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意公主府出来,乌云便压了头顶的金乌,眼瞧着便要落雨。
婵鸢心道,送的早不如送的巧,这时节多雨,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公也不愿那位体弱金贵的太子患染风寒,便趁着午休,叫他们二人见了面,送了衣。
她一面想,一面上了马车,往宫外的长意公主府去。
沈佑宁今日邀了几位世家小姐来府里议事,说是学社的事。
她最近一直忙这事,也正好无心情爱,不叫苦不叫累,也不见埋怨什么。
听说,比她小一岁的臻妃庶出,悠若公主,已经在扬州寻了十三四个面首入公主府,成日花天酒地,快活极了,那叫一个百花争艳。心里也真是替沈佑宁憋屈,这大好年华不寻思着找个金龟婿尚公主,反倒是成天办学社、谋福祉,焦头烂额的,哪家儿郎敢靠近她?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她摊上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兄长,还有个提前知晓后事的嫂嫂?
反正婵鸢是想:她干什么都好,就是不许谈情说爱!
婵鸢佯装矜持,进门一看,花厅里已坐了几个脸熟的女先生,都是云京女子私塾里的,她们正在翻看新刊印的女书底稿,各有见解,交流着意见。
沈佑宁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玫瑰露,见她进来便搁下茶盏,招手让她过去。
“嫂嫂来得正好,”她将一份名录推到她面前,“学社头一批学员都是云京本地的小姐们,我和几位教书娘子已经拟了单子,你过过目。”
婵鸢接过名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你定就好,这一方面,我不如你。”
沈佑宁笑:“嫂嫂太谦逊了些,我可是知道,兄长也会时时询问你的意见,你再多说一些想法,没关系的。”
婵鸢一笑,点头应下:“既如此,我便不推辞了。”
她随沈佑宁唤来几位女先生围坐案前。
沈佑宁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敲定学社开课诸事,劳烦各位细说近况。”
一位年长女先生垂手回道:“回公主、付姑娘,课业已然备妥,只待定开课吉日。”
婵鸢温声补问:“女书誊印进度如何?纸墨可还合用?”
女先生应声答:“早已妥当了,咱们物料充足、誊写也无错漏。只需敲定教习分工与开课日程,将大小事宜尽数安排稳妥。”
婵鸢点过名册,略一思忖,“三日后是吉日,可以开社,上午习女书与普世经义,午后分习书画、算术,不学女德、女训。令擅长经籍的先生主讲日课,工于笔墨的先生授姑娘们书画,通晓账目的先生教习她们算术,诸位各司其职,不必混杂。”
另一女先生担忧:“可是生源参差,有些贵女大字不识,有些则是熟读四书五经,还有些贵女天资聪颖,有些却愚钝,又该如何分配?”
婵鸢心里清楚,她们都是老先生了,这些规制如何不懂?只是怕得罪了贵女们,需要沈佑宁来开口。
毕竟是公主主办的学社,旁人有几个不愿意来?只怕是后续因为学员资历的参差不齐,麻烦事多罢了。
沈佑宁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从容道:“添了章程即可,学社分设初阶、进阶两班,不论聪明或是笨蛋,只要入学,凭你们几位的本事,还不是名师出高徒?”
女先生们被沈佑宁逗笑了,婵鸢和沈佑宁对视一眼,沈佑宁眼底狡黠的笑意令婵鸢眼眶一热。
她前世无数次想过,如果沈佑宁还活着有多好?如今真的实现了,真是老天眷顾,婵鸢觉得又看见了希望,心情上佳。
拉过单子,几人又细细核对时日,敲定轮值次序,顺带确认女书誊印工期,一桩桩尽数安排妥当。
待众人散了,沈佑宁将她拦下,把她拉回座椅边,神秘兮兮道:“嫂嫂,三日后,我在西山围场办骑射赛,全云京的世家子弟都来,你也来好不好?”
婵鸢不动声色。
西山围场,骑射赛,熟悉的事情,婵鸢最可惜的是,上一世,她不在场上。
前世也是这一场骑射,二皇子蓄意围堵了数百匹良驹,圈禁于深山围场之内,不顾众人侧目,执意要尽数虐杀,以祭太祖皇帝当年北疆之战。
无人在意角落里的廖西锦,那些话于他而言,是扎入骨血的羞辱与恨意。
那日,深山风烈,箭无虚发,一支冷箭暗藏杀机,直奔沈佑宁心口而去。
千钧一发之间,是廖西锦飞身而出,以身相挡,利箭穿肩而过,人人皆赞他舍身救人,无人知晓,他借着负伤之恩,近身照料沈佑宁,暗中下药,一朝乱情。
待到珠胎暗结、私情难掩,年末之时,他便以此为把柄,带走沈佑宁,远赴北燕,从此公主困于异域,半生飘零,不得归乡。
这桩宿命孽缘,困住了沈佑宁岁岁年年。
可今时不同往日。
廖西锦不是早已殁于宫变大火之中,尸骨无存了吗?
前世的因缘纠葛,那个倾覆了沈佑宁一生的人,已然消散世间。
那一场注定的劫难,是否便会就此消弭,不复重演?
婵鸢心里到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宿命已改,故人已逝,所有悲剧,皆可规避。
一定会的。
婵鸢微微笑道:“好,我去。”
这场雨连下了三日,沈玄苏三日未归。
所幸,三日后便是艳阳天。
沈佑宁也松了一口气,这丫头片子很期待这次围猎,婵鸢不忍负了她,早早地便到了围场。
西山围场旌旗猎猎,二皇子沈泽禹骑着一匹乌骓马,肆意地立在围场正中,手中马鞭虚虚一点,对身后的侍从扬声道:“把那些马都赶出来!今日围猎,不见血不散!”
婵鸢来得正好,看见数十匹骏马被从马厩里驱赶出来,茂密的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极其漂亮。
可是它们的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嘶鸣声此起彼伏,婵鸢听了便心悸,好像马儿们也知道自己命将尽,哀嚎悲鸣。
婵鸢能感受到它们的不安和无助,她也尝过死的滋味,说实话,死不难受,等死最难受,就像她现在,看似光鲜,实则已经破碎许久。
她抚摸着一匹白毛马儿的头,轻声道:“你想死吗?每一条生命活在世上,都是非死即生,生有万般艰辛,死却一了百了,但我知道你还想奔跑对不对?你的生命太短暂了,你还想看看辽阔的草原与雪山,你来这世上一趟,是要远离樊笼,自由自在地奔跑的……”
白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鼻尖蹭过婵鸢掌心,雪白的鬃毛被风扬起,远处传来其他的马匹见它不再不安,便也停下了踏蹄声。
白马却垂下睫毛,将下颌轻轻搁在她肩头,像一片终于找到归处的云,卸下了所有重量。
婵鸢抚摸着它的脑袋,温声道:“乖哦,不怕,世间的事情都是柳暗花明的,你们今天运气好,遇见了我,我会叫你们如愿的。”
有士兵来将马都赶到一处,婵鸢便先离开。
沈佑宁这时候才找过来,上前便问:“二哥,这些马都是军马,又不是闹了饥荒,何苦杀它们泄愤?”
二皇子斜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长意妹妹,围猎不猎杀,有什么意思?围猎之本,便在杀伐逐猎,若无猎杀,何来酣畅痛快?我此举非为玩乐,乃是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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