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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谈判

小说:

团宠黑莲花卧底手册

作者:

能能大火

分类:

古典言情

“嗝噜——”

“嗝噜噜噜——”

野鹤腹部凸胀,双眼迷离,鸟头呆愣愣歪在戚燕安怀里,喉管咕噜噜直响,竟似醉了酒不能自理,被他一路安抚着,带回了弟子院。

暮色已深,夜阑山寂里响起“吱呀”一声轻响,戚燕安一手抱着野鹤,一手抬起,推开了自己竹舍的门。

便在迈步进门的刹那——

嗤。

桌上灯烛倏亮。

橘黄一豆灯火跳曳,半明半暗映照出屋内一道修长沉静的女子身影。她静立榻前,一根指尖正对着桌上烛盏轻抬,双眼无声眈望住进屋之人,乌眸黑净,岳峙渊渟。

戚燕安面上并无意外之色,似早有所料,神情举止都静淡如常,他安静抱着怀中醉鹤,举步进屋,任江愁鱼指节翻缠落下结界,门窗在他身后轻轻闭合。

进得屋中,却又只见烛火一晃,桌边一只竹凳猛然旋起!

那矮凳四脚朝天转过一圈,又再翻起,凳腿直朝他飞来,两条压上他肩头,两条抵入他肘弯,“砰”一声,凳面在胸前压合,四四方方,如一个枷笼,将他牢牢架在了门板上。

江愁鱼向他走来。

走到彼此呼吸可闻的距离,停住。

楚楚的伪装一旦褪去,她对他的兴趣也再不遮掩,打量肆无忌惮,乌黑的眼珠凝定在他脸上,像深海团成的两颗琉璃,安静又汹涌。

目击者已被她擒拿,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呢?

江愁鱼认真地思索着。

便在这时,忽然一颗鸟头颤巍巍从凳子里探出来,瞪着双发直的鸟眼,缓慢升入了两人暗流汹涌的视线正中……矗立。

“……”

三颗脑袋连成一线,二人一鸟尽皆无言。

屋内阒静。

蓦地中间呆鸟脖子一梗,长喙朝天张开,在寂静的屋内打了一个响亮无比的——

“嗝。”

一串淡金色符文从它肉色的喙里跑了出来。

“……”

戚燕安这才终于有了动作,他面色平静地抬手挥落竹凳,自顾自把那野鹤搁去凳上,俯身,指尖抵开它细长的喙:“它误食了符纸,有些醉符,师妹若不介意,我需先为它处理一下。”

“嗝噜噜噜——”

那鹤两眼发直,嘴里不断吐着符文,像鱼在咕噜咕噜吐着泡泡。

江愁鱼认出了它,并未阻拦,只是静静侧身,轻倚在门上,看戚燕安动作温和地安抚那呆鸟,愈发肆无忌惮地偏头打量他。

他衣着清净,没有戴冠,乌发只用发带简单束起。一段清丽的月白迤逦在浓黑的发间,因他俯身,又从颈边垂落,流过他冷白颈项,柔软贴合住他肩头清润的线条,一路蜿蜒,最后被一截如玉锁骨轻轻一托,在那上面陷下一弯诱人的弧度。

恍见秋净一抹寒山镀,流水行云。

其实分明就是和其他弟子一样的月白常服,但奇怪,在他身上,偏偏就成了这般清寒缱绻的景致。

周身更寻不见半点珠饰环佩,只在腰间钩悬一柄长剑,一只乾坤袋,并一枚传讯用的玉牌,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江愁鱼的视线在那佩剑上掠过,忽地余光瞥见他袖口几点暗红血污,顿时眉心皱起。

该是先前安置那白馒头时沾染上的。

抬手挥过一道灵诀,眼看玷染他的那抹脏污彻底除净,心里那点不悦才平复下去。

她看着他,声音很静地开了口:“为何将那人带走?”

