度,以及那始终存在于她臆测中,此刻仿佛格外清晰的,他动作间可能存在的,一丝极其隐晦的凝滞与避让。
夜已深,汀兰水榭内帐幔低垂,只余一盏角落的羊角灯晕开朦胧的光,激烈的云雨方歇,空气中弥漫着情欲未散的微腥与暖融。
姜于归伏在凌乱的锦被间,气息破碎,浑身脱力,意识却像漂浮在温热水面上的冰片,清醒得发冷。
她能感觉到身侧的容璟动了,他起身的动静很轻,衣料与床褥摩擦出悉索微响,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种她说不出的,刻意维持的疏离。
就是此刻。
那个盘桓数日,被姜于归反复按压下去的念头,连同府医的暗示,记忆中模糊的伤口痕迹,在身体极致的疲惫与精神的极度紧绷中,拧成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在容璟即将完全离开床榻,背对着姜于归的那一瞬,姜于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的从湿软的锦被中挣脱出来,半支起身,手臂带着残存的虚软和孤注一掷的迅疾,自后向前,环抱向他劲瘦的腰身。
姜于归的目标明确,指尖意图穿过他松散的衣袍缝隙,去触碰,去确认那衣料之下,是否藏着不该有的绷带,或属于另一重身份的,或许还未痊愈的伤。
然而,姜于归的指尖甚至未能触及容璟寝衣的纹理,一只手比她更快,更稳,力道精准的截住了她的手腕。
容璟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半边身子,手臂向后一探,便如铁钳般牢牢拽住了姜于归两只不安分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未褪的情欲热度,那热度却让姜于归瞬间从指尖凉到心底。
“怎么?”
容璟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情事后的沙哑,却听不出多少意外,反而有种洞悉的平静,甚至......一丝玩味。
“还没够?”
姜于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强迫自己抬起眼,撞进他垂落的目光里。
容璟寝衣的襟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片胸膛,但腰腹以下,那件质地柔软的寝衣虽未完全系紧,却已妥帖地掩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痕迹,昏暗的光线下,她什么也看不清。
不能退缩,不能让容璟看出端倪。
姜于归咽下喉头的干涩,努力让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眼中漾起她自己都觉得虚假的,依赖的水光,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刻意放大的依恋:“别走......再陪陪我,好不好?”
姜于归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挣开容璟手腕的禁锢,想再次贴近,去完成那未竟的触碰。
容璟低低的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落在寂静的夜里,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的恶意。
容璟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俯身逼近,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的下颌。
力道不轻,迫使姜于归仰起脸,完全暴露在他审视的目光下。
容璟慢条斯理的开口,气息拂在姜于归潮湿的额发上,眼神幽暗,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被冒犯的不悦,又像是被取悦的兴奋,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残酷的探究。
“看来,是方才......没喂饱你?”
容璟的指尖在姜于归的脸颊上缓缓摩挲,带着薄茧的指腹刮过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那目光扫过姜于归强作镇定的眼,微微颤抖的唇,还有那因紧张而绷紧的颈线。
姜于归想否认,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可话未出口,容璟已经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容璟捏着姜于归下颌的手松开,转而扣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握住她双腕的手就势向下一压,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力道,将她重新按回锦被深处。
“想让我陪?”
容璟覆身上来,阴影完全笼罩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她耳膜上,带着一种惩罚般的狠意:“那便好好受着。”
“等——”姜于归惊恐的睁大眼,徒劳的想要推拒。
可容璟根本不给姜于归任何说话或反抗的机会,他封住了她的唇,不是亲吻,更像是吞噬,夺走她所有呼吸和声音。
接下来的侵占,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不容喘息,更像是一场宣告主权和施加惩罚的酷刑。
容璟不再有任何温存的假意,动作强势而专横,每一次深入都带着要将她拆解碾碎的力道。
姜于归起初还能勉强忍住,到后来,灭顶般的感官冲击和几乎被贯穿的痛楚,让她再也无法维持沉默,破碎的呜咽和失控的呻吟不受控制的逸出喉咙,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而羞耻。
她像是狂风暴雨中颠簸的小舟,被彻底抛离了理智的岸,只能徒劳地攀附着他,承受着一波又一波几乎要将她意识击碎的浪潮。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单方面的征伐才终于止歇。
容璟抽身离开时,姜于归已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整个人如同被彻底碾过,瘫软在汗湿冰凉的锦褥间,眼前阵阵发黑,只有剧烈的喘息证明她还活着。
餍足的低喘在姜于归头顶响起,容璟支起身,就着昏暗的光线,欣赏着姜于归此刻彻底失神,无力再有任何心思的狼狈模样。
容璟伸手,将她汗湿粘在脸颊的发丝拨开,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一种猎人对猎物完全掌控后的从容与满意。
指尖拂过姜于归红肿的唇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现在,可还有力气胡思乱想,嗯?”
