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是被一阵勾人的香气唤醒的。
那香味丝丝缕缕飘过来,她鼻尖微动,凭着老饕本能便分辨出来,那是炙烤的滋味。
隐隐约约间,有鲜气混着辛香窜入鼻腔,是鱼!
还有辣椒孜然胡椒粉,与鱼皮油脂一道烤出的焦香……
——分明才一日未沾荤腥,她却馋得不行。
唉,这隆兴寺怕是与她八字相冲。
不仅令她这崭新一生草草结束,临死前竟还没吃上顿好的。
什么素斋,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碰!
嗅着扑鼻烤鱼香气,她暗自满意,这阴曹地府还挺人性化,居然会按她口味来准备鬼生接风宴。
裴珠本能想抻个懒腰睁,却觉眼皮厚重,浑身更如被巨石碾过,稍一牵扯便处处刺痛——
怎么成鬼了还有痛觉啊?
听说鬼魂会保持死前的模样,那她落了个坠崖身亡,岂不是死得七零八落,甚是可怖?
但愿睁眼后不要先看到镜子!
她试探性睁开条眼缝。
眼前稍显幽暗,头顶横着歪斜旧梁,左侧似乎是粗泥糊的墙壁,身下是枯草铺就的简陋床榻,眼梢有昏黄火光跳动。
这就是阴曹地府吗……
可真够破的。
裴珠偏头再朝右侧望去,瞬时呆住。
这破败屋舍的正中,一团篝火烈烈燃烧,火上支着简陋木架,串着条烤得焦香四溢的鱼,那勾得她馋到醒来的香气正源于此。
跃动辉光之中,篝火旁的身影也倏然映入她的眼帘。
那人身着玄衣,面覆漆黑面具,屈膝倚墙壁而坐,身侧长剑静竖,他正凝神望着篝火中正烤着的鱼,时而伸手娴熟转动位置。
半破门窗外风雪呼啸,暮色昏暗,他却静谧与之浑成一体。
这——
这活像是从经典武侠片中穿越而来的剑客,分明是她坠崖时,随她飞身扑下山崖的那位覆面神兵!
裴珠彻底清醒。
什么阴曹地府,什么鬼生接风,全都是没有的事!
她浑然忘记自己全身各处的酸痛,只一骨碌起身,恨不得放声大喊——她裴珠!没有死!
她还好好活着!
她还能见到娘亲和哥哥!
“哎呦——”兴奋后却禁不住痛呼出声。
眼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她飞快去摸索自己胳膊和腿,这才发觉臂上颈间火辣辣生疼,左脚踝更是肿得老高。
裴珠自我安慰,坠崖之后没有断头断胳膊断腿,已是万幸,这点疼痛且先忍一忍。
她只顾垂首打量自身,自也就不曾见那面具人下意识要起身过来,却又滞住一瞬,坐了回去的模样。
“姑娘坠崖受了伤,现在最好不要乱动。”
一道低沉嗓音响起,语调冷淡至极。
显然是来自那覆面剑客。
裴珠下意识屏住呼吸向后微仰,借墙壁支撑,缓缓在这干草矮榻上直起身,再不敢大幅动作。
覆面剑客的目光仍停在篝火烤鱼上,她斟酌开口问,“方才,是阁下救了我吗?”
那人闻声微微偏头看她,面具下那一双深幽眼中似映着跃动篝火,通身却静若沉璧,如披霜雪。
他略顿了顿,像在解释,“在下稍晚了一步,令姑娘不慎撞到崖壁树冠,才受的伤……”
这算什么?
生死一线,能捡回一条小命已经是谢天谢地。
她再怪人让自己受伤,那就真不知好歹了。
哎,这位覆面剑客看着凛若冰霜,心肠倒怪实诚。
裴珠真心实意道,“那也要多谢阁下救我……”
她环顾四周,“……又将我带至此处,不然我人在昏迷中,又受风霜侵袭,恐怕也……”
天寒地冻,山崖荒野,恐怕捱不到天明。
覆面剑客仍伸手适时转动烤鱼,目光再未投来,口吻却是详尽。
“此处应是山中猎户暂居之所,在下沿途已留有记号,想来今夜,或是明日天亮时,公爷派来搜救之人就会寻至此屋,先请姑娘在此静候。”
随着他的话音,裴珠再度望一眼这陋室,才意识到,若无这间屋子遮蔽风雪,怕只能在这山中风餐露宿,还胆敢嫌什么破旧……
倒是他这样熟稔提起的“公爷”,又是谁?
裴珠脑海隐有画面闪过——京郊灰蒙官道上,那一队人马自西北而来,道也要去隆兴寺。
对!
这隆兴寺中,正有这样一位公爷!
她脱口问,“阁下口中的公爷,莫不是英国公?”
虽有面具遮挡,她仍隐约在此人神情之中察觉到一丝讶异。
他答,“不错。”
那就对得上了!
匪徒来袭,英国公爷既坐镇隆兴寺,以他爱民如子的声名,绝不会坐视不管,那派手下人上山追踪围堵匪徒,也合情合理。
她笑盈盈续问,“那,阁下就是英国公麾下的将领了?”
“是。”
真是惜字如金呐。
不过,当真有其帅必有其将。
想来是英国公和善近人,宽仁御下,麾下才能有这等决然随坠深崖,舍身相救的义士吧。
冷淡话少算什么,跳崖后毫发无伤,还能从容烤鱼的高手,正该如此。
只是他通身气度全然不似沙场武将,倒更像一柄孤峭青锋,江湖风雨中独行而来,纵然面具覆面,难辨容色,但向来男子外貌风仪,有时看脸,有时看氛围。
——这位覆面将军在氛围感此道,天然登峰造极了!
