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里燃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德吉次仁用铜签拨了拨灯芯,火焰重新变得安稳。
她的手指比从前瘦了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丝毫看不出以前叛逆的影子。
暗红色的僧袍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很多年前,被家里那只高冷的猫咬的。
回到主房,沈翊坐在她对面,捧着一碗酥油茶。
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他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咸的,醇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烟火气。
窗外是八月的风景,草场正绿得发疯。偶尔有风吹过,经幡猎猎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炉子里的牛粪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这是老房子,尼玛旺堆家的老房子。
阿妈米玛啦五年前走的,走得很安详,而尼玛旺堆也走的匆忙。
德吉次仁把他们的后事料理完,就去了山南的一座小庙,正式剃度了。
沈翊留了下来。
他租下了这间屋子,每年交一次房租,德吉次仁不肯收,他就换成物资,糌粑、酥油、茶叶,送往她所在寺庙。
“你还是没走。”德吉次仁开口了,声音比从前慢了些,也沉稳了些,像山里的泉水,流着流着,忽然安静下来。
沈翊点点头,“嗯。”
“几年了?”
“五年。”沈翊说,“尼玛走的那年,是藏历马年。现在是羊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弟走的那天,我们还在家里等着他回来。今天早课做完,出来看天,云走得很快。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骑在马上,我在后面追,追不上,他就回头笑。那时候他牙还没长齐,笑起来漏风。”
她顿了顿,“然后我就知道,他真的走了。”
沈翊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种感觉。
尼玛旺堆走的那天,他方寸全乱,要不是她冷静着处理,他还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他走得很干净,”她说,“没有痛苦。庙里师父说,这是修来的。”随机话锋一转,“可我觉得,他走的没有那么顺利。”
沈翊听这,思绪又回到了那时候,不过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德吉次仁张罗了所有后事,请僧人念经,做超度,七七四十九天,一天没落下。
沈翊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每天坐在火炉边,看着那些穿红色僧袍的人进进出出,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那天,德吉次仁在他旁边坐下,说:“你知道吗,藏族人从来不怕死亡。”
沈翊看着她。
“不是勇敢,”她继续说,“是因为相信轮回。这一世结束了,下一世还会开始。这一世能成为兄弟姐妹,是很多前世的缘分。这辈子能一起长大,已经是很大的福气了。”
她顿了顿,“尼玛走的时候,我请人送的他。所有的经都念了,所有的法都做了,但他不愿离开。超度,其实也不好做,如果没能把人顺利送到该去的地方,就算是转.世.活.佛.也要承担相应的因.果。”
沈翊那时候没接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五年过去了。
德吉次仁又拨了一下佛珠。
“沈翊,”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该走了。”
沈翊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是赶你。”德吉次仁说,目光落在窗外的风景上,那里有几头牛正在慢悠悠地啃草,“我是说,你该往前走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翊,“尼玛走了,阿妈也走了,这间屋子,以后谁来住,我也不知道。但你还有很长的路,你不能把自己捆在这里,你可以卖了离开这里。”
沈翊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觉得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放不下他?”
德吉次仁没说话。
“我不是放不下。”沈翊的声音很平静,像被风吹过的草,轻轻起伏,“我早就放下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尼玛走的时候,你问过我,信不信轮回。我说我不知道。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但我信一件事。”
“什么?”
