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椅的嗡鸣像地底的虫鸣,幽蓝的光在眼皮上涂抹着冰冷的色彩。李伟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僵硬的放松姿态,后颈接口传来的能量补充稳定而持续。他没有试图“睡觉”,芯片大幅削弱了睡眠需求,也剥夺了真正入睡的能力。他只是让身体机能进入最低功耗的维护状态,而意识则漂浮在一种半监管的空白地带。
但这一次,空白不再纯粹。
周五上午十点。打印间。十五分钟。
这些词像自带高亮的代码,反复在思维背景板上闪烁。与之相关的所有碎片信息——吴工程师的低语、公告屏的通知、维护排期表、楼层布局的回忆、甚至便利店外小男孩关于“风筝”的偶然话语(“飞得高”带来的、对“脱离”状态的某种模糊隐喻)——都被芯片以“潜在高风险行动关联数据”的名义,暂时存储在一个特殊的、高优先级的缓存区,而非直接清理或深度压制。因为芯片的核心逻辑之一,是“辅助主体应对潜在挑战与风险”。这个由李伟自身逻辑推演出的“计划”,尽管目标异常,但在芯片的判定中,依然属于需要“处理”的“情境”。
于是,在这强制性的休整时段,芯片开始以一种冰冷、超然的方式,“协助”李伟推演。
它调取了公司内部地图的缓存,勾勒出从A区项目部到B区2层文印中心的最优路径,标注了三个可能有人工值守或摄像头密集的节点。它模拟了不同时间点的人流概率,计算出上午九点五十五分至十点零五分之间,通过连接通道的风险系数相对最低。它甚至根据李伟过往的打印记录,生成了几份不同复杂度和页数的虚拟文件,作为进入打印间的“合理借口”备选。
这种“协助”精确、高效,毫无情感色彩。它不评判计划本身的对错,只优化执行步骤。李伟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大脑(或者说,脑中的芯片)自动运行着这些计算。一种荒诞感悄然滋生——他最强大的工具,正在被用来策划对抗工具制造者的行动。
然而,推演在关键环节卡住了:权限。
芯片可以模拟路径、分析风险、生成借口,但它无法凭空获得更高级别的系统访问权限,也无法变出那张进入特定后台接口的“通行证”。关于“初代体”和“物理令牌08-C”,芯片的数据库里只有最低限度的、被重重加密和访问限制的条目,没有任何可操作细节。吴工程师所说的“维修接口监控死角”,也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
计划如同一个精巧的模型,却在最核心的发动机位置,留着一个空洞。
幽蓝的充电光准时熄灭,接口传来轻微的“咔哒”脱开声。李伟睁开眼,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凌晨四点三十分。身体充满了能量,精力充沛,甚至有种过度充盈的轻微躁动感。但思维却像被冰水浸过,清晰而寒冷。
他轻轻起身,没有开灯,走到客厅窗边。城市还未完全醒来,但远处的物流集散地已是灯火通明,巨型车辆无声穿梭。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光刺破夜色,一个骑手蜷在电动车上小憩。
往常这个时间,他要么已在公司处理跨国会议的前置工作,要么在充电椅上“待机”到最后一刻。今天,他选择站在这里,进行一种无目的的观望。芯片没有发出效率警告,因为“观察城市晨间动态”可以被解释为“调节视觉神经敏感度,准备应对日间复杂信息流”。
就在这时,卧室门轻轻响动,王琳走了出来。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看到站在窗边的李伟,愣了一下,脚步顿住。
“……怎么起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自从李伟植入芯片后,他们几乎没有在这样非计划的时间、以这样“非功能化”的状态碰面过。
李伟转过身。客厅的昏暗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和表情。“充好了。”他简单回答,声音平稳。
王琳走到餐桌边,拿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明天……哦,是今天了,周五了。”她像是在找话说,“妈早上又发信息,问周末能不能回去。我说……看情况。”
“嗯。”李伟应了一声。他的芯片快速调取了日程表(空白)和“家庭社交义务”优先级评估(当前极低)。“项目紧,可能加班。”
一阵沉默。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填补空隙。
王琳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努力想看清他的脸。“李伟,”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你……你真的没事吗?你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样。不是累不累的问题,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说,“童童昨晚睡觉前,问我爸爸是不是变成机器人了。”