裴珠正出神间,那烤鱼的香气竟愈发浓郁诱人。
她偏头一见,才在心底暗自品评过的覆面将军,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立于塌前,正将串着烤鱼的树枝一端递至她眼前。
这是……给她的?
她下意识仰首望他,只瞥见他线条锋利的冷白下颌,薄唇微抿,不见笑意。
“啊……将军您不吃吗?”
覆面将军不作答复,只是将这烤鱼又往她眼前递了递。
真是面冷心热!
居然出手就要把这一整条鱼都分给自己……
她忙摆手婉拒,但实在没掩饰好小心思。
“不如各自分食一半?这是您亲自捕来烤了的鱼,怎能我一人独享……”
客套话还未完,裴珠腹中忽传出两声清晰空鸣,在这寂静雪夜里格外分明。
她自认得体知礼的浅笑,顿时僵住。
该死!
怎么恰在此时唱什么空城计……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
今日两度登山,本就体力殆尽,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又遭挟持坠崖,撑到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饿得出声也正常吧……
孰料那覆面将军竟恍若未闻,只淡声道,“先吃吧。”
他转身回去篝火旁时,又补上一句,“姑娘醒来前,在下已用过。”
竟这般贴心!
话已至此,裴珠再顾不得矜持,饕餮进食般大口啃上了烤鱼。
荒山旧屋之中,覆面将军做的烤鱼竟也细心调了味,方才嗅到的辣椒孜然胡椒这些香气果真不是错觉,正是源于这烤鱼!
他还细心将鱼腹清空鱼鳃剥了干净,入口外焦里嫩,脆香无比,毫无涩苦。
覆面将军居然有这样的手艺……
比之四哥也不差了!
跌宕起伏的凶险一日过去,忽然吃上这样一顿,裴珠感动得几欲热泪满面,快要疑心此刻莫非正在做梦……
待整条烤鱼被她风卷残云吞吃入腹后,只觉暖意渐生,精神也恢复了大半,不由就着余味感慨。
“将军出行时也会随身携带调味香辛吗?我尝着有盐巴、辣椒、枯茗(孜然)、姜粉,葱蒜粉……”
“这同我家中的炙肉烤鱼口味,倒颇为相似呢……”
简直和她一样有品!
据她观察,本朝风俗大约介于明清,唐时价比黄金的胡椒,如今只算稍贵品类,至于辣椒孜然磨粉后洒在炙肉烤鱼上的做法,却不算盛行,似乎只有京中名贵酒楼中将其当做精致宴饮佳肴,不是寻常市井小食。
作为烤肉烤鱼忠实爱好者,她一早便在府里厨房中备齐调料,隔三差五就得吃上一回。
四哥南下回乡守孝时,她还亲自分装一大堆这些调味粉,塞进了他回颍州的行装中呢——
听说南地守孝清苦,她叮嘱四哥别太老实守规,记得偷空上山打个牙祭。
覆面将军稍作停顿。
“……我常年行军在外,三餐时常就地取材,随身带些香辛总是方便。”
却是含糊了这调料配制由来。
但裴珠不过随口闲谈,自不会深究。
“将军常年随公爷驻守西北,近日才归京的吧?”
“是。”
“那老家也是京城吗?”
“是。”
他是不是除了“是”这个字,不会回答别的?
裴珠暗笑,又正经问,“还未请教将军尊姓大名?”
这次,他没有立即回答“是”了。
只垂首凝视篝火良久,也不曾回话。
裴珠方才察觉,自己的问话,大约有些唐突。
今日情况太过特殊,她坠崖后蒙他所救,风雪山崖,唯有此屋,她又脚踝受伤不良于行,便自然而然变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令她险些忘了,这完全不符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
说直接些,倘若她和外男在山中共度一夜的事传了出去,恐怕名声立时毁了大半,就算不被送往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怕也要被她那个严苛迂腐的亲爹立刻打发嫁去外乡,此生都不允她再归京。
当然,还有个最显而易见的选择,强硬命她直接嫁给这位恩人将军,勉强成就一番“佳话”。
想到这,裴珠心里不由好笑,那可不是报恩,倒是结仇了。
但见这人即便同处一室,也只侧身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目光更是从未乱瞟,言谈间也丝毫不见轻佻,显然是个守礼君子。
不肯通报名姓,想必也是为避男女之嫌。
裴珠不愿为难他,就神色轻松理了理斗篷一角,望向别处,假作不曾出口发问。
谁料那面具将军稍作偏头,似乎正眺向她,目中幽沉映辉,不知想到了什么,只停了一停,才道。
“在下姓奚。”
他竟折衷只答了姓。
裴珠弯了唇角,“可是溪水之溪?”
他摇首,“是无水之奚。”
既他坦然答了,裴珠自不会扭捏,只大方道谢。
“我是京中威远伯府裴家长房之女,奚将军今日救我之恩,我与家中亲长必不敢忘,来日定有重谢!”
他只疏离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真是将云淡风轻高人姿态贯彻到底啊……
裴珠在心底啧啧感慨。
只是,她这轻松心绪未能持续多久,很快又迎来一桩新的难事——
简言之,她得去净房更衣如厕。
以眼下这不良于行的姿态……
白日里对付匪徒扯的谎,竟然这么快就应验……
老天何必这样整她!
裴珠心如死灰长叹。
人生可能就是这样起起落落落落……
她出门倒霉被劫持,又不幸落崖摔伤,再得一个人杵着伤腿雪日出门,解决生理问题……
可是,总不能请奚将军帮忙……
别说是在古代,哪怕还在现代,她也不好意思请个陌生男人扶自己去洗手间呀!
裴珠脑中胡思乱想了一通,最终只得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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