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工位的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
周明达一路陪同,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不时与路过相识的同事点头致意,甚至主动替李伟推开项目部厚重的玻璃门。门内熟悉的环境扑面而来——略低的空调温度,空气中漂浮着的咖啡与纸张混合的气味,略显凌乱的隔间,还有那些或专注或疲惫的熟悉面孔。
所有人的目光,在门开的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些目光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好奇、审视、不易察觉的警惕、一丝淡淡的同情,以及更多迅速掩饰起来的、事不关己的疏离。李伟,或者说,工具编号007,以及他为期数日的“观察”,显然已是公开的秘密。
“各位,李工回来了!”周明达朗声宣布,语气轻快,“一点小波折,现在都解决了。李工的专业能力和奉献精神,公司一直是高度认可的。大家欢迎!”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沉默的注视。项目经理王总监从独立办公室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公事公办和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用力拍了拍李伟的肩膀:“回来就好!正好,‘天穹’项目第二阶段的数据清洗攻坚缺个主力,就交给你了,下午对接会资料发你邮箱。”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直接切入工作。仿佛李伟只是休了一个短暂的、微不足道的病假,而不是经历了一场可能被“报废”的危机。
李伟微微点头,声音平稳:“好的,总监。” 他走向自己的隔间。工位和他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甚至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摆在原位,只是叶片边缘的枯黄又多了些。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待登录界面。他坐下,熟悉的工学椅发出轻微的承重声响。
周明达又低声与王总监交谈了几句,最后对李伟笑了笑,转身离开。玻璃门合拢,将外面世界的目光隔绝。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被键盘敲击声和低低的电话交谈填满。没有人主动过来和李伟说话。
他登录系统,内部通讯软件自动弹出几条未读消息。有行政部发来的“欢迎回归”模板邮件,有系统通知的待办事项列表更新,还有两条来自平时关系尚可的同事的私信,内容简短:
“回来了?没事吧?”——张磊,配了个握手的表情。
“李哥,晚上有空吗?聊聊?”——赵晓慧,后面跟着一个咖啡馆定位。
李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芯片快速分析着这两条信息的潜在意图、社交惯例以及可能的后续发展。按照最优“人际协作效能”模式,他应该给出积极但保有距离的回复。他敲下回复:
“谢谢,已恢复。项目紧急,改天。”
“暂有安排,下次。”
标准,得体,无懈可击。发送。
他点开“天穹”项目的资料,海量的数据和复杂的逻辑关系瞬间涌入视野。几乎是本能地,芯片开始高速运作,帮他分解任务、识别模式、规划最优处理路径。他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间移动,快得带出残影,屏幕上的窗口以惊人的速度打开、处理、关闭。效率甚至比“观察”前更高,一种冰冷、精准、无情的流畅。
但在这高效运转的表象之下,一些细微的“异样”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首先是身体。久坐之后,腰部传来一种不同于以往单纯疲劳的、更深的僵硬和钝痛,像某个承重关节的润滑油提前耗尽了。指尖在连续快速敲击后,会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麻木感,仿佛神经信号的传递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延迟。后颈芯片的位置,虽然不再有灼痛,但总像有个异物硌在那里,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当他转动脖颈时,能听到极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咔”声,来自颈椎深处。
其次是感知。办公室里的声音——键盘声、谈话声、空调风声、椅子挪动声——变得异常清晰,却又似乎隔着一层薄膜。他能分辨出远处同事修改方案时烦躁的咂嘴声,能听到斜对面女同事拆开零食包装袋的悉索声,但这些声音失去了它们通常附带的情感温度或意义关联,只是作为分贝、频率和来源方位的数据被接收。咖啡的香气闻起来也过于“分明”,他能拆解出其中咖啡因的微苦、奶精的甜腻、以及纸杯本身淡淡的木质气味,却无法唤起以往那种提神或放松的感觉。
最难以言说的是思维的空洞。处理“天穹”项目数据时,他无比高效,但当一个问题解决、窗口关闭、等待下一个任务加载的短暂间隙,他的意识会陷入一片绝对的空白。不是放松,不是走神,而是一种被彻底“清空”的状态,没有任何杂念、回忆或漫无目的的联想升起。就像一台处理完当前指令后、立刻进入深度待机的机器。这空白让他感到一丝……寒冷。
午休时间,他去了楼下的“高效能量补给站”。排队时,他无意间瞥见玻璃幕墙外街道上的行人。一个穿着鲜艳连衣裙的小女孩蹦跳着走过,手里牵着气球。李伟的目光跟随了那抹鲜红两秒。芯片没有发出警告,因为“观察外界动态”可以被解释为“放松视觉神经、预防疲劳”。但就在这两秒里,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感觉”,像一粒微尘飘过心湖——不是关于童童的具体联想,也不是情绪,只是一种……对“鲜活色彩”和“无目的运动”的……刹那的“注意”。
这“注意”本身,就是一个微小的异常。
下午的对接会,他表现完美。陈述条理清晰,回答问题一针见血,甚至预判了合作方两个潜在的技术质疑,提前准备好了数据佐证。项目组的同事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钦佩中带着更深的隔阂。王总监频频点头,显然对这颗“螺丝钉”的复位效果非常满意。
会议结束,回到工位。李伟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距离通常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他的任务列表上还有三项待办,以他现在的效率,大约四十分钟可以完成。
他却没有立刻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印着公司logo的电子台历上。日期显示清晰:**周四**。
明天,就是周五。
上午十点。
打印间。十五分钟。监控重启。
那个基于冰冷逻辑拼凑出的“可行性窗口”,像一个预设好的程序,在日期条件满足的这一刻,自动从意识深处被调取出来,呈现在他思维光洁的桌面上。
他需要计划。更具体、更可行、哪怕成功率依然渺茫的计划。
第一步:如何离开工位,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前往B区2层的打印间?正常的打印需求是个理由,但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打印任务作为掩护。
第二步:如何确保在十点前后进入,并利用那十五分钟?必须对打印间的内部布局(尤其是东侧老式一体机的位置)、监控摄像头角度、以及消毒维护人员的行动规律有更具体的了解。
第三步:也是目前看来最不可能的一步:如何获得临时权限,接触那个维修接口?吴工程师暗示过权限卡他无法提供。而“初代体”和“08-C”更是迷雾重重。
一个个问题冰冷地罗列。没有焦虑,只有分析。
李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的环境,大脑在芯片的辅助下,开始以近乎扫描的方式收集信息:同事们各自的状态和大致离开时间规律;王总监办公室的门开关频率;楼层平面图的回忆(B区与目前所在A区的连接通道位置);以往去打印间的经验(通常需要刷工卡,但人流高峰时有时门会暂开)……
他就像一台在既定程序外,悄然启动了一个隐蔽子程序的机器,利用一切可用的传感器和计算资源,为这个高风险行动进行着无声的推演。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开始陆续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晚上的安排。李伟完成了最后一项任务,关闭电脑。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往常一样。
起身时,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台历。
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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