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暮醒来在棉被里伸了个懒腰。
过去一年黎暮习惯性拖延以及和自己较劲,明知有问题也不去看医生,许久没体会过睡眠充足后那神清气爽的感觉。
她舒展地伸了个懒腰,打开手机扫眼。
2个小时前,阿也发来消息:【黎暮姐,我去山上帮阿爷阿奶干农活,早饭在锅里】
来阿也家是突然决定,许多碎事细节,黎暮都没来得及思虑,切实地住进来才发现一些不妥,像早饭她在家随心所欲,到其他人家里就变成麻烦。
她满心愧疚回:【谢谢阿也,不过以后不用给我留早饭,我不吃早餐】
阿也:【好】
黎暮握着手机松口气。
谢天谢地,阿也没像长辈们那样推来推去地客气和劝说不吃早饭有损健康等问题。
阿也发来一张随手拍的蓝天,【今天天气超好,你可以出去在村里转转】
黎暮拉开窗帘,推开木质窗户,野风夹杂着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群山农田如画般映入眼帘,还有不知是什么鸟的叫声。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长长呼出,那些沉重的浑浊的,仿佛都随着这口气散走了。
昨晚阿也介绍了家里的洗漱方式和卫生间位置,黎暮换好衣服,拿上洗漱包准备出去洗脸刷牙,推开房门,轮椅上的消瘦背影进入视线。
轮椅上的人闻声回头,一张与阿也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瘦削阴郁,眸光像一化不开的浓墨,带着黑不见底的沉重。
目光一撞,少年默然转回头,没讲话。
“你好,我叫黎暮。”黎暮上前主动说。
阿也哥哥没答,也没再给她一个眼神。
黎暮不清楚他能不能听懂普通话,没过多纠缠,拎着洗漱包向外走,背后似有双眼睛一路盯着她,她回头,那目光又立刻消失。
阿也的哥哥在对她好奇或厌恶。
山里环境比不上市区,踏出房门就是泥土地。
黎暮不嫌弃,按照阿也介绍的方式舀水洗脸,又蹲在地上刷牙,以往都在浴室里洗漱,抬头便是镜子,此刻抬头却是群山和奔腾的江流。
不过她当下无心赏景,满心是少年的眼睛,那么孤寂,那么悲凉。
阿也家的房子比地面高出一段,需要走台阶进门,而房门前只有普通台阶,没有轮椅专用的缓坡。
他日常怎么出门?还是就没有出来过?
黎暮想着这些重返室内,阿也哥哥仍然在那,他弯腰在拿火塘旁的木材,消瘦的背,脊骨如山峰般锋利。
“我帮你拿。”黎暮放下洗漱包,大步走过去,心急想超近路,抬腿要迈那生火的三脚架,胳膊猛地被拉住,一道冷冰冰的嗓音响起,“不要跨它。”
他普通话不太标准,语气冷得渗人,比陈丘野还凶。
黎暮缓缓落下抬起的腿,绕着火塘走过去,拾起地上的两块木材,递到阿也哥哥手边,“你叫什么名字?”
阿也哥哥不答话,也不拿黎暮手里的木材,仍旧弯腰去捡木材,又搬来刷干净的铁锅放在铁架上方,点燃火。
黎暮被烟呛得咳嗽两声,眉心紧拧。
“你进去吧,我一个人可以。”少年还是那冰凉的嗓音和不流畅的普通话。
或许同类间更有吸引力,又或许少年那双阴骘的眼睛激起怜悯,黎暮意外地没走,也没有特强烈的拘谨不适。
她拿起一旁没清洗的菜盆,从小桶里舀出水放进去,回想家里阿姨洗菜的场景清洗,洗完一遍见脏水桶满了,便端着盆出去洗菜,洗完回来,阿也哥哥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房间已经没有那么浓的烟。
洗完菜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但黎暮还是没走,坐在小板凳上,盯着铁锅里咕咚咚冒热气的菜,“这是什么菜?”
意料之中得没人回应。
黎暮不擅长搭讪,也没话了。
两双眼睛一起盯着铁锅里冒热气的菜。
阿也哥哥端起黎暮清洗的蔬菜放进锅里,“漆油鸡。”
黎暮还在走神,闻言笑了,“家里养的鸡?”
“嗯,阿奶早晨刚杀的,要我做给你吃。”
给人带去麻烦的细微惭愧感又蚂蚁似的爬上来,黎暮也很想为阿也家人做点什么。
中午阿也和爷爷奶奶做农活回来,一起围在锅旁享受美味的鸡肉。
阿爷沉默话少,阿奶话多却不会讲普通话,和黎暮沟通只能靠手势或阿也翻译,沟通障碍恰巧缓解了她与陌生人相处的不适感,饭也吃得还算愉悦。
饭后阿也来找黎暮,“你一上午没出门吧?”
黎暮睡醒将近中午,讪讪一笑,默认。
“趁这会儿午休,我带你去村里转转。”阿也扯着人往外走,不给黎暮拒绝和拿遮阳伞的机会。
村里不足十户人家很快转完一圈,阿也带黎暮爬上村后的山头,指着自家后边的房屋说:“那是我阿歌家,就姑姑,白天有事你可以去找她。”
“好,”黎暮问,“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阿飞,”阿也自豪说,“我阿巴给他起的,”转瞬他高扬的语调降下来,“可惜他连路都没走过,更别说飞了。”
“阿飞白天不出来?”
