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要走也没那么容易,沈玄苏的眼睛淬了一层薄冰般,似乎要将她身上这件衣裳撕碎了,婵鸢无比后悔今晨抛下他的决定,早知道就同他一起来侯府了,也不至于提心吊胆,还与他大吵一架。
可是沈玄苏他真的好粘人……表面是个清冷自持的性子,实则不然。
婵鸢苦恼地用玉箸戳弄着碗里沉浮的圆子,托着下巴,感觉臀底像生了颗钉子似的不自在。她真想回西窗,当老大多舒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少不用这么心虚地坐在这里,被沈玄苏的眼神剐成鱼片。
景飞焰更是姿态松弛,似乎在悠闲地欣赏着激怒太子的战果,随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与桌子上的各位宾客道:“诸位可知道,婵鸢与我年幼时便结下娃娃亲,我们的父辈,早为了我们缔结姻缘?”
满堂宾客的视线顿时看向婵鸢,那些震惊错愕的视线黏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溺毙。
婵鸢本该慌乱,或者如坐针毡,不过她都没有,只是微微一笑,扮作无辜模样。
沈玄苏垂了垂眼,拾起广袖,轻描淡写地呷了一口梅子酒。
一口,又一口。
婵鸢一见,简直要跳起来!
他不能喝酒!喝了酒便走样,不是质询她到底钟意不钟意他,便是要她发誓祈愿,一辈子不离开他,一不舒心便要呕血晕厥。
婵鸢这才真正如坐针毡,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太子回府,省得他们俩都出糗。
角落里的陆观澜却起身,举杯向老侯爷祝寿。一番冠冕堂皇的祝酒词后,他转向主位,向太子遥敬一杯道:“今日得见殿下亲临,臣感佩不已。另有一不情之请,臣不日将赴金陵,临行前,想敬故人一杯酒,望殿下成全。”
婵鸢没顾得上看他,然而他的目光却坦然地看向婵鸢道:“付姑娘,一别多日,金陵路远,盼望你也安好。”
婵鸢意识到他在遥祝自己,方才被迫举杯,道:“陆公子,山高水远,你也保重。”
一时间,所有视线在太子、景飞焰、陆观澜和婵鸢之间来回穿梭,所有人都在看着太子的脸色,可太子却一副平淡的模样,仿若没听着,也不甚在意。
陆观澜缓缓坐了回去,将手中那杯敬向“故人”的酒,默默饮尽,再无他言。只是那垂下的眼眸里,思绪翻涌,无人能窥。
一片寂静中,上座的老侯爷景荣忽然重重咳了一声,声如洪钟:“说到这付家丫头,老夫便想起她那父亲,付明谦!”
他抚着胡须,眼神掠过景飞焰志在必得的脸,又掠过主位上太子温润却深不可测的神情,方才淡笑着道:“当年在雁门关外,付二爷可是条能豁出命去的硬汉子!一身是胆,又重情义。我景家与他,是过命的交情,说是世交故旧,半点不虚!”
景飞焰闻言,眉梢一挑,了然地笑着摇头,倒像是早就料到父亲会如此圆场。
他满饮一杯酒,无言无语,似乎不忿地轻哼了声。
而主位上的沈玄苏,在景荣开口的时刻,已放下了那盏只沾了唇的梅子酒,面上依旧波澜不兴,甚至顺着景荣的话,露出些许倾听长辈追忆往事的敬重神态。
景荣话锋再转,看向沈玄苏,语气诚挚:“老夫也常听闻,付家丫头多蒙太子殿下关照。她父亲一去不回,留下这么个女儿,如今能得殿下青眼,亦是她的造化,我的小儿子飞焰惦念旧友,那份娃娃亲,早就不做数了,老夫在此,也代故友谢过殿下照拂之情!”
说着,他竟真的举起酒杯,向沈玄苏示意。
沈玄苏从容举杯,与景荣隔空相敬,声音清润温和:“老侯爷言重了,付姑娘才华出众,容色绝双,倒是老侯爷与付将军的故旧之情,令孤感佩,若是她愿意,孤允准她时时来老侯爷处拜访。”
景荣这才如释重负般笑起来,婵鸢亲自上前敬茶,心里很清楚,景荣此番言论,不仅当了侯府的家,更是说明,靖武侯府已经向太子投诚。
天家富贵,一朝一夕,变幻莫测,丝竹依旧,宾主尽欢,只是这其中掺杂了多少博弈与心惊,唯有当事人知晓。
景飞焰在宴席中途便借故离席,不知所踪,陆观澜也早早悄然离去,留下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婵鸢却在出恭的途中,被景夫人请进了屋。
景夫人的屋子陈设雍容,透着一股利落爽飒的北地气息。
景飞焰的妹妹景云霜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头发扎成马尾,看见婵鸢进来,眼睛便是一亮,脆生生喊道:“嫂子!”