姜于归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近乎泣音的呜咽。
容璟似乎低笑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起身下榻,这一次,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衣袍被他仔细的,一丝不苟的整理好,系带扣紧,再无半分可供窥探的缝隙。
容璟站在榻边,最后看了姜于归一眼,那目光深沉,如同看着一件终于被彻底驯服,再无反抗余地的珍玩。
“睡吧。”
他丢下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随后,他转身,脚步平稳地离开了内室。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黑暗中,姜于归蜷缩着,身体深处残留着被过度使用的酸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
试探失败了,败得彻底,且代价惨重。
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确认,反而可能......引起了更深的怀疑。
那个关于伤口的荒谬猜想,被这场疾风骤雨般的惩罚暂时击得粉碎。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容璟只是察觉了她刻意的亲近,并以此为由,加倍索取他应得的顺从罢了。
疲惫如同厚重的潮水,终于将她彻底淹没,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她模糊的想,就这样吧,别再试探了。
在这座华美的囚笼里,知道得太多,或许并非幸事。
门外,廊下的阴影如浓墨般化开。
容璟并未立刻离开,他静静立了片刻,檐角灯笼晕开的光,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明昧不定的阴影,愈发显得眉眼深邃,情绪难辨。
方才室内旖旎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衣襟袖口,但那双眸子深处,最后一丝慵懒的微光已然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深潭似的静默。
他左手原本虚虚垂在身侧,此刻几不可察的,极轻微的向内收了一下,一个近乎本能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调整姿态的动作。
随即,那只手又恢复了自然垂落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只是他眼底的神色,比廊外的夜色更沉了几分。
那短暂的,反常的贴近,她手臂环过来的力度,以及指尖无意识划过他腰侧衣料时,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不同于情动时的迟疑......
或许连姜于归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那是什么,一种朦胧的探究?一丝混乱的直觉?还是被噩梦惊扰后寻求确认的不安?
无论是什么,都像是平静湖面下,一丝不该出现的,微小的逆流。
容璟缓缓抬起眼,目光投向紧闭的门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看到里面那个正被混乱心绪缠绕的身影。
容璟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唯有唇角,似乎极其缓慢的,牵起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那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带着某种全盘在握的,冰冷的耐心。
惊弓之鸟,对风声鹤唳格外敏感。
而他要做的,从来不是阻止鸟儿的听觉,而是确保无论它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最终能确信唯有他掌心的方寸之地,才是唯一不会被风雨侵袭的所在。
至于那点细微的逆流?让它存在片刻也无妨。
下一次,该给她一点什么呢?
一个更清晰的对比,还是一次更温柔的警告?
容璟漫不经心的想着,如同棋手在推敲下一步无关紧要的闲棋,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也吞没了所有未尽的思量。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早春深夜的寒意,容璟整了整衣袖,迈步走入更深的夜色之中,背影挺拔,步履沉稳,仿佛方才室内那场激烈的风暴,从未发生。
——————
时值仲夏,国公府内草木葳蕤,蝉鸣聒噪,搅得人心头也添了几分莫名的燥意。
容璟前几日发了话,道是见姜于归身子将养得宜,精神也稳了,府中一应琐碎庶务,便仍交回她手上打理。
他说这话时,正倚在临窗的榻上看一份公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只在末了,抬眼瞧了瞧她,添了一句:“外面如今也不太平,你既在府里,便安心些,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最好。”
姜于归垂手立在一旁,闻言,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温顺的应了声:“是,妾身明白。”
姜于归明白,她怎会不明白。这看似放权的举动,不过是另一重更精致的笼栅。
让她接触庶务,是让她更深的嵌入这国公府的日常肌理,用无数琐碎细务缠住她的手脚。
而府里的下人,不知从何时起,对她的称呼悄然变了。
不再是疏离的侧夫人,而是恭谨又亲近的一声夫人。
姜于归起初未曾留意,后来察觉了,心头也只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一个称呼罢了,是侧夫人还是夫人,于她而言,都是镌刻在囚笼上的同一个铭文。
这日,她正在花厅旁的一处敞轩里处理事务,一个念头便在这处理庶务的间隙,毫无征兆的,带着一丝微涩的凉意,悄然滑入她的心底。
秋实,素馨。
这两个名字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姜于归的生活中,甚至不曾被刻意想起。
之前从永福公主口中得知林晏死讯,姜于归心神俱裂,回来与容璟彻底撕破脸,大病一场,浑浑噩噩。那时便隐约听说,秋实因照料不周受了罚,后来便被调离,换来了沉默谨慎的素馨。
再后来,她精心策划了第一次逃离,短暂的成功了,然后便是被抓回,戴上那无法挣脱的金铃,陷入更深的麻木与绝望。
那次被抓回来后,汀兰水榭伺候的人又换过一茬,气氛更加凝滞,秋实和素馨,更是再无踪影。
那时姜于归满心都是对自身处境的愤恨,如同困兽,无暇他顾。
可现在呢?
