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岳捕捉到那瞬间的凝滞,心头陡然一沉。
林楚辰……认出来了。
此地断不可再留。
多一眼对视,便多一分险。
此时若显半分回护,反要惹来十足猜疑。
作陌路,才是上策。
“本官公务已毕,林修撰请自便。”
那声音冷如铁,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他眸底寒芒一敛,玄色斗篷飒然拂开一道冷弧,大步流星地穿过林中空地,与林楚辰擦身而过,径直朝竹林入口走去。
侧颜如削,目不旁视,峭拔身影转眼便没入林外的天光里。
竹林内,戚云晞慌忙稳住身形,急急拢好帷帽薄纱。
糟了!
方才那一绊……他究竟瞥见多少?
看清了么?
若是寻常官员也罢,偏偏是林楚辰,昨日归宁才见过真容的大姐夫!
锦王妃与玄羽卫高官竟于竹林密会……他会告诉长姐么?会禀明父亲么?
还是……会当作把柄,悄然握在手中?
若稍一渲染,传到王爷耳中……那便是私会外臣、德行有亏的铁证。
她这如履薄冰的王妃之位,怕是要到头了。
她心口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雪晴与方泉此时匆匆赶到,见势不对,立刻一左一右护在戚云晞身前。
林楚辰亦神色几变,惊色未褪。
他怔了一瞬,旋即敛去失态,那双温润眸子已沉如深潭。
他屏退左右,令其退出林外候着,这才缓缓躬身,向那帷帽身影长揖一礼:“下官林楚辰,不知王妃在此清修,唐突闯入,惊扰玉驾,万望王妃……海涵。”
隔着薄纱,戚云晞下意识抿紧了唇。
他屏退了自己人……
这是要独对之意?
可她不能遣走雪晴与方泉。
他们是王爷的人,若是此时支开,反倒像是她有心遮掩,徒惹猜疑。
不如坦荡些,反倒显得光明磊落。
更遑论,他们皆识得林楚辰。
心念电转间。
“林大人不必多礼。”
她稳住声线,隔着薄纱望向他,“本宫随性至此静心,未想竟接连惊动了两位大人办差。方才恰逢韩抚使途径,询问几句去岁北郊案的线索,大人此刻来所为何事?看来这净月庵,倒是个公务繁忙之地。”
言罢,侧目对雪晴淡声道:“雪晴,林大人既奉旨勘碑,莫要妨碍公务。你们退后些便是。”
林楚辰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雪晴与方泉,最终落回帷帽垂纱上。
隔着纱影,那张熟悉而清艳的容颜若隐若现。
温润的嗓音藏了一丝探究:“下官冒昧。只是方才见韩抚使匆匆离去,担心惊扰了王妃清静。”
戚云晞轻抬帷帽,声音里含了淡淡笑意:“韩抚使不过是询问北郊一案。去岁腊月北郊流民安置时,王府曾设粥棚,本宫亦在场。他公务在身,问明便走了。”
“倒是林大人……昨日归宁时未见这般拘礼,今日倒分外谨慎了。”
林楚辰眸光微动。
好一招以攻为守,反客为主。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昨日是家宴,今日是公务,礼不可废。韩抚使所查的北郊案……下官在翰林院整理旧档时,似曾见相关卷宗。若王妃日后需印证什么,下官或可略尽绵力。”
戚云晞心头一凛。
这位大姐夫……是在给她卖人情?
莫非是以退为进,先示好于她,再图后着?
抑或,他已然窥见了什么?
帷帽下,她顿了一息,敛出几分客套的温婉:“林大人有心了。若真有需印证之处,少不得劳烦大人。”
“王妃今日既已静心毕。”
林楚辰语气恢复温润,目光凝向竹林深处,“不如早些回府。这净月庵虽清幽,但山风凛冽,久待……恐于凤体不宜。”
“况且,冬日山寺香客虽稀,却未必没有不速之客。”
戚云晞自是听出了那弦外之音。
他在劝她离去,亦在提醒,此地终究是佛门净地,孤男寡女若久留,被外人撞见难免落人口实。
然,若此刻仓皇而走,岂非不打自招?这位探花郎姐夫……是善意的台阶,还是绵里藏针的试探?
她须得……辨个分明。
帷帽下的笑意淡去,她眸光透过薄纱,沉静地迎向林楚辰,轻声道:“林大人提醒得是。佛门清净地,确该谨言慎行。”
“只是本宫尚有一问……今日之事,在大人眼中,是朝廷公务,还是戚府家事?”