婵鸢脚下一绊,险些被门槛绊倒,勉强站稳,“景姑娘,莫要胡说……”
“霜儿,不得无礼。”景夫人年约四旬,保养得宜,眉宇间与景飞焰有几分相似,她拉着婵鸢的手坐下,目光慈和地打量她,叹道:“好孩子,莫怪霜儿莽撞。当年你父亲与我夫君是过命的交情,那婚约虽是酒后戏言,可我们景家,从来是当真话记着的。”
她拍了拍婵鸢的手背,语气诚挚,“这些年,委屈你了。如今付明毓当家,他为了将你嫁与太子,自然不提,我们景家却从未忘。飞焰那孩子,性子是倔了些,野了些,可心里一直惦记着。”
说话间,已有丫鬟捧着几个描金螺钿的锦盒过来。
景夫人一一打开,里头珠光宝气,尽是成色极好的东珠、赤金累丝嵌宝的头面、水头通透的翡翠镯子:“这些,原就是备着给你及笄、出嫁时添妆的。如今……虽世事多变,但这些东西,合该是你的。”
婵鸢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心头沉甸甸的,不是喜悦,而是难以承受的负累。
她忙推拒:“夫人,这太贵重了,婵鸢受不起。当年旧约,实乃长辈戏言,岂可当真?如今婵鸢身世浮沉,不愿辜负夫人和侯爷的好意。”
“嫂子就别客气了,”景云霜笑嘻嘻地凑过来,不由分说将一支赤金点翠凤簪插入婵鸢发间,左右端详,“嗯,好看!这才配得上我嫂子!”
她说着,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囊,塞进婵鸢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献宝般的得意,“这个给嫂子,里头是我平日里练着玩的小玩意儿,淬过毒的,见血封喉!嫂子带着防身,京城里坏人多,特别是那些装模作样的贵人,嫂子生得这么美,万一被贼人欺负了怎么办。”
婵鸢握着皮囊,和里面明显是锋利金属的触感,一时哭笑不得。
这景家女儿的“见面礼”,果然与众不同。
景夫人看着女儿,又是无奈又是骄傲地摇头,对婵鸢温声道:“霜儿顽皮,你别见怪。她自小跟着父兄在边关野惯了,就爱这些,你收着吧,也是她一片心意。”
正说着,里间的锦缎帘子一动,景飞焰大步走了出来。
他已换下宴客的披甲,穿着随身的锦袍,更显得宽肩窄腰,气势迫人,他目光在婵鸢发间的凤簪和手中的皮囊上掠过,无奈笑道:“母亲,霜儿,你们别吓着她,她才知道我们曾有婚约之事,还很惊慌。”
他走过来,握住了婵鸢的手腕,对母亲妹妹道,“我与她说几句话,你们不许偷听,尤其是云霜,不然三哥要罚你蹲马步的。”
景夫人了然地点头,景云霜则冲兄长做了个鬼脸。
婵鸢被他不由分说地拉着,穿过一道小门,来到毗邻的一间厢房,这里显然是景飞焰在府中的私室,陈设简洁硬朗,多宝阁上摆着兵器模型、边疆地图。
房门在身后合上,景飞焰松了手,却转身,将她轻轻抵在了门边的紫檀木榻沿,他靠得很近,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抬手拂过她发间那支凤簪,动作竟有几分轻柔,“她们很喜欢你。这簪子,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之一。”
婵鸢偏头想躲开他的触碰:“侯爷,今日之事并非我所愿。”
“别说话。”景飞焰打断她,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条项链,样式极为古朴甚至粗犷,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截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白色兽骨,形状微弯,似某种猛兽的利齿,以黑色皮绳串着,坠子底部似乎还刻着纹路。
他将项链举到两人之间,悬在婵鸢的眼前:“这是啸风的齿。”
景飞焰的声音低缓下来,郑重道:“啸风是我十四岁时,在狼山猎杀的第一头头狼。它咬死了我三个亲兵,我断了它一条腿,它撕开了我的肩胛。”
他空着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肩的位置,“最后,我用它自己的牙,捅穿了它的喉咙。”
他将那枚兽齿放在鼻底,仿佛这样,便能闻到当年的血腥与风雪。
“塞北的规矩,猎人取下自己猎杀的第一头猛兽身上最锋利的骨头,刻上自己的血印和名字,随身佩戴,或赠予最重要的人。它代表勇气、胜利,还有,守护与承诺。”
他看向婵鸢,目光灼灼,不容闪避,柔声道:“我从未把它给过任何人。现在,我给你了。”
说着,他伸出手,要将那兽骨项链戴到婵鸢颈间。
婵鸢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抵紧了坚硬的榻沿,喉咙发紧道:“侯爷,此物意义非凡,婵鸢承受不起!这不合规矩,我若是不能给予同等的誓言,岂不是辜负了侯爷一诺!”
景飞焰嗤笑一声,手臂却固执地停在她颈侧,指尖捏着皮绳,“在塞北,本侯的心意,就是最大的规矩。你收了它,便是认了我景飞焰的承诺。”
他逼近一分,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赤诚:“稚玉,我知你今日为何而来,也知你心向何方。但没关系,这项链你收着,它替我守着你,也提醒你——你父亲应下的婚事,我景飞焰,这辈子都认。太子能给的我未必给得起,但太子给不了的,整个靖武侯府,北疆景家,都能给你。你付婵鸢,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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