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佑宁站在围场边缘,望着那些被拴成一排的战马,坐在山坡上泪流满面,她的侍女一直在哄她。
婵鸢想起前世沈佑宁被廖西锦救下后,也是这般坐在营帐外,看着那些马被拴成一排奔赴死亡,而廖西锦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安慰她。
看吧,男人能做的,女人都能做。
婵鸢望着她哭,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也已经有了主意。
要怪只怪二皇子倒霉,碰上她这么个不要命的瘟神,别怪她坏了他好事。
婵鸢面容平静,坐在营帐外的矮凳上解开布条,疼得厉害,公主的随行御医替她剪开裤腿,清洗伤口,皱眉道:“箭镞已取出,所幸未伤及筋骨,只是创口极深,日后怕是要留疤……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
婵鸢道:“世事难料,谁也不想今日突遇刺客,好在公主没事。谢谢你。”
婵鸢刚起身,沈佑宁便从营帐外快步跑进来,婵鸢一笑,沈佑宁便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圈渗血的纱布,眼眶便红了:“好歹是不流血了,我刚才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你还笑?”
婵鸢摸了摸她的肩,“不哭了啊,宁宁。”
沈佑宁听到她这样唤她,眼眶登时却更红,低了低头,小声道:“嫂嫂,我送你下山,晚些时候我兄长下值归来,若是见你身负重伤,必定忧心不已。”
婵鸢温声道:“我不走,我还要救那些马。”
沈佑宁闻言一愣,随即眉头紧蹙,满心无奈,又带着几分嗔怪,低声劝道:“你怎的如此执拗?我二哥的生母便是在马上掉下来摔死的,他不喜欢马,又一向忮忌我长兄的权力,此次围猎,他一心想要拔得头彩,博取父皇的赞许,你此刻若是强行出头,逆势而为,便是公然拂逆他的心意。”
“嫂嫂,你本就不得太后欢心,朝堂世家之间,早已有人暗中非议你行事张扬,你这般屡屡锋芒毕露,只会平白树敌,惹人诟病,于你半分益处也无,你又何苦呢?”
婵鸢望向围场里那些被拴成一排的骏马。
夕阳西下,马儿们的毛发在金色的余晖里亮晶晶的,却也像是无数盏即将被吹灭的灯。
“宁宁,二皇子想要杀那些马,没人会阻拦,可是那只是他的私欲,凭什么要以数百生灵的性命为铺垫呢?我若此刻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它们血染山林,惨死刀下,我必定日日自责,夜夜梦魇,余生都不得安宁。与其困于本心,为难自己,不如逆势而为,为难二皇子。”
沈佑宁完全愣住:“这真的可以吗?”
婵鸢弯眉一笑,刮了下沈佑宁的鼻尖:“有何不可?他身份尊贵,自持体面,断然不会因为一场意外便取我性命。你记住,横竖世道艰难,但只要活着,所有风雨挫折,皆是小事。”
沈佑宁在被她触碰的那一瞬间,眼神突然变得很柔弱,很无辜,好像从来没人对她这样亲昵过。
她是皇后抚养长大的,皇后管束沈玄苏有多严格,管束沈佑宁就有多严苛,只不过沈玄苏是男子,有更多的机会了解到情爱之事,沈佑宁是公主,与他相隔七岁,不论是心性还是阅历,皆不如兄长,因而,此刻她露出小女儿的情态,婵鸢反倒是觉得可爱的很。
沈佑宁好奇地问:“嫂嫂,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爱出风头?你是不是想出名?”
婵鸢也是坦荡磊落地告诉她:“我不骗你,我的确想将此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理由嘛,我有三。”
沈佑宁来了兴趣:“你说来听听?”
婵鸢道:“你瞧,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太子处境掣肘颇多,我此番举动,可以为太子博取宽仁爱民、敬重生灵的美名,我依附于他,他若是声名卓著,我自然能得以安稳,顺势立身。”
沈佑宁点头:“第二呢?”
婵鸢耐心道:“琼华楼立足于云京,麾下密探、伙计、勤事有数百人,西窗是我从母亲手中接过来的,他们之中,未必人人真心臣服于我。在这乱世,虚名亦是底气,我唯有声名响彻云京,才能镇住人心,服众立威。”
“其三,便是我的私心了。”
婵鸢眼底漾起悲悯柔光:“你看见那些马儿的双眼了吗?澄澈温顺,干干净净,我这么舍得看着这些光亮尽数熄灭,看着它们无端惨死,血染青山?”
沈佑宁连连摇头:“我也不愿看见。”
婵鸢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我想,太祖先帝当年勘破了杀伐的虚妄,特意将皇家围猎的活体猎杀,改为机括游靶,本意便是留一线生机,存万物生灵吧?乱世杀伐已定,盛世当怀仁心,这便是先帝留给大瀛的仁慈,也是大瀛百年安稳平和的根源。”
沈佑宁听着这番话,心中所有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她紧紧握住婵鸢的手,坚定道:“我明白了,你胆大心坚,连我兄长的规劝都不肯听,旁人又如何拦得住你?我信你,也陪着你,你想怎么做?我随你一同去做!”
