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不为这句调笑的话而动容,她要是信了景飞焰真喜欢她,那就跟信了她是女鬼正在做梦而非重生没区别。
婵鸢道:“侯爷说笑了。侯府门庭赫赫,沙场风骨,本该配忠勇淑德的世家贵女,我付婵鸢一身风雨,双手沾过权谋阴私,算不得您的良配。”
景飞焰微微前倾身子,笑意不减,追问一句:“良配与否,我景飞焰说了算,何须旁人置喙?比起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娇女,你的心性反倒胜过万人。”
婵鸢掩面喝茶,微微皱眉。
他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景飞焰见她有意躲闪,眸光微沉,添了几分真切,“不逗你了,只是,我很担心你。太子如今也是自顾不暇,立妃之事,圣意已定,百官再一助推,他定然是护不住你。往后东宫新人入府,你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终日身处风口浪尖,步步难堪呀。”
婵鸢不语,只一味喝茶。
景飞焰拦下她茶杯,眉眼微微笑着,“可你若入我武侯府,有我数万边军撑腰,有靖武侯的名头庇护,纵使朝堂风起云涌,帝王猜忌制衡,也无人敢轻易动你半分。放眼整个大瀛,除却东宫,唯有我靖武侯府,能护得你一世周全。”
婵鸢轻轻摇头:“多谢侯爷厚爱,只是不必了。我如今有家有业,不要借任何人的权势庇护余生,东宫枷锁困不住我,世家礼法束不住我,朝堂纷争也吞不掉我,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稳的归宿,不是一处遮风避雨的侯府或东宫。”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仿佛在万千人中,看见那个一身孤冷的身影拨开火海,朝她走来。
他独自扛着万千压力,风雨兼程,今生今世,她本就该分担一二的。
“世间女子皆逐荣华权位,盼一朝嫁得良人,安稳一生,唯独我付婵鸢偏爱逆风而行。”
婵鸢回眸,浅笑着说:“我西窗创立之初,便是为君王清君侧。我与太子是同盟,他困于储君之位,许多事情身不由己,那我便替他扫平前路荆棘,替他挡下暗处刀枪。他要娶妻,我做不了什么,却可以守住我与他之间唯一的承诺。”
景飞焰缓缓一笑,语气郑重几分:“倒是我小瞧了你与太子的情分。”
他收起玩笑之心,回归正事,神色沉定:“西域暗骑今夜会准时出发,全程隐匿行踪,只护付大人安危,绝不留下任何把柄。”
“多谢侯爷。”婵鸢颔首,诚恳道。
“举手之劳,亦是各取所需。”景飞焰端起茶盏,轻轻一碰。
婵鸢抬腕饮茶,抬眼看向琼华楼前的大街,眼前猛地一恍惚。
长街尽头,沈玄苏独自一人朝着她的方向走来,身后没有倚仗跟着。
景飞焰顺着她视线一瞥,已然看清那道缓步而来的素色身影,敛了谈笑,起身拱手:“看来殿下寻来了,本侯不便久留,你我商议之事,静候消息便是。”
话音落,他不多半分拖沓,转身自侧廊悄然退去,桌旁只余婵鸢一人。
婵鸢假装没人来过,翻开茶桌旁的《茶经》,才刚读了半页纸,沈玄苏便推门而入。
楼中茶客并无几人识得太子殿下真容,因而喝茶的喝茶,闲聊的闲聊,并未注意到有人闯入。
他未等落座,径直上前,不待婵鸢开口,便牵住她手腕,不由分说引着她避至隔间玉竹屏风之后。
婵鸢只来得及“诶”了一声,就被捂住了嘴巴。
婵鸢眨了眨眼睛。
方寸天地只剩二人,隔绝了跟随太子而来的所有耳目,沈玄苏才松开手,垂眸望着她,眸中掠过歉疚,上来便剖明来意:“鸢儿,我是专程来与你赔罪的。”
婵鸢装傻:“何事呀?”
沈玄苏探究地盯着她看了两眼,才道:“今日朝会,众大臣提议为我赐婚。”
婵鸢故作无辜地“啊”了一声,好奇道:“定了是哪家的女子么?”
也不知道沈玄苏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恨恨地皱了皱眉,只是灼燥道:“明日我便入宫面见父皇母后,托言身染隐疾,两年之内难以诞育子嗣,各家送来待选的名门贵女,我会寻尽由头一一推脱。”
他拉着她的袖口,轻声道:“鸢儿,我心中另有盘算,想邀你入东宫执掌内务一应事务,省得旁人又有流言蜚语……只是此事关乎你的名声处境,我心底忐忑,不知你肯不肯应允?”