李伟的心脏位置,传来一下极其轻微的、非生理性的抽紧感。芯片立刻释放出温和的抑制信号,将那点不适抚平。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芯片调节生理和心理状态,优化工作效率。这是正常效果。”他重复着说过的话,语气甚至比以往更平稳,“变成机器人是无稽之谈。我只是更高效了。”
王琳看着他,良久,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是一种混杂着失望、担忧和深深无力的姿态。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喝了口水,转身走回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李伟站在原地,窗外城市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童童的问题和王琳最后的眼神,像两根极细的针,试图刺破芯片维持的冰冷平衡。抑制电流持续作用着,将可能泛起的情绪波澜压制下去。但某种“认知”却被留存下来:他的变化,正在伤害他最亲近的人。这是一个“事实”,无关情绪,却带有重量。
这重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个关于“打印间计划”的天平一端。不是为了拯救谁,或许只是为了……弄清楚,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以及,还有没有变回去的可能——哪怕只是一丝渺茫的理论上的可能。
上午,公司。
一切如常。李伟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处理掉了“天穹”项目一部分积压的边界数据。他的效率依旧惊人,甚至主动优化了一个数据可视化脚本,将生成时间缩短了15%。王总监路过时,特意停下来夸赞了两句,眼神里是彻底的放心和利用。
九点四十分。李伟关闭了当前工作窗口,调出一份之前已基本完成、但可以稍作修改的技术方案文档。他刻意增加了几个复杂的图表和附录,使文件大小膨胀到需要高速打印机才能快速处理的程度。然后,他向系统提交了打印申请,选择了B区2层文印中心的高性能打印队列。
九点四十五分。他站起身,拿起桌上一份需要核对签字的纸质表格(早已准备好),走向王总监的办公室。以请示一个无关紧要的流程问题为借口,短暂停留了三分钟。这不仅创造了离开工位的合理理由,也微妙地调整了他出发的时间点。
九点五十二分。李伟离开项目部,步入连接A区与B区的空中走廊。走廊明亮宽敞,一侧是玻璃幕墙,可以俯瞰下方的中庭花园。这个时间点,走廊上人不多,零星有几个匆匆而过的身影。他步伐稳定,不快不慢,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仿佛只是一个去打印文件的普通员工。
芯片辅助下的感知全面展开。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迎面而来或同向而行的人的特征与动向;耳朵过滤着环境音,捕捉是否有异常的脚步声或对话提及相关区域;甚至皮肤对空气流动的微弱变化也保持敏感。一切正常。
九点五十五分。他抵达B区2层。文印中心占据了一片开阔区域,玻璃门敞开,里面传来不同打印机工作的嗡鸣声和淡淡的油墨气味。已经有几个员工在里面操作机器或等待取件。李伟快速扫了一眼:东侧靠墙是一排新型多功能一体机,正在被使用;西侧是大型绘图仪和装订设备;而最里面,靠近一个存放备用耗材的杂物柜旁边,果然立着两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式高速打印/扫描一体机,灰白色的外壳,体积较大,指示灯只亮着一半,似乎处于待机或低使用率状态。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服、胸前挂着“鸿洁服务”工牌的中年男人,正推着清洁车从旁边的洗手间方向出来,看了眼文印中心墙上的电子钟,然后靠在清洁车旁,拿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看来维护人员已经提前就位,等待十点整的正式清场消毒。
李伟的心脏节奏被芯片牢牢控制在平稳范围。他走向一台空闲的新型打印机,插入工卡,选择文件,开始打印。机器发出悦耳的启动声,纸张吞吐。他耐心地站在旁边等待,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文印中心。
他注意到,东侧老式一体机后方,墙壁上确实有几个数据接口面板,被机器厚重的背部遮挡了大半,线缆有些杂乱地垂落。其中一个接口面板的颜色与旁边略有不同,旁边贴着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黄色标签,上面似乎有极小的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监控摄像头:入口一个,覆盖主要工作区;西侧设备区一个;东侧老式机器这边……角度似乎被高大的机器和杂物柜遮挡了大部分,可能有一个死角。吴工程师说的,或许是真的。
九点五十八分。他的文件打印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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