“轮椅下不去台阶,需要有人背,阿爷阿奶背不动,我不在家,他就出不来。”
“怎么不修个轮椅专用的路?”黎暮问。
“以前阿爷阿奶供我读书,舍不得在他身上花钱,年头久无意识中成习惯了,后来我不读书去工作,赚到钱却不常回家,没有机会修,他也在房间待惯了不出来,”阿也面露惭愧,“过几天我帮阿爷阿奶忙完农活就去镇子上买水泥。”
阿也环视围绕在村庄周围的群山峻岭,“黎暮姐,你觉得我们这怎么样?”
黎暮也环视一圈,村庄远离喧嚣,纯粹恬静,“很好啊。”
“好?”阿也不可思议地看她,“你不觉得着这一座连着一座的山,像一层又一层的铁笼,困在里面的人很难逃出去?”
他手指远处,“小时候每天都要翻过那几座山去上学,天不亮就从家出发,放学回来太阳已经下山,阿奶给买的鞋子质量还差,经常走的脚底起泡。
五年级学校来了个上海的支教老师,他给我们讲了很多关于上海的事,我放学回来和阿飞说,我们两个都想象不出30十几层的高楼是什么样子,地下跑的火车什么样子?
那时我发誓要考去上海读大学,去一探究竟,看上海是不是像老师讲得那样繁华美丽,后来我成绩一路名列前茅,考到县城最好的高中,但住宿吃饭车费每一项正常开销都是压垮阿爷阿奶的大山。
有次阿飞高烧到昏厥,阿爷和阿奶拿不出钱带他去医院查原因,就在家用土方听天由命,要不是阿飞命大挺过来,我早没哥哥了。
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供我读书,那时我才高一,还有高二、高三,太多年的书要读,我等不及也等不了,就辍学了。”
黎暮眼睛潮湿,明明与她无关却那么难受,甚至能够感受到阿也被迫辍学的痛苦与无奈。
上次陈丘野聊牧民的烦恼,对她而言只是理论。
来阿也家短短一天,从困住阿飞的台阶,到困住阿也的深山,都将理论变成现实,活生生地摆在她面前。
黎暮真切地感受到另一种生活,残忍与无力要将她撕碎。
阿也瞧见黎暮掉泪顿时慌乱,“姐姐你怎么了?”
黎暮抹掉眼角的泪,强颜微笑:“泥沙吹进眼睛。”
阿也弯腰拔下一朵野花递给黎暮,“我现在的生活很好,阿爷阿奶还能劳动,不需要我养,我赚的钱都存了起来,”他语气难言的自豪,“几年加起来数额不少呢,若阿爷阿奶生病,也有底气带他们去医院医治。
虽然辍学的当时很痛苦,但我没后悔过,姐姐不要为我难过。”
他指着黎暮手里的野花笑说:“这花是甜的,你试试。”
炙热的光下,少年人眼睛明亮璀璨,笑容纯粹。
黎暮被照耀到,暖得又想哭。
她控制住情绪,吸了口花茎,甜甜的液体蔓延在舌尖,“很甜。”
回家路上,阿也一会儿与村民打招呼,一会儿拔草,一会儿打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也像这山间自由的风。
黎暮受到阿也的感染也开心,但仍有一块沉甸甸的,明亮不起来。
她忍不住:“阿也,你觉得苦吗?”
阿也在路边拔下两根野草叶在手里编东西,“与有钱人比是苦,与病重无人照顾的邻居比又幸福,至少我有家人在,每个人都有一把衡量幸福的尺,克度短一点幸福就多一些,”他把手里草叶编制成的小兔子送给黎暮,“祝姐姐永远开心。”
黎暮又要被阿也说哭,强行调出轻松语气,“哪看来的鸡汤?”
阿也:“阿奶告诉我的。”
“奶奶真棒。”黎暮由衷夸赞。
阿也转身倒着走路,“你伤心时家人没讲过这些?”
“我外公很忙很严肃,小时候我不太敢和他讲话,聊天基本是他问什么我答什么。
外婆购物、打麻将、旅游、买包、做美容也很忙,见到我们就是给红包送礼物,加上我不大会讨长辈欢心,他们与表哥表姐跟亲近些。”
“你爸爸妈妈呢?”阿也问。
“我妈妈也很忙,没有爸爸。”
阿也沉默一霎,“父母要赚钱都忙的,我小时候一两年才能见到爸爸妈妈一次,”阿也灵活地转身躲开脚边的石头,并肩走在黎暮身边,“但阿爷和阿奶一直我在身边。
你家里妈妈忙,外公外婆也忙,谁照顾你?”
黎暮:“阿姨,就是保姆。”
“那你算留守儿童。”阿也说。
黎暮没从这个视角想过,思忖一下说:“差不多,不过我妈妈经常回家,只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陪我,通常是几分钟或几小时这样。”
阿也:“我做梦都想体验一下家里有保姆的生活。”
黎暮:“嗯……怎么说……这个要看运气,遇上糟糕的阿姨也不是好事。”
阿也理解不了黎暮讲的那种情况,又扯下一条树枝编草帽,“在村里很无聊吧?等过几天我忙完农活,做个秋千给姐姐荡。”
黎暮受宠若惊,忙拒绝,“不用麻烦,我又不是小孩不需要秋千解闷。”
“我看你在黎明.暮色经常坐秋千,”阿也想到什么说,“丘野哥给了我不少钱,你在这里待得舒适是我这段日子的工作,拿钱办事有什么麻烦的?我高兴还来不及。”
黎暮心里舒服不少。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下山回家,下午仍旧只有黎暮和阿飞。
黎暮搬了把椅子放在窗前,坐下看书,合上书已接近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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