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又说:“他比你大方,还让店家给我加了好几个菜。脾气也好,都没动嘴奚落我一句,只陪我坐着,让我安心吃饱。”
魏允:“……”
老者感慨:“真是缘分啊。我第一次见着他是因为吃霸王餐,如今再次见他,也还是因为吃霸王餐。兴许是我恩还没还完。”
说着,他取下肩上背着的破布口袋,往桌上倒出一堆瓶瓶罐罐,眼珠子凑近去扫视一阵后,伸手从中拈起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瓶,递给了魏允。
魏允迟疑着接过,问:“这是什么?”
老者道:“我管它叫‘忘魂汤’。”
又再瞅向黎玘,说:“当初我为了感谢他请我吃饭,也送过他一瓶。我还对他说,若日后遇到不可释怀之烦恼,可将此药一口饮尽,忘却前尘,重活一次。”
言至此处,他不禁笑眯眯注视着黎玘,语气慈祥道:“是吧?”
黎玘呆呆睁着眼,虽不能言语,也未做出什么动静,却早已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即便他眼盲看不见人,也确实忆起了这个老者。
从黎玘细微的神情中,魏允相信老者说的全是实话。他起身走到黎玘面前,取出黎玘口中的布团,问道:“你的那瓶药在哪里?”
黎玘淡淡道:“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
魏允被他镇定的样子气笑了,刻意戏谑道:“看来这药指定有些作用,才嗅到一点味道,你就开始失忆了?”
黎玘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泛起一丝红。
老者见状,忙对魏允道:“你好好同他说。脸皮薄的人听不惯你这么讲话。”
魏允默了片刻,遂拿着那瓶药问黎玘:“现在喝?”
黎玘失色,一瞬抗拒道:“陌生人随手给的东西,你就要拿给我喝?”
魏允不打断他,只静静打量着他的慌张。
黎玘愤然道:“万一这药里有毒,把我毒死了,你岂不是要一辈子良心不安?!”
魏允看着他颈上凸起的筋,心知他这是慌极了。也更加证明老者给的药确有其效。
甚至,可能黎玘已经亲眼见识过药效了,否则不会慌成这样。
看多了黎玘死气沉沉的模样,乍然见他“活”过来,魏允忍不住想再逗逗他,便忍笑道:“反正你那么想死,真有毒就当你赚到了,我有什么可良心不安的?”
说完,魏允便去掰他的嘴,作势要灌。
“——魏允!”
魏允:“……”
竟急得连他大名都叫出来了。
“你这记性好得很啊,”魏允幽声道,“连我当年写在信纸上的全名都回忆起来了……”
黎玘怒道:“你没有资格这样做!”
魏允道:“我两次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这还不够格?”
话音未落,黎玘便被迫张开了嘴。药液入喉,不等他扭开头往外吐,魏允便已捏住他的咽部,猛抬起他的下巴,逼他仰头咽下肚去。
他还想用力将药呕出来,却被魏允点中昏穴,立时没了意识。
“你……你这也太突然了。”老者急步走近来,“好歹先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魏允将人抱在怀里,垂目凝眉道:“没什么好准备的,早点忘掉对他有益。”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老者问。
魏允想了想,说:
“把他当成亲弟弟,重新养一遍。”
“仅仅是这样?”
老者这样问,显是看出他对黎玘的感情不一般了。
魏允却只点头:“嗯。”
君子一诺,死生不违。
他既说过不碰他,那就一定会守规矩。
黎玘已吃够了苦头,他不会再趁他失去记忆而欺负他。
他的原则也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那,我就先走了?”
老者忽然对他道。
“你不能走。”
魏允强硬道,“等黎玘醒过来,确定没有问题了,你才可以走。”
老者:“……”
“或者你可以考虑一下,”魏允道,“你愿不愿意充当他的父亲?“
魏允越说越认真,“多一个亲人,他会开心一些。而你,也不用再到处骗吃骗喝、遭人毒打。我连你一块儿养。”
老者:“……”
“那……行吧。”
老者勉为其难地应下。
又弱弱补上一堆条件:“不过我不吃青菜萝卜,必须每顿有鱼有肉。酒你也得给我买。遇上有名的招牌菜,你也要带我进馆子去吃。还有,我不干活的,闲着没事就爱到处逛逛,你不能管我。”
魏允爽快道:“行。”
老者满意地笑了笑,刚要往凳子上一坐,魏允便冲他道:“你过来看看他的眼睛,可还有的治?”