闻言,林楚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对这玲珑心思的叹服。
“王妃冰雪聪明,何需下官多言?”
他敛了笑意,神色清正如水,“下官眼中,只见公务交接,依律而行。韩抚使问案,下官勘碑,王妃静心,皆是各尽其责,各归其位。”
“至于戚府家事……自有岳父主持。下官身为外婿,唯知谨守本分,不闻,亦不问。”
戚云晞心头那块悬石,终于缓缓落下。
她微微颔首:“林大人果然通透。既如此,本宫便安心了。”
“今日多有耽搁,大人请自便。”
转而向雪晴吩咐:“回府。”
林楚辰侧身让开半步,再次长揖:“王妃……一路珍重。”
戚云晞旋即转身,裙摆曳过一地枯叶残雪,只余下一个决绝而优雅的背影,消融在林楚辰的视野尽头。
马车上。
车帘落下,雪晴躬身上前,小心翼翼为她取下帷帽。
戚云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身子一软,歪靠进软垫里,闭目吐出一口浊气。
“主子……方才好险。”雪晴捧着帷帽,低声道。
戚云晞闭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越娘的身世方见端倪,却被林楚辰骤然打断,许多话还未来得及问清。
蓦地,她睁眼急问:“现下什么时辰了?”
雪晴连忙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天色,脸色倏然一白:“主子……怕已是未时末了。”
戚云晞的心重重一沉。
回到王府,怕是申时中了……
这一去一回,竟生生越过了申时的界限,晚归了足足两刻!
那人本就对她见韩岳心存芥蒂,这两刻的光阴,足够他生出百般猜疑。
*
锦王府,青筠院书斋。
西窗下的软榻上铺着厚厚的狐裘,明昭正盘腿坐着,身板挺得笔直,膝上摊着一册《论语》。
他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铜手炉,嘴里咿咿唔唔地背着书。
日光透过糊着云母纸的窗棂斜斜照进来,在书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如意正往炭盆里添银炭,暖香细细。
院外忽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紧接着便是竹青、修南齐齐的请安声:“王爷——”
屋内主仆二人心头皆是一紧,慌乱对视一眼。
是王爷!
如意手一抖,火钳险些落地,忙稳住手搁回火盆,反正在宽袖上胡乱蹭了蹭。
戚明昭赶紧放下书,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阿姐昨日才叮嘱过,在王府要守礼,不能让人瞧了笑话。
可阿姐不在……
他小手用力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
他得自己应对,绝不能……给阿姐丢脸。
刚正了正衣襟,那辆熟悉的轮椅已悄无声息地行至书斋门口。
他绷着小脸,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脆生生地躬身行礼:“明昭见过王爷姐夫!”
几乎同时,身后的如意亦慌忙敛衽,声如蚊蚋:“奴婢如意,参见王爷。”
轮椅上的慕容湛眼帘微抬。
王爷……姐夫?
倒是会攀亲。
也不知是她教的,还是这小家伙自己机灵。
那双凤眸在男孩努力镇定却掩不住紧张的小脸上,几不可察地微凝一瞬,滑向案头那册半旧的《论语》上,并未叫起,只极淡地“嗯”了一声。
“书,读到哪了?”
戚明昭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回、回王爷姐夫,在读《为政》篇……”
慕容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心里更慌了,又补上一句:“就、就是‘子曰为政以德’那篇……”
“背。”
慕容湛终于吐出一个字,目光已移向窗外。
得了明令,戚明昭稳了稳气息,稚嫩却清晰的诵读声在书斋响起: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男孩背书的声音渐趋平稳,竟显出几分字正腔圆来。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偷觑向轮椅上那张俊美却冷若冰霜的侧颜。
慕容湛听着,视线却渐渐失了焦,似穿过窗棂,落在了虚空的某处。
这个时辰……她该见到韩岳了?
若非这几日是收网的关键,不容半点纰漏,他真该乔装跟去瞧瞧。
罢了,人,是他允去的。
这丫头倒会扰他心神。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童声戛然而止,只留袅袅余音在屋内回荡。
慕容湛收回视线,看向男孩:“何谓‘周而不比’?”
这猝不及防的提问,令戚明昭一怔。
他小嘴无声翕动两下,急速回想,须臾间,方斟酌回道:“夫子说……是君子团结众人,而不结党营私?”
“是团结,亦是周全。”
慕容湛淡淡道,“护该护之人,行该行之事,不因私谊偏废,不因外物移志。”
“这与你在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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