第二次逃离后,姜于归又回来了,没有预想中的严惩,没有加倍的囚禁,甚至外在的恩宠与信任仿佛更胜从前。
她重新开始打理庶务,下人们恭敬地唤着夫人,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
这份诡异的平静,反而让她心底那点被压抑的,关于他人的惦念,缓缓浮了上来。
那两次逃离,作为曾经近身服侍姜于归的人,秋实和素馨,真的能全身而退吗?容璟那样的人,对失职的下人,又会如何?
她想起秋实最初被派来时的谨慎与打量,想起素馨沉默却细致的照料。
她们或许并非真心向着姜于归,或许只是容璟安放在她身边的耳目,但无论如何,她们是因姜于归之故,才可能遭受无妄之灾。
一丝细微的,近乎歉疚的沉重压在了心口。不为别的,只为那份牵连。
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她自身难保,却终究还是连累了旁人。
哪怕那旁人也可能是监视者,可这并不能消解她们因她而受罚的可能性。
思及此,姜于归垂下眼睫,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手中的账册上,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
这日晚膳后,容璟并未如常去书房,反而留在了内室,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清隽,也投下一片沉静的阴影。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随口,再次提及那人。
“谢显璋的踪迹,长青他们又摸到一些,此人倒真是滑不溜手。”
姜于归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容璟似乎并不需要姜于归的回应,自顾自的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不过也无妨,老鼠总有钻出洞的时候。青龙台的人已布下网,只待他自投。”
说到这里,容璟顿了顿,抬眼看向姜于归,烛光映在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此人狡猾阴毒,数次伤我麾下之人,更意图对你不利,待擒获之后,自当按律严办。青龙台的刑狱,许久未开张了。”
容璟语气里没有刻意渲染的狠厉,甚至带着一丝事务性的漠然,可正是这种浑然不觉般的平静,提及青龙台刑狱时那份理所当然的冷酷,让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姜于归的脊背。
她仿佛能想象那暗无天日之处,将会如何按律严办一个阴毒狡猾的逆贼。容璟说起这些时,眉宇间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这冷血的口吻,让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谢显璋是政敌,是逆贼,落得那般下场似乎理所当然?可这理所当然背后的血腥与无情,却让姜于归心头发冷。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他对敌手如此狠绝,那对自己人呢?秋实和素馨,虽是因她之过而失职,可她们毕竟是忠心伺候他多年的人,总不至于......也落到那般可怕的境地吧?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混合着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那丝愧疚,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姜于归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容璟的神色,他已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枚玉扳指,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平静无波。
或许......可以问问?只是问问她们是否安好,应该不算逾矩吧?
姜于归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世子......”
容璟抬眼看来。
姜于归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与不安:“秋实和素馨她们......如今可还好?当日之事,终究是妾身连累了她们......”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容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晦暗不明,仿佛在掂量她这句话里蕴含的份量,是纯粹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姜于归的心也一点点提了起来,她想起他方才说起处置谢显璋时的漠然,一个更可怕的猜想骤然升腾起来。
难道......难道他真的......
姜于归声音里染上了真实的惊惶,微微提高了些许,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不会真的......杀了她们吧?”
问出这句话时,她自己先被这可能性惊得指尖冰凉。
容璟的眉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的,几乎算是温和的牵起了唇角。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了然,仿佛姜于归终于问出了一个他意料之中,却又略显天真的问题。
“杀了她们?”
容璟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于归,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滥杀无能之人么?”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锁住姜于归眼中未散的惊悸,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在敲打她的神经:“秋实和素馨,确实有错,错在看护不力,错在让你有机可乘。但她们错不至死,更重要的——她们对我,有用。”
有用?
姜于归怔住了,她一时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她脑中飞快的转过几个念头,却都不得要领。
毕竟容璟的心思,向来比姜于归所能揣测的,要深得多,也复杂得多,她只能模糊的感觉到,有用这两个字像一层薄冰,暂时覆盖住了某种更危险的深渊,却也让她无法窥见冰下的真相。
就在姜于归心绪纷乱,不知该如何继续时,容璟的目光在她瞬间失血,依旧残留着惊惶与不安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他似乎终于满意于姜于归此刻的忐忑,又或许是觉得火候已到,不必再吊着她,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冷酷的陈述:“她们还活着。”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关于处境,惩罚,或未来的任何描述。
只是最简短的几个字,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暂时解开了勒在姜于归心头最紧的那道绳索。
姜于归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的松弛了一线,那口一直堵在胸腔里的,混杂着恐惧与愧疚的浊气,终于缓缓的吐了出来。
还活着,至少,还活着。
姜于归得到了一个最底线的答案,这让她敢于抬起眼,看向容璟,眼中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水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世子。”
谢他没有下杀手,谢他给了那两人,也给了她内心那点不堪重负的愧疚,一丝喘息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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