“额……”老者走了过去,拨开黎玘的眼皮仔细瞧了瞧,很快摇头道:“没法子了。往后都只能这样。”
魏允闻言缄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桌上的包袱道:“帮我把衣服拿过来,我给他换上。”
老者愣了下,便将包袱拎给了他。
下一刻,老者目瞪口呆。
只见魏允掀去被子时,黎玘的一整个身子都被白色布料裹得紧紧的,像困在茧里的蚕一样。
老者骇然:“你这是……买了一整匹布将他裹住啊?”
魏允神色如常:“不然呢?”
老者:“……”
.
黎玘悠然醒转时,又是在一辆缓缓行驶的马车上了。
魏允在车内给他置了张小榻,所以他是从榻上坐起身来的。
因眼前一片黑暗,他先坐着揉了揉眼睛。
揉完又使劲睁眼,发现还是看不见。
只听到旁边有人打呼噜。
他试着伸出手去摸了一下,正好摸到老者鼻子上。
老者却抓起他的手丢开,嘴里还烦道:“别闹。”
黎玘:“……”
好在魏允觉出动静,迅速靠边将马车停了下来。
他打起车帘,看到愣愣坐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黎玘,一时怔住。
不晓得盯着看了多久,魏允才开口道:“你醒了?”
黎玘一手按在膝盖上,神态局促:“……你是谁?”
“我是你兄长啊,你不记得了吗?!”
魏允立刻凑了过去,嗓音急切而紧张,说得仿佛跟真的一样。
“兄长?”
黎玘显然没有听出什么破绽,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魏允依然焦急:“那你还记得什么?”
黎玘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再次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魏允猛吸了口气,一拳给到老者身上,吼道:“醒醒!”
“这位是……”黎玘小心指了指呼噜声的源处。
魏允揪起睡眼惺忪的老者,回答道:“他是你父亲。”
老者忙从昏沉中醒过神来,点头附和说:“是,是。我是你父亲。”
黎玘似乎不太认可这样的父亲,抿着唇半天没说话。
魏允便扬声痛斥老者:“都怪你!游手好闲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候不养家也就算了,如今让你看个人你都看不住!阿玘才跑出去一天,就被人打晕在地上,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老者:“……”
听着“兄长”对“父亲”的厉声指责,黎玘好似明白了什么。
一切也倏然变得合理。
黎玘弱声插话道:“我、我身上不疼,应该没有人打我。可能是我自己晕倒了吧。请兄长不要骂了。”
“怎么不骂?”魏允转头便又训起他,“还有你!都跟你说了无数次不要乱跑不要乱跑,你两只眼睛是瞎的,还跑什么跑?”
黎玘:“……”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跑了。
但长兄如父,兄长骂他,他也只能好好听着。
“算了。”
魏允演够了,终于歇下来说:“下次不要再乱跑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找不到你,我很担心的。”
黎玘点点头。
魏允叹了叹气,又关心地问他:“除了记不起事,你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我带你去看大夫。”
黎玘摇头:“没有。”
“好吧,那先这样。”魏允道,“若有不适,定要及时告诉我。你身子本来就弱,现在又莫名其妙没了记忆,我很怕你落下什么遗症。”
黎玘乖巧点头:“嗯。”
魏允放下心来,给老者使了个眼色后,便又继续赶车上路了。
一路上他都在留意适合黎玘养病的住所,最终选了个离城较远的小山村住下。
这里依山傍水,人烟也不多,对于黎玘调养身体很是适宜。
……
几个月后。
这天,黎玘一人在家。
“兄长”出去干活了,“父亲”也溜去玩了。
一个人待在家中甚是无聊,黎玘正想着找点事做,便听见鸡圈里养的鸡扑着翅膀在打架。
他摸到鸡圈外,心下一番寻思,想必是兄长和父亲今日忘记喂食了。
鸡饿了就是会互相打架的吧。
于是他又摸向厨房,从厨房里端出中午吃剩的白米饭,朝鸡圈走去。
正要将饭盆里的冷饭倒进鸡圈内,却陡然听到院门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哟,你还会喂鸡呢。”
是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黎玘便先停住手,跟对方打了个招呼:“李婶。”
李氏是附近的邻居,为人热情,经常会上门送一些时令蔬菜给他们父子三人吃。
而兄长也会回赠对方猎物之类的,双方算是礼尚往来。
但最近,兄长貌似有点讨厌这个大婶了,为了不再收到对方送来的蔬菜,都开始自己翻土种地了。
黎玘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此时李氏瞅着他手里端着的米饭,惊问道:“你要把这米饭倒给鸡吃?”