“他走之前,我们有过那些日子。”沈翊说,“雍布拉康,夏鲁寺,萨迦寺,湿地里的马,山上的歇莫,藏历年的塞卡,那些日子是真的,我的回忆是真的。”
他看着那碗酥油茶。
“真的东西,不会因为人走了就变成假的。它们还在那儿,在我心里。我带着它们,走到哪儿都带着。”
德吉次仁听着,反驳道,“可回忆总有一天会逐渐模糊,你会不断的在心中让他变得更加完美。”
“但我不想走。”沈翊说,“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
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那个山坡。有一年冬天,我跟尼玛去那边捡牛粪。那天特别冷,水管冻住了,他提了一壶热水出来给我洗脸。他站在那儿,我蹲在水龙头边上,水是温的,热气往上冒。那个画面,我记了五年。”
他又指了指院子里的那棵老树。
“那棵树下面,有一年我们埋过一罐青稞酒。尼玛说,你们好像有这种习俗,我们也先埋三年再挖出来,给阿妈喝。后来……后来忘了。去年我想起来,挖出来一看,罐子裂了,酒早没了。”
他笑了一下,很轻。
“但我还是高兴。因为想起来的时候,我笑了一下。”
德吉次仁看着他。
这个从内地来的男人,比刚来时老了五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刚来的时候一样亮。
“我在这儿,不是因为走不了。”沈翊说,“是因为我想在这儿。”
他看着德吉次仁。
“你不是也选择了留下吗?你选了出家,选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修行。你不会觉得那是‘放不下’。你觉得那是你的路。”
德吉次仁愣了一下。
沈翊继续说:“这是我的路。我不想回内地,不想再去挤地铁,不想再吃外卖。我就想在这儿,守着这间屋子,养几头牛,春天种一点青稞,秋天收回来。冬天的时候,坐在火炉边,煮一壶茶,然后看雪。”
他顿了顿。
“当然,我也会出去走走。想去国外看看,比如瑞士的山,挪威的峡湾。尼玛活着的时候,总说想去看海。他没去成,我想替他看看。”
德吉次仁的眼眶瞬间红了。
但她没哭。她只是低下头,又拨了拨佛珠。
“你变了。”她说。
“变了吗?”
“以前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怕。怕冷,怕高反,怕糌粑难吃,怕自己添麻烦。”她抬起头,看着他,“现在你什么都不怕了。”
沈翊想了想,“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因为那个会帮助他的人,早已离去。
“尼玛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那是我这辈子最怕的时候。怕他醒不过来,怕再也见不到他,怕所有那些日子,变成一场梦。”
他顿了顿。
“后来他真的没醒过来。但我发现,那些日子还在。它们没变成梦。它们就在那儿,在我脑子里,在我心里,在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笑了一下,“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了。”
德吉次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经幡不再响。那几头牛还在慢悠悠地啃草,偶尔甩一下尾巴。
“你知道吗,”德吉次仁终于开口,“我出家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说我一个女孩子,染头发、写小说、不结婚,现在又跑去当尼姑,折腾什么。”
她看着那盏灯。
“其实不是折腾。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想清楚一些事。”
“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一点。”她说,“人这一辈子,能成为兄弟姐妹,父子,母女,已经是很幸运的事。能一起长大,一起吵架,一起吃饭,一起变老……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顿了顿。
“我弟走得早,但我没觉得亏。我们那几十年,够了。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这辈子能遇见,就够了。”
沈翊点点头。
“对。”他说,“够了。”
德吉次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带着点狡黠,带着点洞察一切的锋利。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对劲。”
沈翊也笑了:“我知道。你那时候问我是弯的,害的我愣是没反应过来。”
“你看出来了?”
“尼玛后来告诉我的。”沈翊说,“他说你会看点相,不是迷信,跟心理学有关。”
德吉次仁笑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他很喜欢你。”
沈翊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知道的。”沈翊点点头,“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德吉次仁看着他,“那你呢?”
沈翊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喜欢他。”他说,声音很轻,像窗外偶尔吹过的风。
他顿了顿,“就是因为很喜欢很喜欢,那些日子才那么好。一起骑马,一起转山,一起做饭,一起坐在火炉边喝茶。每一分钟都是真的。没有期待,没有要求,没有以后。只是那一刻。”
“那一刻就够了。”
她看着沈翊,看着这个从内地来的、高高的、瘦瘦的、长得很好看的、曾经什么都不习惯的男人。他在这里住了五年,比任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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