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信仰的作用就是能在人漠视法律,无视道德的时候,唯一能改变人的玄之又玄的存在,你无法证明他的存在,也无法证明他不存在。这种东西才能让那些穷凶恶极的人收手,能让更好的人愿意变的更好,也是一把双刃剑,就像有些坏人,他以为自己信仰就能摆脱,可因果那有那么容易逃脱。”
他没有等沈翊回答,自己继续说:“也许轮回是真的,但修来世太难了。要读那么多经,要做那么多善事,要守那么多规矩。大多数人,一辈子也修不到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沈翊。
“所以有时候想,还是这辈子要紧;能对谁好,就趁早对谁好;等不到下辈子。”
沈翊迎着他的目光。
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照成浅琥珀色,干净,透明,像山里的泉水。
“能对谁好,就趁早对谁好。”沈翊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轻。
尼玛旺堆没有接话。
但他们都听懂了。
德吉次仁出来后,他们在寺外找了家茶馆,简单吃了些东西。德吉次仁点了一壶甜茶,又要了三碗藏面。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汉语说得很流利,一边下面一边跟他们聊天。
“从哪儿来的?”她问。
“日喀则那边。”德吉次仁答。
“噶断?”
“不是,”德吉次仁指了指尼玛旺堆和沈翊,“带我弟和他朋友来转转。”
老板娘看了看沈翊,笑了:“这朋友,不像本地人啊。”
沈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从内地来。”
“内地?”老板娘眼睛亮了,“好地方啊!我儿子在那边读大学,去年刚毕业,留在那边工作了。”
她说着,掏出手机,翻出儿子的照片给他们看。照片里是个清秀的男孩,穿着学士服,站在某座沈翊叫不出名字的教学楼前。
“他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老板娘收起手机,叹了口气,“想让他回来,他不肯。说那边机会多。”
德吉次仁安慰她:“年轻人,想闯闯也正常。我们这边不也很多出去的。”
老板娘点点头,继续去忙了。
沈翊低头吃着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大城市。机会多。年轻人。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他就是从那里来的。那个号称机会无限的城市,他奋斗了快十年,最后得到的,是一间充满背叛记忆的公寓,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但现在,坐在萨迦寺外的小茶馆里,听着一个母亲说想让孩子回来,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的选择。
逃离,是正确的吗?躲到这里,是勇敢还是懦弱?那些在高原上度过的日子,是疗伤,还是逃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吃着这碗藏面,听着身边人用藏语和汉语混杂的交谈,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阳光,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是因为不需要答案了,是学会了放下。
从萨迦寺回村的路上,夕阳把整片荒原染成金红色。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德吉次仁又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颠簸轻轻晃动。阿妈米玛啦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还在缓慢地转动。
沈翊看着窗外。
那些被夕阳照亮的山峦,一层一层,向远方延伸,直到融进天边的云霞里。偶尔有牧人赶着牛羊经过,他们的剪影在金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从古老壁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尼玛旺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累吗?”
“不累。”沈翊摇摇头,“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沈翊想了想。
“舍不得今天。”他说,“舍不得这个下午,舍不得那面经书墙,舍不得你说的那些话。”
尼玛旺堆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还可以常来。”他说。
“嗯。”沈翊点点头,声音很轻,“以后。”
但他不知道,这个“以后”就这样成为了遗憾。
下一次来,他不是那个第一次见到经书墙的、满心震撼的沈翊了。
他见过它了,知道它在那里。它会变老一些,那些经书的布会更旧一些,他自己也会变老一些。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那三种颜色在正午阳光下燃烧的样子。
比如尼玛旺堆站在经书墙前说的那些话。
比如那句“能对谁好,就趁早对谁好”。
这些都会留下来。
在他心里,像那面墙上的经书一样,一格一格,码放整齐,被供奉起来。
那天晚上,沈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萨迦寺的那面经书墙前。
墙上那些经书一本一本亮起来,发出柔和的光。
光越来越亮,最后连成一片,把整面墙都照成了金色。
他站在金光里,看见有人从那片光里走出来。
是尼玛旺堆。
他穿着那天在寺里的衣服,表情很平静,他走到沈翊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沈翊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温暖,干燥,骨节分明,静静地摊在他面前,像在等待什么。
沈翊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那只手握住了他。
很紧,很稳。
然后他听见尼玛旺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能对谁好,就趁早对谁好。”
沈翊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隔壁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侧过头,看着那团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尊沉睡的佛。
沈翊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第二天清晨,沈翊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尼玛旺堆已经不在床上。窗外传来人声和牛叫,还有搬动东西的闷响。
他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院子里,尼玛旺堆正和几个人一起,往一辆卡车上装东西。那些东西用编织袋装着,鼓鼓囊囊,看不出是什么。
德吉次仁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什么。
看见沈翊,她抬起头:“醒了?正好,来帮忙数一下。”
沈翊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本子。上面用藏文和汉字写着一些物品的名称和数量。
“这是干什么?”他问。
“给萨迦寺送的。”德吉次仁指了指那些编织袋,“糌粑,酥油,青稞。每年这个时候,村里几户人家凑一凑,送去寺里。今年轮到我们家牵头。”
沈翊看着那些袋子,忽然想起昨天在萨迦寺,那些供奉在佛前的酥油灯。原来那些灯油,是这样一点一点凑起来的。
尼玛旺堆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身边。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沈翊点点头,“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沈翊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梦见你。”沈翊说。
尼玛旺堆愣了一下,随即开朗的笑了起来。
沈翊没有解释,只是跟着笑了笑,转身去帮忙数东西了。
身后,尼玛旺堆站了几秒,然后也跟上来,继续干活。
装完车,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那辆卡车载着几户人家的心意,沿着土路,向萨迦的方向驶去。
沈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尼玛旺堆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沈翊想了想,说:“在想,那些经书,那些酥油灯,那些供奉……它们能存续下来,不是因为有多少人相信轮回,是因为有人愿意,把东西从自己家里分出来,送到寺里去。”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愿意那么做。”
尼玛旺堆看着他,没说话。
“就像你阿妈每天给你煮藏面,”沈翊继续说,“不是因为相信你吃了就会怎样,是因为她愿意。”
“就像你那天说,能对谁好,就趁早对谁好。”
他转过头,看向尼玛旺堆。
阳光正好,风正好,远处雪山的轮廓正好。
“我愿意。”他说。
尼玛旺堆迎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沈翊的手。
只一下。
很轻,很快,像风吹过经幡。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院子里走:“进屋吃饭,阿妈等着呢。”
沈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像刚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他笑了笑,跟上去。
院子里,阿妈米玛啦已经把早饭摆好了。藏面,酥油茶,还有一小碟昨晚剩下的牛肉饼。
她看见沈翊,用生硬的汉语说:“吃。”
沈翊坐下,拿起筷子。
面条还是温的,汤还是鲜的,酥油茶还是咸的。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沈翊翻出手机里在萨迦寺拍的照片。
德吉次仁拍的那张,他和尼玛旺堆站在那堵灰墙前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轮廓都镀成金色。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尼玛旺堆站在他旁边,也低着头看。
“这张拍得挺好。”他说。
“嗯。”沈翊点头。
“发给我。”
沈翊抬头看他。
尼玛旺堆没看他,只是伸出手,把手机递过来,“当手机屏幕。”
沈翊接过手机,打开蓝牙,把照片传过去。
传输完成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那面经书墙。
八万四千部经书,一部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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