黎玘微愣:“有什么问题么?”
“我的天呐……”李氏惊呼,“你以为谁家都吃得起这白花花的大米饭啊,说倒就倒?!当真是不用自个儿花钱买粮,就不懂得心疼的?你兄长可真惨,遇着你和你爹两个大米虫。但相比之下,你爹吃粮不管事都算好的,不像你,又吃又造!”
黎玘:“……”
“那我不倒了。”
黎玘蹙起眉,又把饭盆端回厨房里。
他再走出来时,李氏已自己在院子里找了凳子坐下了。
黎玘才要坐下,李氏便反客为主道:“你站着,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
黎玘温和道:“您说。”
李氏斜眼瞥了瞥他,道:“做人呢,不能只顾自己,也要为别人考虑考虑。我看你兄长年纪也不小了,又是个有本事的,该找个好姑娘成家了。”
黎玘不自觉地点头。
“可有你和你爹这么两个累赘在,谁家敢把女儿嫁过来?”李氏转折道,“你爹都是其次,主要是你。毕竟孝敬父母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可推脱的,但你……你这个弟弟,难道也要你兄长养你一辈子吗?”
“我看你兄长时常在给你熬药,估计每个月药钱都得花出去不少吧?你这病秧子体质,我看吃再多药也是养不好的,说不定哪天就没命了。你倒是把你兄长的血汗钱花光,舒舒服服地享受完走了,可等你兄长老了,他又该怎么办?”
“我就跟你说了吧,我有个待嫁的侄女,长得既漂亮又贤惠,她家离你家也不远,就住在邻村。前几天我同你兄长商量了一下,想带上我那侄女来你家坐坐,彼此相看相看,但你兄长一口回绝了。你说他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不想娶妻生子的?他是有了你这个负累,才不敢议亲!”
黎玘眉心紧皱,垂放的双手微微攥成了拳,像做错事般低低埋下头。
李氏又瞟向他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黎玘思量许久,回道:“有劳李婶同那位姑娘说说,有空来我家做客,我们一家人都很欢迎。”
李氏不满他的回应,哼声道:“关于你的事,你若不给个态度,人家姑娘是不愿来的。”
黎玘便又斟酌着道:“李婶放心,若兄长与那位姑娘真有眼缘,等将来他们成了亲,随便给我一间屋子住就好了,不用怎么管我。”
“你还想跟你兄嫂住一起?!”李氏汗然道,“你开什么玩笑?有这么给人添堵的吗?”
黎玘也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太依赖兄长了,便连忙改口,说:“那让兄长在别的地方给我搭一间屋子。”
李氏这才稍稍顺心,却马上又对黎玘指点起来:“你呀,最好尽快学点自力更生的本事,往后可就不能指望你兄长了。看看咱村里那个张瞎子,人家可比你勤快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还能编出一堆好看的竹筐拿去镇上卖钱,再瞧瞧你……”
“砰——”
院门蓦然被人一脚踹开。
魏允脸寒如冰,攥着锄头大步走了进来。
李氏被他那张脸吓得立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上前赔笑道:“阿允回来啦?我和你弟弟正聊着——”
“从我家中滚出去。”
魏允抬手指向门外,不留情面地说:“以后每踏进我家一步,我就打断你一根骨头,直到你再也不能跑到别人家里胡言乱语为止。”
瞧出对方眼中燃起的杀意,李氏冷汗直冒,腿软得差点跌坐在地。
黎玘看不到魏允那可怕的眼神,只觉他这样吓唬人实在过分了,便去拉住魏允的手,严肃说:“兄长,李婶也是出于好意,你不要这样。”
“……”
魏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砸了手中的锄头。
砸出的响声有点大,黎玘受惊地后退了一步,险些摔着。
魏允急忙扶住他的腰,并用两指点晕了他。
等把黎玘抱到院中的躺椅上放下,魏允才又截住李氏,擒着颈将人摁到了门上。
“你……你要做什么?”
李氏面露恐惧。
魏允瞪着面前的妇人,浑身怒得发颤:“我费心费力都怕养不好的人,你竟敢跑我家里来罚他站着听你训话?!你还敢咒他没命?!”
李氏:“……”
见过护短的,没见过这么护短的。
换作别人家,早该把这个病鬼弟弟背到山上扔掉了,哪像他这般,不嫌不弃,还当宝贝似的,骂不得,说不得?
“咔嚓”一声,李氏手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她才痛得“啊呀”叫出声来,便听魏允冷声警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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