婵鸢拍了拍她的手,对着蓝峥一招手:“刚才我吩咐你的,你还记得吗?”
蓝峥坏坏一笑:“主子,你就瞧好吧。”
沈佑宁看着他们俩说话,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你们背着我商量什么呢?”
蓝峥转身出去,留下一句:“公主殿下,这种事您还是不知道的为好,省的事情败露,牵连到您,待会儿记得赶紧跑就是了。”
侍女们立刻给沈佑宁收拾东西,婵鸢为了避嫌,也从沈佑宁帐子里出去了。
她站在山崖上,望着层层山麓,颇有种快意。
夜色四合,山风骤起,吹拂着一片片茂密的草丛。
婵鸢哼笑道:“也该给这座山除除草了。”
牧马悲鸣,声声凄切,密林阴影之中,一道身形静静伫立,将山上所有景象尽收眼底。
廖西锦这些日子一直隐匿于云京的近郊深山,静待时机,离开大瀛。
只是因为付婵鸢,他还有些舍不得离开。
方才她那舍身挡箭的决绝背影十分潇洒飒沓,他们北疆人在马背上打天下,爱极了这样不惧生不惧死的性子。
可她中箭了,又不肯哭,明明是个软绵绵的小女子,性子怎么这样泼辣?
那隐忍疼痛的妩媚眉眼,哪怕隔着距离,也能叫廖西锦心跳怦然。
她简直是北疆人最喜欢的女人长相,她这样的女人,在北疆若不是为王后,那也会是鼎鼎有名的舞姬。
更何况,他们北疆人从来不在意女子是否许过旁的男人,就算她是太子的女人又如何?大瀛太子睡过的女人,更受贵族们欢迎。
他想将付婵鸢掳走,趁她负伤虚弱之际,迷晕她,带回辽阔北疆,困于身侧,日夜磋磨,方才痛快。
可廖西锦多年的谨慎,不会轻举妄动。
付婵鸢身侧时刻有暗卫环绕,至少有三名顶尖暗卫常年隐匿左右,廖西锦听说过大瀛有一个密探组织名叫西窗,他们如同最忠诚的群狼,对他们的头狼寸步不离,戒备森严。
这位头狼便是付婵鸢。
以他如今孤身一人,无权无势,若是强行动手,只会满盘皆输,绝无半分胜算,极有可能横着离开大瀛。
心念几番辗转之后,廖西锦压下躁动的欲望,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算计。
他转身隐入密林深处,暂且离开。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山间星火骤起,袅袅青烟转瞬化为漫天火光,顺着晚风蔓延营帐地,熊熊的烈焰席卷了一整片原野,火光是那样鲜烈,染红了沉沉的暮色。
婵鸢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被火焰染红的天空和成群奔腾远去的骏马,叉腰笑得快活。
看啊,她又赢了一次!
那么,她便会赢第二次,第三次!
山脚下已经是车马云集,人声喧嚣,太子的銮驾已到了围场入口。
沈玄苏刚下马车,抬眸便望见山间冲天烈火,猩红火光映红整片天际,燎天之势惊心动魄。
“婵鸢在山上?”
赤宁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付姑娘和公主殿下都在山上!二殿下已经离开了,下令临时封山,怕野火蔓延烧光了树木,现在咱们的人进不去!可若是这样烧上一日,付姑娘和公主殿下便危险了!”
沈玄苏周身寒气暴涨,全然不顾山林火险,乱石崩塌,翻身上马,便要策马冲入火海之中!
赤宁:“殿下干什么去?”
沈玄苏再难压抑心中暴虐戾气:“老二敢拦别人,敢拦孤吗?”
赤宁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除了陛下,谁敢说一句您的不是?可……”
身侧一同下值的晋王眼疾手快,当即跳下马车,伸手死死拽住沈玄苏的马缰,蹙眉厉声劝阻:“侄儿,你疯了不成!你与虞霏的婚讯早已传遍朝野,人尽皆知,天下皆知你婚约在身!不过一个女子而已,何必为了她,置自身安危和朝堂体面于不顾?”
沈玄苏猛地挣开几分,乌发轻扬,眼底偏执决绝:“她是我的女人,这一生、这一世,都是我的女人,她就算是死,也绝不可以离开我的身边、死在别处。”
晋王目眦欲裂道:“你真是要气死我啊……烈火无情,你一旦入山,便是生死难料!你是储君,不是莽夫!”
沈玄苏凉凉道:“我与父皇不同,天生愚笨,于情之一字上更甚,并非哪一个女人都可以与之缠绵的。她不喜欢我没关系,她想逃离我更无所谓,我只要她还活着。若今日我退了,便不配谈什么相思相守,为了心爱的女人身陷险境,算不得莽夫。”
晋王见状,冷声再劝:“你不过是贪恋她那张倾城容貌罢了!世间绝色千千万万,孤可以为你寻来千百个与她容貌一般无二的女子,任你挑选,何必执着于一人?”
“世间纵有千万绝色,却无第二个付婵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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