戚燕安手法娴熟地为鹤拍着嗝,闻声并未抬头,只淡声道:“山夜寒凉,他昏迷失温,今晚若不带回,可能会死在那里。”

人类的身躯竟如此脆弱,夜风吹一吹就要死了,江愁鱼点点头:“原来如此,是我思虑不周。”

虽然这人死了还是活着她都无甚在意,但她确也没打算处死那人,毕竟倘真闹出人命,难免引来人追根究底地查探,于她也是个麻烦。

便在这时,鹤猛地昂首,尖喙一张,打了个大大的响嗝,终于把一团残破的鱼符吐了出来。

戚燕安赞许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不料那鹤刚醒了符,立刻就又昏昏欲睡点起了鸟头,这一掌摸下,竟差点把它鸟头给拍到地上去。

戚燕安忙反掌捞住,极轻地笑了一声,便抱它起身,放去墙角安顿下来,并指凝诀,往它身上落下一道柔和的禁制结界。

看样子是要留屋观察一晚,再行放归。

“师兄今夜这么晚归来,除了这只醉鹤,想必在外看到的东西不少吧。”江愁鱼倚门看他动作,漆黑的眼珠一路随他转动,“那么你那位白师兄欲以幻阵构陷同门,结果多行不义必自毙,引火烧身,反食恶果,你可也都看到了?”

戚燕安并不应声,面上神色又冷淡下来,只当屋里没她这个人,长腿一迈,径自从她身前走过,去桌边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对鹤那么温柔,对她就只有冷脸。

江愁鱼眉峰轻挑,看他快把茶抿到嘴边时,忽地抬手,隔空对着那茶盏,不紧不慢剔出一根玉白指尖,微微向下压去。

杯中茶水一瞬竟似成了活物,茶盏倾斜,茶水却贴着杯壁齐齐往上一荡,如同坐了跷板,靠唇的一边被无形之力按下,另一边便高高翘起,远远避着那双唇,唯恐他沾去了一滴。

戚燕安面无表情,冷着一张漂亮的脸,抬目向江愁鱼看去。

江愁鱼压着手指,偏着一点脑袋,大大方方迎接他的目光。

那眼中从容,黑静,带着一丝干净的狡黠。

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回话,就没有水喝。

是一个略带捉弄的眼神。

没有毒发时的猩红狂烈,也不再掺杂柔怯的伪装,是一个完完全全、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眼神。

戚燕安看她片刻,才道:“是,都看到了。”

江愁鱼这才一笑,收回指尖,茶水“哗”的一声落回原处。

戚燕安却放下杯盏,水也不喝了,只掀着一双风雪料峭的眼冷冷看她,看得江愁鱼不由唇角轻牵,直起身,向他不紧不慢迈出一步。

无尽的威压随之释放。

两步。

如有山倾,如海翻覆。

江愁鱼笑着缓步走来。

三步,四步,五步……

哗啦啦,苍阔海面上拱起小山似的水峰,化作雪白的一线浪,规律地向前推涌,拍岸,平静又汹涌。

最后一步站定,整片海倒压而下,沉沉压入戚燕安肺腑,将他彻底溺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愁鱼偏一偏头,在极近的距离打量他。

冷眉冷眼,愈发显得漂亮了。

他身量修长,这般靠得近了,她甚至需要仰起一点脸来望他。

然纵是仰视之姿,于她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却丝毫无减,反教人恍惚生出一种正被她自无尽高远的苍穹之上垂目俯视的错觉。

江愁鱼凝目端详他冰寒的脸,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往他颊上戳了一戳。

一双冷目登时射来,江愁鱼不由笑道:“我看师兄脸色这般冷,就是好奇,会不会摸上去也是冰的。”

然而不是,指腹残留着刚才的触感,温温的,很柔软。

她讲这话时神色认真,虽则含笑,却并无刻意轻佻的戏侮,只像是得了件新玩具,于是忍不住眼露新奇,充满探知欲地要往他身上摸索。

不知想起什么,戚燕安耳根悄然漫上薄红,他胸膛安静起伏,漠然地别过了脸。

不许她玩他的意思明显。

脾气还挺大。

倒叫江愁鱼想起自己曾捉过的一只鸟儿,仅仅因为毛色漂亮,她便爱不释手,日夜拿握在掌中盘弄,很是宠爱了一阵。

可惜那鸟儿是个养不熟的,教它唱歌儿也不唱,整日里不是故意啄乱她头发,就是狠狠叨她的指尖。

当真好大的脾性。

不过嘛……她却并不因此感到不悦,谁叫它生得漂亮呢?

漂亮的小鸟儿有发脾气的资格。

漂亮的师兄也是。

“不喜欢?”

