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轩以为白栖枝会暴怒地扯他的头发逼他屈服。
可事实上,白栖枝只是无所谓地用手指分梳着头发,说了句“你说得对”,旋即就用袖中金簪将发一挽,兴致缺缺地蹦下贵妃塌,朝那一堆书山账海走去。
“头发干了,该查账了。”
虽然不知道这两句之间有什么关联,贺行轩好歹是没再找茬,见人家干起正事儿,自己也坐回她对面翻看那一本令他无聊至极的《礼记》。
众神归位,各司其职。
饶是白栖枝查账再快,那一摞摞的厚账堆着,她也不可能一时就查完。
吃晚膳时,贺行轩就没见到白栖枝,一直到众人消食后要回屋就寝,他也还是没看见白栖枝一眼。
是夜。
贺行轩总感觉自己多余的精力无处安放。
想着白府这么小他还没有完全逛过,贺行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发也未束,只披了件衣裳,就朝秋风萧瑟的夜走去。
沈忘尘的小院儿有芍药把守,贺行轩抬头看着对方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左钻钻、右钻钻,甚至假意闪一下,都没有突破对方的防线。
“我家主子体弱,还请贺公子不要打扰。”
切。
没劲。
贺行轩撇了撇嘴,抱臂离开。离开时走了两步欲图闪回,但还是被芍药拦在一臂之外。
真没劲。
贺行轩这下是真的没有进去的兴致了。
他朝荆良平所住的厢房走去,临近,又觉得那人肯定是睡了,没什么好玩的,转身就走。
下一站,是白栖枝的住所。
荆良平只见房内一片漆黑,屏气凝神,用口水沾湿指尖在窗户纸上戳了个小孔,偷偷往里瞧。
按理说,偷看姑娘家睡觉,应是极为逾矩之事。但贺行轩不管这个,打他从到世界上来,就习惯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日子,如今这样大大方方地偷窥姑娘家的闺房也无半点羞耻之心。
他瞪圆了眼睛往里看。
白栖枝的房间极为朴素简洁,除去日常需要用的东西外,也就几个青瓷瓶里插花当装饰。她房间里明明没风,却阴冷阴冷的,又静,叫人光是这么一瞧就忍不住想起当年那桩灭门惨案。
可惜贺行轩对这种事没概念,看了一会儿发现白栖枝不在房间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那家伙这么晚都没睡觉,估计是还在书房里泡着。贺行轩半是讥讽半是揶揄地想,真爱学啊,她这么爱读书,怎么不去考个状元郎玩玩?
他本是不想去书房的,耐不住腿脚先一步作出决定。
等贺行轩回神后,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书房门口。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烛火下映出一个飘摇的瘦弱人影。
白栖枝像是倦极,伏案而观,脊背弓着,恨不得要将整张脸埋进书里。
贺行轩看她这幅样子来气,也不管她在做什么,直接一脚踢开书房的门。
“砰!”
好大的声响,震得梁脚灰尘扑簌簌地落。
白栖枝被这声吓得心惊一跳。她从案上渐渐抬起眼来,就见着贺行轩披散着头发,正抱着双臂颐指气使地朝她看。
贺行轩进屋后,就见着白栖枝抬头看他讶异了一瞬,随后那神情就换成了一张浅淡笑面。
案上罗列着一叠叠的账目,比之白日俨然薄了不少。
白栖枝就坐在这对账目斜后方,左手执朱笔,右手手边放了个白瓷盏,贺行轩放眼看去,竟是一杯沏成深褐色的浓茶。
她不是说自己不喜欢喝茶的么?怎么这时候反倒喝起浓茶来了?
哦——
原来之前那番说辞竟是骗人的!
好啊,他可算抓到她的把柄了,看他明日不跟荆良平好好告状!
正当贺行轩为自己的发现沾沾自喜时,白栖枝出声了:“很晚了,快去睡吧。”
她声音很淡,却没有一□□味,相反地,竟平白多了几分关心,以及疲惫后的温和。
说完,白栖枝便又低下头,继续执笔,继续埋首于那堆笔墨堆砌的数字之中。
贺行轩也没动。
他抱着胳膊,歪头看她。
烛光在白栖枝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尤其是纤长的眼睫下,更是一片青灰色,衬得她团乎乎的小脸有些苍白,越发显得眉心那点红痣越发鲜红殷红。
像是一条蛭,正伏在她眉心,咬破苍白如纸的面皮,贪婪地汲取蚕食她的鲜血。
贺行轩光是看着,心里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你怎么不睡?”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的探究关心。
白栖枝头也没抬。
她的手很小,账本压在她手下,竟比江河湖海还要大。
就是这样小巧的两只手,一只翻过一页账册,一只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噼噼啪啪,竟如同珠玉落地,溅碎声响。
官家女子不同于寻常女子,需熟习琴棋书画、深谙三从四德。
至少贺行轩所见过的那些官家女子是这样。
可白栖枝,琴棋书画,不知会多少;三从四德,在她这里更不知为何物。
但眼见她打算盘,贺行轩竟觉得这双因常年打算盘而指腹生薄茧的手,与其余官家女子那双熟练琴棋书画的手不相上下,甚至比之更为灵活,就连打算盘的声音也格外清脆悦耳,令人忍不住心驰神往。
正想着,就听见白栖枝随口答道:“账目太多,今日事今日毕。反正夜里大家都睡了,只有我一个人清醒着,顺势就正好找点事做做,以免胡思乱想。”
她说话时,姿态沉稳,目光专注,举手投足间通身竟隐隐流露出一股与年纪不甚相符的、执掌家业的当家主母气度,让贺行轩甚至感到有些陌生。
胡思乱想?她这个敲起来跟木鱼一样空的脑子里会想什么?按她的脑子来说,估计只会想明天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膳吃什么吧?
毕竟贺行轩还没见过她苦恼时的样子,只见过她每日忙完就饿得如同饿鬼般,恨不得操控着身体往灶房里爬的样子。
做什么都不积极,只有吃饭最积极。
这是贺行轩目前为止给到白栖枝的评价。
他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摸着下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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