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再一醒来,人已经是在太子府。
沈玄苏面色苍白地守在她榻边,程曦太医在一旁将药膏涂抹在布带上,忙得额头上已经出了汗。
沈玄苏见她醒了,眼睛里顿时有了神采,手握住她的手指,“鸢儿?”
婵鸢看了他一会,他更显狼狈,鬓角沾着山灰,衣袍上满是烟尘。
婵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抬手去擦他脸上的灰:“殿下,不必这般紧张,不过皮肉轻伤,流血虽多,却未伤及筋骨,养几日便能痊愈,不碍事的。”
沈玄苏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婵鸢看见他眼角的濡湿一点点蔓延开来。
沈玄苏沉哑道:“箭簇堪堪擦过骨血,还叫轻伤?”
程曦低声道:“殿下,请让开一些,臣要替姑娘处理伤口了。”
沈玄苏便站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创口。
程曦利落地剪开她小腿上那圈被血洇透的纱布,用药酒洗掉了血渍,一点点上药、包扎,末了擦了把汗:“还好没伤着筋骨,只是创口颇深,须得静养半月,万不可沾水,更不可下地走动。”
沈玄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有劳你,你先出去。”
程曦悄然退下,沈玄苏便又坐在她榻边。
“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沈玄苏盯着她,乌黑的眼珠满是执拗,“上一次,你在太液池救了虞溪,发着烧坐在末席,便不告诉我。这一次替佑宁挡箭,腿被射穿了,也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等伤口都养好了,才轻描淡写地跟我说一句‘不过留了个疤’?”
婵鸢心虚地垂下眼睫,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告诉了殿下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告诉殿下,只是徒增烦恼。”
沈玄苏抬起头,那双还泛着红的凤目盯着她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抬手将她散落在肩头的乱发拢到耳后,“你就留在府里养伤吧,这些天,琼华楼的事,有赤宁帮着,你不必忧心。”
婵鸢没有异议,确实也只能如此。
她靠在沈玄苏肩上,闭着眼,脑子昏昏沉沉的,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药膏的凉意渐渐渗进去,将火烧火燎的疼压下了几分。
沈玄苏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隐忍压抑着呼吸。
“殿下,”她闭着眼,声音有些含糊,“你也去歇着吧……”
沈玄苏没有动:“等你睡了,我再离开。”
她便安心靠在他肩头,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抚过她散在肩头的发,没有再劝。
她太累了,腿上的伤、山上的浓烟、那些奔腾的马蹄和沈佑宁在她怀里惊惶未定的脸,全都在这一刻化作沉甸甸的倦意,将她整个人拖进了柔软的黑暗里。
再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婵鸢一睁眼,发现沈玄苏还坐在榻边,只是换了个姿势。
他靠在床柱上,头微微歪着,显然是守了一整夜,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撑不住,就着这个不舒服的姿势阖了眼。
他的面色比昨日更苍白了几分,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用墨笔描过一遍,身上的衣袍还是昨日那件。
婵鸢没有叫醒他。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女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看见沈玄苏靠在床柱上睡着了,脚步便顿了一顿。
婵鸢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别出声,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想坐起来,却还是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便是这声响,惊动了沈玄苏。
沈玄苏猛地睁开了眼睛,来到婵鸢榻边,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扶她的肩,“要拿什么?我去拿。”
婵鸢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我只是坐起来喝口粥,殿下别这么大惊小怪。”
沈玄苏方才回过神来,他勉强点头,扶着她坐好,又将引枕垫在她腰后,亲手端了粥碗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婵鸢喝了几口粥,便偏开脸:“早晨起来胃口不好,这么几口便吃饱了。”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道:“殿下不必如此紧张,我已经不痛了,你今日不去贡院么?”
“去的。”沈玄苏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邸报,展开搁在膝上,目光却没有落在邸报上,只是望着她那只搁在锦被外面的手,“程太医说,再过两日便能下地走动,只是还不能久站。赤宁今日从御膳房寻了几味新药材,说是对伤口愈合有益。我让他熬了汤,晚些时候送来。”
婵鸢望着他,忍不住笑笑,用指尖碰了碰他眼下的那片青黑:“殿下,你看看你,眼下的乌青倒比我的伤疤还厚呢。今日下值后,好好睡一觉吧。”
沈玄苏握住她那只伸过来的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里,“好。”
婵鸢就这样在清静雅致的清和苑静养,沈玄苏日日亲自过问汤药伤情,五日光阴转瞬而过。
春闱正式结束,沈玄苏依然是早出晚归去阅卷,两人一组,一人持墨卷、一人持朱卷逐字核对,誊抄错漏用紫笔修正,核对无误盖章,朱卷送入内帘阅卷,墨卷封存库房。
按《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分房,各房同考官只阅本经试卷,无人预知手中卷子归属何人,沈玄苏每日入内帘旁听考官阅卷进度,调和各房取卷分歧,核查有无偏颇取舍,防止考官徇私、漏查舞弊。
他每日出门,太子府里便只有婵鸢一人。
婵鸢闲来无事,写了一封信给景飞焰,问他,父亲如今在西域可还好。
程太医每隔两日来换一次药,赤宁每日端着药膳和补汤在寝殿与厨房之间来回穿梭,蓝峥隔天便来禀一次西窗的事务。
自从叶亭出事离京,西窗一应公务尽数交由蓝峥接手。
得了东宫默许,蓝峥出入太子府畅通无阻,进出东宫的腰牌更是沈玄苏亲自批的,一路畅通无阻。
这日,蓝峥提着一篓蜜柑来探病,进了寝殿,他将蜜柑搁在案上。
婵鸢虽还不太能下地,精神却已好了许多,这会儿正靠在窗下的竹榻上看书。
他走到榻前,小心道:“主子,春闱放榜了,陆观澜中了会元。他本就是乡试第一,如今又是会试第一,若再中了殿试第一,那可就是连中三元,届时金殿唱名,赐宴授官,风光无限,您的名声又要变成负心女了。”
婵鸢合上书,冷淡道:“那便恭喜他了。”
蓝峥一笑,禀报正事:“主子,围场里抓到的那名死士,咱们终于找出了线索,他曾与北燕人一同出入,基本能确定就是北燕人,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山上。”
“北燕人?”婵鸢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死人廖西锦。
可是怎么可能?