婵鸢静静立着,神色一派淡然,见他这般紧绷惶急,仿佛生怕自己动怒怨怼,眼底渐渐漫开一点浅淡笑意,温声道:“我还以为,殿下这样急匆匆地来找我,是为的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这个。”
沈玄苏恳切地点了点头:“正是此事。”
婵鸢笑笑:“殿下这是在同我解释么?何必这般草木皆兵?我从未说过半句不许你娶妻延嗣,你身为储君,本就该娶妻生子,绵延子嗣,娶的娘子越多越好,生的娃娃也越多越好。”
沈玄苏眼睫猛地一颤,上前半步,低声吐露道:“可你心知,我自始至终,倾心之人唯有你一人……纵使储君身负绵延皇室的重责,该开枝散叶,我也无心与他人共承骨肉。若是你心底介怀与我同出入东宫,我绝不勉强分毫,父皇母后那边自有我去周旋,所有诘难施压皆由我一力担下,他们只能为难你,却左右不了我的心意,只要我不愿,子嗣一事便可暂且搁置。今日寻你至此,只求一句真心话,你可愿入东宫,常伴我身侧?”
这一大段话,婵鸢听着都头晕,不过,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牵挂,也能听出他话语里藏着忐忑无措。
婵鸢笑意更深,故作轻叹:“诶呀,殿下都将心里话剖得这般透亮,我若是执意回绝,反倒显得我太过薄情寡义?”
沈玄苏听到她的语气,一怔,眸底瞬间漾开浅柔的亮色,追问:“如此说来,你是应允与我在一起了?”
“殿下切莫曲解我的话。”婵鸢抬起指尖,轻抵他的圆领襟前,笑意盈盈地澄清,“我可未曾许诺与殿下相伴相守。不过你提议我入东宫主事,倒是一步恰到好处的棋,晋王已然返京,睿王暗中步步谋夺储权,他们都时时盯着你,你我筹谋的事情,是半点也泄露不得,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我若是入东宫,行事便能名正言顺,内外联络也少无数阻碍,这件事,我自然应当应下。”
沈玄苏骤然紧紧抱住婵鸢,沉声道:“无妨,万事皆依你的心意,东宫之中,大小事务尽由你决断,无人敢多嘴半句,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令你受半分委屈。”
婵鸢被他抱得呼吸不畅,拍了拍他后背,又忍不住笑起来,“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过,还请殿下放手,若是被人看见了,定要骂我是祸国妖妃,惹得殿下神魂颠倒,大白天的就跑来我这楼中放野。”
沈玄苏这才松开她,后退半步,微微红了脸颊,“只是我心中太过欣喜,方才失礼了。”
二人稍稍整理衣襟,一同自玉竹屏风后缓步走出。
方才屏内的温存尽数敛得干干净净,沈玄苏周身重归储君该有的端方肃穆,仿佛方才低声剖白心事的模样全然不曾有过。
婵鸢亦收了眼底的柔和笑意,依旧是那位忙碌好客的付主事。
二人隔着半张茶案分站两侧,任谁瞧去,都只当是寻常。
门外,脚步声轻快上扬,伴随着少女愤愤不平的低语。
“……我兄长真是过分极了。”
婵鸢看了一眼,沈佑宁提着裙摆径直走上台阶,显然是刚出宫便朝琼华楼来了。
她为姝妃守丧,鲜少出宫,眼下却是不得不出宫。
沈佑宁满心满肺都是替婵鸢抱不平,进门时目光只落在婵鸢身上,全然没留意背对着门口的沈玄苏,一开口便是一通数落。
“嫂嫂,你也听说了罢?朝中那群老臣只懂循守旧礼,日日缠着父皇母后劝谏,非要为兄长择名门贵女入主东宫,可是,陪他一路走来的人是你,论样貌,谁能比得上你?凭什么凭空冒出旁人压在你头上?”
婵鸢被这一声嫂嫂叫愣了。
长意公主越说越愤懑,全然未察觉身侧空气渐沉。
待话音落尽,她才说累了,打算坐在婵鸢旁边,却猝不及防撞进沈玄苏戏谑沉静的眼眸里。
沈佑宁:“……”
她话头骤然卡在喉间,脸上愤愤之色瞬间僵住,耳根唰地烧得通红:“……兄长,你怎么在这里?”
她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恨不得寻处地缝钻进去。
想来……方才一通吐槽尽数落入兄长耳中,实在窘迫难堪。
婵鸢忍俊不禁,“公主,就算咱们俩是好友,在宫外还是不要多言,你看,这不就被捉住了。”
沈玄苏却只是淡淡抬了抬下颌:“长意,既来了,便坐下说话。”
沈佑宁惴惴不安依言落座,婵鸢亦从容坐定,顺手给少女斟了一杯清茶:“公主,今日你来寻我,可是为了什么事吗?”
谈及正事,沈佑宁很快压下方才的尴尬,眉间复笼上愁云:“今日寻你便是为学社一事。先前我挑好了城西的闲置宅院,作为女子学社,也奏折递上去,却立刻遭一众权臣联名驳斥。”
婵鸢其实不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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