江愁鱼便就笑笑,很宽容的样子,果真不再碰他,只是伸手,捞出柔软垂坠在他肩头的那截月白发带,替他轻轻拂去了颈后。

“你看见了不该看的。”她轻声道,温热的吐息拂在他颈侧,“按理,我该凿个山洞把你囚禁起来,直到我离开,再将你一并带走。”

闻言,戚燕安宽袖下的手掌不自觉握了握,他转回脸,冷垂着眉眼看她。

半晌,平静吐字:“那么你会带我走吗。”

江愁鱼说“按理”,按的其实是溯月的理。

当年秋棠撞见了不该看的,溯月便是如此将他囚住,铁链重锁加身,鞭子打了一个月,偏他骨头硬,愣是不肯服软。

后来她便化毒养伤去了,外间诸事不闻,十年后再回去,却见秋棠已解了捆缚,只每到入夜,仍会被绑去溯月榻上,隐隐还有鞭子的抽打之声,他倒仍有骨气,从不呼痛,只是闷闷地、低低地喘。

这并非她惯用的手段,但毕竟有很奏效的前例,看看如今的秋棠,就证明了鞭子确有奇效。

但要在如此完美的躯体上落下鞭痕,江愁鱼实在有些舍不得。

“我不会带你走。”

思量定了,她微微撤身,不料一抬眼,反倒对上一张愈发冰寒的冷面,不由笑一声,道:“师兄也不必视我如洪水猛兽,放心吧,我对杀人囚人都没兴趣,更无意招惹你师门中人。”

“今日教训了那个白馒头,实在是他惹我在先,这惩戒已算是轻的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个道理我懂,你只要不惹我生气,我自然便不会真的将你怎样。”

“所以师兄,”她吐字轻轻地,望着他的瞳色很黑,像在认真哄一只漂亮的宠物,“不要把你看到的告诉别人,也不要惹我生气,别叫我为难,好吗?”

她靠得极近,烛火在她半边面容上曳荡,却还不及她五官本身的半分明艳。她释出了“阀阅”,浑身散发着深静苍阔的山川水泽之气,整个人便宛如晴日温存的浪,带一点俏皮的凉意,漫涌上来,轻轻搔弄岸边人的足踝,给人以温柔的包裹,却又随时可以将人绞杀吞没。

如此危险,却又令人沉溺。

他原以为,至少这一次,自己不会再为她失神。

戚燕安垂着眼,静望她片刻,神色平淡地从她脸上移开视线:“今夜之事,我不会与外人提起。”

江愁鱼听了笑道:“今夜之事不说,那么明夜、后夜之事呢?我这事非一两日能了结,说不准以后又给瞧见什么。师兄可得给我一句准话,否则我心里没底,只好夜夜来此相候叨扰,想必师兄也不愿如此吧?”

戚燕安看回她,冷冷地道:“今夜之事你自有情由,我可以不说。明夜、后夜之事我尚未见到,难道你杀人放火,我也替你遮掩。”

很合理的顾虑,江愁鱼一笑,并不藏着掖着什么,大方坦诚道:“我说了,师兄不必视我如洪水猛兽,也无需担忧我会对你师门中人不利。我入巫山,原只为寻一人而来,别无所图,待寻到她,自便离去。”说到此处顿了顿,抬眼望定他,复又一笑,“师兄觉得寻人这种小事,是要对外人说还是不说呢?”

戚燕安闻言未答,只是默不作声地看她,看着这个终于跨越过迢遥山海、如今就近在眼前的她。

烛火在他眼中明暗不定地跃动,沉默许久,他最后只问:“你入巫山,当真只为寻一人而来?”

江愁鱼回得干脆:“是,只为寻一人而来。”

戚燕安不再作声。

只为寻一人而来,但那个人并不是他。

他甚至连被捎带寻一寻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心中分明早有了答案,却仍旧带着一丝不该存留的期盼问出了口,终于自取其辱,换来她这一句最后的宣判。

她早已忘了。

忘了当初是如何把玉璜塞入他掌心。

忘了如何亲着他的眼睛,说会按人间的规矩,来向他的师尊提亲。

也忘了秘境封印将合,她是如何用力将他推出结界,在另一边大声对他承诺:“你就待在巫山,不许乱跑,下一次,等我出去找你!”

于是他从不乱跑,不再参加仙门大比,因为那离巫山太远,鲤选轮到他,他每次都赢,却也从不下山。

可原来她根本是一个没有心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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