“知道了,靖武侯那边可有回信?”
蓝峥摇头:“信已送出,靖武侯尚未回复,可能是近些日子太忙了,如今,西凉人已全部从云京撤出,也许是他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巡街给巡出来的。”
婵鸢没当回事,“靖武侯有责任心,办事向来利落。你无事便多留意着靖武侯府的动静,若是有异样,及时来回告给我。”
蓝峥应了声,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榻边,神色颇为郑重地斟酌了片刻,才道:“主子,您近些日子暂住太子府,那位相好的若是来琼华楼寻您,属下该怎么回他?”
婵鸢捧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蓝峥的表情十分真诚,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替她操心的恳切。
她放下茶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淡然:“他不会来找我的,我们断了。”
蓝峥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原来如此”四个字,又带着几分“属下懂得,属下绝不多问”的老实。
婵鸢:“……”
婵鸢目送他退出寝殿,这才气闷地躺回引枕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心想,蓝峥回去之后,不出三日,整个西窗大概都会知道她与那位“相好的”断了。
而那位“相好的”本人,此刻正在贡院公所,核对弥封、誊录、对读,将复核好的考卷装箱落印,亲自送入礼部库房存档,监视他们筹备殿试大典。
只是……届时,贡士们谒东宫,会元需单独觐见太子,谈论经义、时政见解,陆观澜与沈玄苏,怕是三言两语不合便要生事,实在让她担忧。
午后,虞霏递了帖子来请安。
婵鸢靠在榻上,腿上还敷着药,便让人将她引了进来。
虞霏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衔珠步摇,面若春晓,笑盈盈地走进来,关切地询问:“付姑娘的伤势可好些了吗?”
婵鸢:“好些了,妹妹。”
虞霏嘱咐道:“养伤时有好些该忌口的东西,我叫人带了补品来,姐姐一定要记得吃。”
婵鸢应了,客气而疏离:“多谢妹妹挂念。”
虞霏说完那些客套话,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先前不知道殿下对姐姐这般珍重。”
她抬起眼,目光里含着笑意,温婉而亲切,“如今,我可真是亲眼看见了。姐姐腿上有伤,殿下便衣不解带地守着,我听家兄说,殿下白日仍需赴文华殿听各部衙门奏事,清点贡士名册,督办殿试物料,朝仪,策题,夜里还要回太子府关照姐姐,这满云京里谁不羡慕姐姐的好福气?来日我入了府,必定与姐姐和睦相处,绝不叫姐姐为难。”
婵鸢淡淡笑道:“妹妹有心了。”
见她冷淡,虞霏也不恼,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婵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心想,这位虞家二小姐,未来的太子妃,比她姐姐虞溪更懂得如何用温柔做刀,就算是沈玄苏不想娶,估计也很难拒绝。
婵鸢垂眼,接着看书。
傍晚时分,多日不见的雨盈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眶已红透了。
婵鸢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书稿问:“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是不是娘亲出了什么事?”
雨盈扑通跪在榻前,抓住她的手,声音发抖:“夫人很担心小姐,可是夫人来不了了——叶亭出事了!”
婵鸢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叶亭不是休息去了吗?他怎么出事了?”
雨盈道:“叶亭回府中拜别后,便跟着西凉人走了,皇上不知怎的就知道了,怀疑叶亭是西凉人的细作,下旨彻查付家,夫人这才不能来看您!”
婵鸢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掀开锦被便要下榻:“我要回琼华楼,娘一个人在那里,被拉回付府怎么办?付府那些管事谁能护着我娘?我得回去!”
雨盈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哭出了声:“小姐别急!九爷肯定能帮咱们的,这件事万一有转机,咱们就能绝处逢生。夫人说了,不许小姐回付家,这段时间也一定要留在太子府!小姐,你只有留在这里,才能避开这场祸事!”
婵鸢挣开她的手,硬撑着要下地,那条伤腿刚碰到地面便是一阵钻心的疼,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雨盈扑上去抱住她,将脸埋进她裙摆里,泣不成声:“小姐!如果小姐非要违背夫人的命令,那雨盈今天就撞死在这!”
婵鸢僵住了,她看着雨盈那张哭花了的脸,这丫头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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